你疯了,但我没疯。「
木蒹葭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波澜,右手却已探入袖中。
再抽出时,手中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剑身通体银白,在火光下泛着泠泠寒光,剑尖微微颤动,如蛇吐信。
「哈哈哈哈……」
乌庆元闻言,放声大笑,那笑声很尖锐,说道:「既然你不识好歹——「
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
「那我今日便以绝对武力,一统苗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从木蒹葭到顾观棋,从勾柳到一众寨主祭司。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话音落下的瞬间——
乌庆元身上爆发出一股磅礴的气势。
霎时间,空气在他身周扭曲凝固,仿佛空间本身都在他的意志下微微颤栗。
他一步踏出。
仅仅一步。
地面上便以他落脚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密密麻麻的裂纹。那些裂纹深入青石板,蔓延至数丈之外,所过之处,连碎石都在无声中化为齑粉。
在场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真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住了。
有人惊呼,有人踉跄後退。
这一刻,
众人只感觉面对乌庆元,如同蝼蚁面对山岳,如同溪流面对汪洋。
强大的武者,都有武道大势,
但这一刻,
乌庆元身上的势,已经实质化了,如同水雾化成了一汪海浪。
在这种势面前,
所有人都会被压制。
不过,
就在这一刻,
「嗡——「
塔顶之上,蛊母猛然张开背甲,发出一种奇特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寻常虫鸣,更像是一种共振,与整座圣山地脉的频率同一时刻共鸣,瞬间被放大扩散。
下一刹那——
无穷无尽的蛊虫,从四面八方涌现。
天空中,黑压压的飞虫从塔顶、山巅、密林之中冲天而起,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遮住了月光与星辉。
地面下,密密麻麻的爬虫从石缝、土隙、苔藓之间翻涌而出,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向广场中央汇聚而来。
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虫潮在围绕圣塔汇聚翻涌,如同一道由无数蛊虫组成的黑色龙卷风,裹挟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层层叠叠地覆盖在四面八方。
木蒹葭立於虫潮中央,软剑横在身前,长发与衣袍被气浪掀起。
「原来是天渊蛊阵,难怪敢将计就计!「
乌庆元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不过,就凭这,可不够对付我。「
他话音一落——
身後骤然浮现出恐怖的黑色雾气。
那雾气浓稠如墨,仿佛是从地底深处涌出的幽冥之气,在夜色中弥漫翻腾。雾气所过之处,空气变得粘稠沉重,连火光都被吞没,仿佛连光线本身都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然融入黑雾之中。
下一刻——
「轰——「
黑雾汹涌如大浪直扑木蒹葭。
乌庆元隐於其中,他手中没有任何兵刃。
但当他五指张开、一掌拍出的瞬间,他掌前的空气骤然扭曲塌陷,仿佛空间本身都被他的意志压碎,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掌印。
掌印裹挟着一种宏大的威压,向木蒹葭碾压而去。
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尖啸,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圣塔门口,
顾观棋瞳孔微缩。
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这一掌中所蕴含的力量,那已经超越了「真气「与「武道意志」的范畴,而是一种天地大势本身的力量。
「教主!「
「拦住他!「
几位祭司同时大喝,催动各自蛊术试图拦截。但那些蛊虫在触及乌庆元身周黑雾的瞬间便如同遭遇了天敌般纷纷坠落,连靠近都做不到。
木蒹葭冷哼一声,身後的虫潮猛然爆发,如同一条黑色的大河决堤而出,汹涌澎湃,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迎向乌庆元的那一掌。
万虫如洪流。
掌印如天罚。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猛然相撞。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如同天穹塌陷、大地开裂。
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过之处,青石板被整块掀起,在半空中碎裂成无数碎石,又被余波碾成齑粉。
火光被气浪扑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盏在风中摇曳。
靠得近的几个寨主被气浪掀飞,连滚数丈才堪堪稳住身形。
烟尘弥漫,碎石纷飞。
在那片被犁平的广场中央,木蒹葭依旧立於原地。她身周的虫潮已经稀薄了大半,但她手中那柄软剑依然横在身前,剑身上流转着一层暗青色的光泽,如同一道凝固的光幕。
