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伯邑考在朝歌住下了。
帝辛以“西岐世子才德兼备,当为天下表率”为由,赐他宅邸于朝歌城东,距王宫不过一里之遥。宅邸宽敞精致,仆从齐全,表面上是无上荣宠,实则人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将伯邑考扣在了天子脚下。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比干连夜入宫求见,却被帝辛以“天色已