乌庆元落回地面,後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掌心处有一道浅浅的焦痕,正冒着袅袅青烟。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好一个天渊蛊阵,确实有几分门道,不过——」
他擡起头,目光落在木蒹葭身上。
「蛊阵加持,终究只是借力,我倒要看看你能用多久!「
话音一落,
他双手猛然合拢,十指交叉,掌心相对,霎时间,周身黑雾猛然收缩,如同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气团,在他掌间凝聚坍缩。
然後,他双手向下一翻。
黑雾自他掌中倾泻而出,化作一条咆哮的黑色蛟龙,裹挟着天地大势,朝木蒹葭轰然压下。
蛟龙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破碎般的嘶鸣,地面上的碎石被卷起又碾碎,连月光都被那浓稠的黑色吞没。
木蒹葭不退不避。
她手中软剑朝天一指,身後虫潮如同一道被命令唤醒的风暴,翻涌盘旋、层层叠叠地汇聚成一柄巨大的黑色剑影。
剑影通体由无数蛊虫凝成,边缘泛着暗青色的光芒,与塔顶蛊母的鸣叫同频共振,发出一阵低沉如大地呼吸的嗡鸣。
剑影迎上蛟龙。
「轰——「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猛然相撞,气浪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炸开,整座广场的地面在这一刻齐齐龟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至数十丈外。
蛟龙与剑影在碰撞处僵持了一息,随即同时崩碎,化作漫天碎片消散於夜风之中。
乌庆元的身影在碎片间显露出来,他已掠至半空,双掌连拍,每一次出掌都带出一道漆黑的掌印,掌印在空中急速放大,如同一块块从天而降的黑色巨石,朝木蒹葭砸落。
木蒹葭脚下不动,软剑在身周画出一个又一个圆满的弧圈,剑影在她身前展开,如同层层叠叠的水波,将那些掌印逐一卸开。
每一次掌印与剑影相触,广场上便炸开一道刺目的光痕,地面便多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纷飞,尘土漫天,月光被遮蔽得只剩几缕残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
两人就这样隔空对轰,一个自天而降掌掌如雷,一个立於地面剑影如潮。
掌印与剑影不断碰撞、碎裂、再生、再碎,方圆数十丈内已是一片狼藉,青石板被翻起碾碎,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树木被拦腰斩断,横七竖八地倒伏一地。
三招……五招……十招……
乌庆元的掌势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每一掌都裹挟着那种碾压天地般的威压。到了第十一掌拍出时,他整个人的身形已经与那道掌印融为一体,如同一颗漆黑的陨石从天穹坠落,直直朝木蒹葭头顶砸下。
这一掌,他已经不再留力。
木蒹葭擡起头,银冠下的面容依旧清冷如霜。
她快速放下软剑,双手向两侧张开,掌心朝天。
塔顶上,蛊母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座圣山的山体。
广场四周,那些原本已经散去的蛊虫在这一刻同时静止了,悬停在半空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翅膀。
然後,所有蛊虫齐齐朝木蒹葭汇聚。
黑色的虫潮如同一条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大河,全部涌入她身周化作一道巨大的暗青色光幕,
那光幕如同一座倒扣的天穹,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与蛊母背甲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光幕之中,木蒹葭的身影变得有些朦胧,却有一股磅礴的力量,自她体内升腾而起。
乌庆元的掌已经到了。
天穹坠落般的掌力与圣山凝聚般的光幕在半空中正面相撞。
霎时间,
「轰隆」一声巨响。
火光、月光、风声、虫鸣,一切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爆发出一道仿佛连空间本身都在碎裂的光芒,在碰撞处炸裂开来。
然後乌庆元的身形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从下方砸中,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流星,直直倒射入夜空数十丈之高。
就在那一瞬间——
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而高亢的鹰唳。
那声音清冽刺耳,划破长空。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头巨大的金雕从夜色的云层後俯冲而下,双翼展开足有一丈之宽,翼尖的翎羽在月色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它俯冲的速度极快,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眨眼之间便已掠至乌庆元身下。
乌庆元脚尖在雕背上一踏,身形微微一沉,随即稳立於雕背之上。
「木蒹葭。「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广场上的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从容。
「木蒹葭,今日你借天渊蛊阵之威,我不与你纠缠。但希望你能日日待在天渊蛊阵之中?
他话未说完,身形已随着金雕向着夜空深处飞去。
「想走?「木蒹葭冷哼一声,「没那麽容易。「
她双手猛然摇动,手链上的铃铛发出声音,蛊母也同时发出鸣叫。
下一刻,天空之中出现密密麻麻的飞虫,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倒卷而上,遮天蔽月,铺天盖地向那金雕与乌庆元包围而去。
金雕发出一声啼叫,一双大翅疯狂扇动驱赶那些蛊虫,乌庆元也在那一刻爆发出一道护体罡气将他和金雕笼罩其中,但是蛊虫太多,重量很恐怖,压得金雕飞行的姿态顿时失衡,在夜空中剧烈摇晃起来。
同一时间——
木蒹葭身形一转,掠入圣塔之中。
不一会儿,她如同一缕流风,眨眼已登上塔顶。
她手中出现了一架巨大的铁胎弓,弓身通体乌黑,弓弦是以某种异兽的筋腱所制,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还有一支通体银白的长箭,箭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这把弓,
顾观棋倒是有点印象,之前他前去圣塔时有看到里面放着这把大弓,他之前还以为是装饰品。
而此刻,
木蒹葭没有任何停顿。
她弯弓,搭箭,拉弦。
一气嗬成。
那一瞬间,磅礴真气注入弓箭之中。
箭身上猛然亮起刺目的银光,符文逐一亮起,如同流动的星辉。
「去。「
她松弦。
箭矢离弦的刹那,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划破长空,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仿佛破开了空间。
它穿越了百多丈距离,精准无误地追上了那头已经狼狈不堪的金雕。
「噗——「
一声闷响。
箭矢从金雕的腹部贯入,从背部透出,带起一篷血雾。
金雕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双翼无力地垂下,巨大的身躯在空中失去平衡,旋转着向下方坠落。
金雕越落越快,如同一颗金色的流星砸向地面。
「轰——「
一声巨响。
金雕砸在圣山半山腰的广场中央,溅起数丈高的碎石与尘土。
它的身躯被摔得血肉模糊,金色的翎羽散落一地,暗红色的血液从碎裂的躯体中汩汩涌出,很快便洇开了一大片。
而在金雕身边不远处,
乌庆元也同样重重砸落在地面上,血肉模糊。
当即,
木蒹葭与一众寨主们纷纷施展轻功,快速飞掠下山。
便见到被砸得血肉模糊的乌庆元竟然缓缓挣紮着爬了起来。
但很诡异的是,
那张摔得面目全非的面容竟瞬间开始扭曲,如同融化一般褪去,很快就露出一张苍老而枯槁的面孔。
那是一张布满了皱纹与老年斑的脸,皮肤松弛地垂着,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浑浊的双眼中却依旧泛着阴鸷而冷厉的光芒。
他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上的衣袍已经破烂不堪,血迹斑斑,肋骨断裂了数根,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从他的口鼻中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面上。
更诡异的是——
他身上流转着一层暗红色的真气,那些断裂的肋骨、扭曲的手臂,在那层真气的流转之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位癒合,但身体变得十分佝偻。
「老苗王?!「
「是……是乌通天?!「
「你……你没死?!「
人群中,惊呼声此起彼伏。
一众寨主、祭司、蛊神教教众,此刻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从地上缓缓站起的佝偻老者。
那张脸,他们太熟悉了。
那是执掌苗疆数十年的老苗王乌通天。
本是在半月前就已病逝、下葬的人。
「向死而生,返老还童。「木蒹葭望着乌通天,声音清冷,道:「你竟然真的将生死禅修成了。「
乌通天缓缓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刚刚恢复的脖颈,发出一连串「哢嚓「的脆响。他擡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木蒹葭,说道:
「很好。好得很。「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木蒹葭,你惹怒我了。原本还想给你一个机会,做我的女人……「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现在看来,你真是该死了,此刻,没有了天渊蛊阵,你拿什麽跟我斗!「
他一步踏出。
那一瞬间,他身周的血色雾气再次翻涌。
「一起上!「
「拦住他!「
几位寨主齐声大喝,数十道身影同时掠出,催动各自最强的蛊术,从四面八方围向乌通天。
蛊虫如雨,毒雾如潮,暗器如流星。
然而——
乌通天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随意地挥了一下手。
「滚。「
一声低沉的吐息。
那一瞬间,一道血色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那气浪并不猛烈,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数十道掠向他的身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齐齐倒退。
木蒹葭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清晰地感知到,乌通天此刻的气息比方才又攀升了一截,是毫不限制的施展全部功力了。
「都停下!」
就在众人准备再一次冲锋的时候,木蒹葭擡手制止,说道:「别做无谓的牺牲,他既然修成了生死禅,就不是你们能杀的。」
她往前一步,说道:「我将施展禁术,诛杀此贼,待我死後,由大祭司勾柳暂代教主之位。任命蓝蓝为圣女,待她修成圣功之日,便可继任教主。「
一边说着,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身上弥漫出一缕缕死气,同一时间,她体内的气血开始动荡澎湃。
她开始施展同归於尽的禁术。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她身後伸来,轻轻地按在了她的肩上。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掌心贴在她的肩头,一股温润醇厚的气息顺着掌心渡入她的经脉,如同春水化冰,瞬间便将那些正在燃烧的死气安抚住。
木蒹葭的脚步猛然一顿。
她偏过头。
看到了顾观棋。
夜风吹得顾观棋的头发微微飘飞,月光落在他肩上,镀了一层清冷的银白,浑身上下不染半分烟火气,倒像是从云端谪落凡尘的仙人,踏着夜色与山雾,悄无声息便落在了此地凡尘。
月光顺着夜风漫过来。
那一刻,木蒹葭有一瞬的失神,竟生出几分恍惚,既觉得顾观棋近在咫尺清隽美好,却又朦朦胧胧、触之不及。
「没到这一步。「
顾观棋的声音很平淡。
「现在——「
他收回手,越过木蒹葭,往前迈了一步。
「把战场交给我。「
……
夜风卷过圣山,半山腰的尘埃尚未落定,断垣残壁间散落着暗红的血痕与碎裂的银饰。
蛊神教的教众与各寨寨主纷纷後退,将中央那片狼藉的空地让了出来。
木蒹葭立在人群前方,望着顾观棋的背影。
顾观棋步伐不紧不慢,秋水剑还挂在腰间,尚未出鞘,可周围的空气已经变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只觉得漫天都是剑光,可定睛去看,又什麽都没有。
乌通天佝偻的身躯缓缓挺直了一些,脸上那张松弛的老皮微微抽动。他擡起头,那浑浊的双眼,盯着顾观棋看了两息,忽然哑声开口:
「顾观棋,我给你最後一次机会。臣服於我,待本座改朝换代、登基为帝,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你们中原人不是最讲究『从龙之功』麽?你要多少封赏,我都给你。」
他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仿佛这番话根本不是在商量,而是在施恩。
顾观棋脚步缓停,闻言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摇头。
乌通天面色一沉:「你不信我?」
顾观棋道:「我信你此刻是认真的。」
乌通天朗声道:「那你为何摇头?我如今修为天下第一,大好河山,我唾手可得!」
顾观棋说道:「你这一身修为,对苗疆来说,本该是一场造化,可你偏要把它用来做皇帝梦。」
乌通天的眼皮跳了一下。
顾观棋继续说:「武无止境,哪有什麽天下第一。你只是被自己的双眼蒙住了,走不出来了。」
「不知所谓!」乌通天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喝,「不识好歹!」
最後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身上骤然爆发出一股磅礴的气机,方圆十丈之内,地面上的碎石被同时震得弹起寸许,黑雾如同墨汁入水,从他体内疯狂涌出,迅速扩散,将整片区域笼罩其中。
那黑雾带着一种粘稠的压迫感,不只封锁视线,更封锁感知。雾中传来如万兽嘶吼般的低鸣,空气变得粘滞沉重,连呼吸都带上了针刺般的寒意。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又往後退了数步。
乌通天立於黑雾正中,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拔高了一截。他一步踏出,地面龟裂,裂缝中渗出黑气,滚滚而来,直压顾观棋。
然而——
「铮——」
一声剑吟。
秋水剑出鞘的刹那,一道清越至极的剑鸣划破夜空,如同晨钟暮鼓,如同山泉击石。
那道声音不高,却穿透了一切黑暗与压迫,带着一种空灵、不容侵犯的圣洁之感,将弥漫的黑雾从正中撕开了一道裂隙。
剑光未至,剑气先到。
乌通天瞳孔微缩,脚下黑雾翻涌,身形已如鬼魅般扑出。
他右拳轰出,拳头上包裹着浓稠的血色气劲,拳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碎裂般的嘶鸣,仿佛一条无形的蛟龙张牙舞爪地扑向顾观棋。
顾观棋轻描淡写地一剑斩出,剑势浩大,如大河奔涌,滔滔不绝。
那一条由拳劲凝聚的蛟龙在触及剑势的瞬间便如同撞上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堤坝,气劲崩散,黑雾溃裂,蛟龙化作漫天碎影消散在夜风之中。
乌通天的瞳孔骤缩。
但他没有停。左掌紧跟着拍出,掌风裹挟着一道血色气墙,厚重如山,横推而来。同一瞬间,他身周的黑雾骤然收缩,凝聚成数十道漆黑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同时射向顾观棋。
箭矢破空,密如骤雨。
顾观棋剑势未收,手腕微转,秋水剑在身周画出一道圆满的弧线。那一剑并不快,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
剑光过处,数十道黑箭如同冰雪遇阳,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
血色气墙已至眼前。
顾观棋不闪不避,反手一剑斜撩而上。
剑光贴着气墙的底部切入,如同流水渗入石缝,精准轻盈。下一瞬,那道厚重的气墙便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缝,随即向两侧崩解,化作漫天碎光。
乌通天後退了半步,脸上浮现出惊疑之色。
「你……」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顾观棋的剑已经到了。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起势,只是平平一刺。
可就是这一刺,让乌通天感觉整片天地都被那一剑牵引锁定,剑尖所指之处,便是他心口所在,无论他往左闪、往右避、向上纵、向下沉,那一点锋芒始终不偏不倚地指向他的心脏。
他当即双掌合拢,在胸前凝出一道漆黑如墨的护体罡气,罡气表面翻涌着无数细密的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
剑尖点在了罡气正中。
一声极轻极细的「叮」,如同针尖落在瓷面上。
然後,
那层漆黑如墨的罡气以剑尖为中心,迅速浮现出一道道裂纹。裂纹如蛛网蔓延,由密而疏,由中心向四周扩散。
乌通天脸色骤变,猛地催动功力想要填补裂纹,可顾观棋的剑势却连绵不绝地涌来,一剑连着一剑,一剑快过一剑,如同江潮拍岸,一浪高过一浪。
第一剑破开罡气表层。
第二剑震散翻涌的符文。
第三剑……
剑光已经穿过了破碎的罡气,在他右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乌通天闷哼一声,脚下急退数步,拉开距离。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那道剑痕,伤口很深,那股空灵圣洁的剑气如同附骨之疽,正沿着他的经脉向深处渗透,将他的真气绞得紊乱。
「好剑法。」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擡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戾色,「你可为世间天下第二!」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上开始发生变化。
那布满老年斑的皮肤一块块隆起鼓胀,像是有什麽东西在皮肤之下疯狂蠕动。
随即,
「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破裂声,他的皮肉从内而外地裂开,密密麻麻的黑色蛊虫从裂口处翻涌而出,如同决堤的黑潮。那些蛊虫个头极小,却数以万计,密密麻麻地覆盖在他体表,又迅速渗入他的血肉之中。
他的身躯开始膨胀。
先是肩膀,然後是脊背、胸腹、四肢。衣衫被撑裂破碎,露出下面被蛊虫覆盖的躯体。
那些蛊虫相互融合,化作一层蠕动的黑色甲壳,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不过一息之间,乌通天已经化作一尊高达丈余的怪物。
他通体漆黑,表皮如同粗粝的岩石,又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暗光,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头部的形状已经扭曲变形,五官几乎被虫甲吞没,只露出一双如同熔岩般翻涌的眼珠。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声音沉闷,如同山体内部传来的轰鸣。
「顾观棋!」
那声音已经不再是人的声调,而是无数蛊虫振翅共鸣的杂音叠加在一起,沉闷得令人头皮发麻。
怪物擡起右臂,一拳砸下。
那一拳粗壮如柱,裹挟着浓稠的黑气,如同天外坠落的陨石,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轰向顾观棋头顶。
顾观棋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云,飘然退出了丈许。
那一拳砸空,击中他方才站立之处,「轰」的一声巨响,地面炸开一个丈许宽的大坑,碎石如雨般向四周飞溅。
怪物没有停,双臂轮番砸落,一拳接一拳,快如密雨,重如山崩。每一拳落地,都炸出一个大坑,地面剧烈震颤,裂纹疯狂蔓延。
顾观棋连续後退几步,仿若闲庭信步。
「你躲得了吗?」
乌通天发出一声咆哮,那声音如同千百只蛊虫同时嘶鸣,尖锐而刺耳,在夜空中回荡,震得四处碎石簌簌跳动。
霎时间,他身上爆发出磅礴黑气,浓稠如墨,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那黑气翻涌剧烈,如同沸腾的岩浆,眨眼之间便将方圆十几丈之地尽数吞没。
下一瞬,黑气骤然炸裂,化作数道漆黑的身影,同时从不同方向飞掠而出。
每一道身影都与乌通天一模一样,同样的丈余身躯,同样的黑色虫甲,同样的熔岩眼珠,带着同样恐怖的威压。
它们如同一群被激怒的凶兽,裹挟着淩厉的破风声,从东南西北数个方向同时扑向顾观棋。
那些分身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仿佛无视了空间一般。
左侧一道怪物率先杀至,右拳裹挟着浓稠的黑气,如同一颗漆黑的流星,直直砸向顾观棋头颅。右侧的怪物紧随其後,利爪如钩,撕裂空气,直取顾观棋腰肋。
正面的怪物张开巨口,口中喷射出浓烈的黑雾,那黑雾带着刺鼻的腥臭,所过之处地面都被腐蚀出滋滋的白烟。
後方的怪物则无声无息,如同鬼魅般贴地掠来,利爪直取顾观棋脚踝。
四个方向,四道杀招,配合得精密,封死了顾观棋所有退路。
顾观棋立於中央,衣袂被黑气带来的劲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在夜风中飘扬。
他的目光平静如深潭,没有半分慌乱,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他只是微微擡起右手,秋水剑斜指左侧那道冲在最前方的怪物。
他的动作很轻,很随意,仿佛只是随手一指。
可在那一瞬间,一股空灵的剑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如同月光倾泻,如同泉水漫溢,无声无息,却将方圆数丈之内的空间尽数笼罩。
那剑意纯净得不染半点尘埃,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圣洁感。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仿佛融入了剑中。
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清冽,如同雪後的清晨,如同山巅的孤月。一股浩瀚的、空灵圣洁的剑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与天地间的气息交融共鸣。
这一刻,
慈航剑典的死关之境,融在了这一剑里。
漫天剑光不再只是「存在」於他周围,而是与他合为一体——剑即是人,人即是剑。
他以心驭剑,阴阳无极之境也在这一刻完全调和,化作一道流转不息的白光,将他与秋水剑包裹其中。
他动了,
却又仿佛没动。
只有四道剑光乍现,清绝出尘。
第一道剑光如同一缕缕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落在一个怪物的眉心。
那怪物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庞大的身躯便从眉心处开始崩解。
如同沙塔遇水,如同雪人逢春,化作飞灰,转瞬之间便消散在夜风之中,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第二道剑光斩落,那道剑光优雅而从容,却裹挟着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剑势,如同潮汐漫卷,如同星河倒悬。
正面扑来的怪物张口喷出的黑雾在触及剑光的瞬间便被荡涤一空,剑势余威不减,穿过雾气,掠过它的脖颈。
「嗤!「
一声轻响,怪物碎裂成漫天黑尘,消散於夜风之中。
右侧怪物的利爪已至顾观棋腰肋三尺之内,爪尖上附着黑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第三道剑光横空,後发先至。
那怪物从中间一分为二,弥漫出浓烈的黑气,身躯如同被烈日灼烧的冰棱,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随即整个身躯从头部开始消融,化为虚无。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
然後,三道剑光快速与第四道剑光融合在一起,一闪而过,向着第四个怪物汹涌而去。
那一刻,
顾观棋仿佛消失了,又仿佛融入了那一道剑光之中。
是人,是剑,是仙,
是一缕风,
穿透了怪物的身躯,
那一缕剑光落下,
是顾观棋落回地面。
秋水剑垂在身侧,剑尖滴落一滴墨黑色的血珠,
夜风吹拂,白衣胜雪,
他就站在废墟之上,偏偏不染半点尘埃,姿态飘逸,如同仙人临凡。
最後一头怪物僵立在原地。
那是乌通天的本体。
那一双暗红色的眼珠还睁着,瞳孔中的光却正在迅速涣散。
它的脖颈处、胸口、腰腹、四肢……
全身上下,同时亮起密密麻麻的剑光。那些剑光细如发丝,从内向外透出,如同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出。
然後——
「噗——噗——噗——」
无数道细密的血箭同时从它体内喷出。
那尊丈余高的怪物身躯在这一刻开始萎缩,虫甲剥落崩解,化作黑色的碎屑纷纷扬扬地散落在地。蛊虫从裂缝中涌出,却又在触地的瞬间便僵死蜷缩。
乌通天的身形在崩解的虫壳中重新显露出来。
他跪在地上,佝偻的身躯摇摇欲坠,浑身都是血洞,鲜血将他破烂的衣袍浸透。那一双浑浊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前方的地面,嘴唇微微翕动。
「真是……武无止境麽?」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顾观棋收剑归鞘,转身,说道:「确无止境。」
乌通天说道:「可我已经超越了当年的玄心,我凭什麽不是天下第一。」
「凭玄心也不是天下第一,」顾观棋说道:「生死禅神功是他三十岁所创,世间应该有比玄心更天才,活得更久的人。」
乌通天张了张嘴,他想要反驳,可擡起头看到已经走到他面前的顾观棋,突然想到顾观棋如今才二十一岁,比当年的玄心还要年轻很多很多。
一时间,他到了嘴边的话说不出来了。
「方寸心在哪里?」顾观棋问道。
乌通天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疑惑:「谁是方寸心?」
顾观棋从怀中取出那条发带,递到他眼前:「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乌通天的目光在那条发带上停留了片刻,说道:「天妖门……是他们给我的。他们只说,拿这东西……可以引你入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後一个字时,气息已经彻底断绝。
他跪在那里,头低垂着,再没有动。
夜风从圣山高处吹下来,卷起满地的灰烬与碎屑,将他佝偻的身影衬得如同一截枯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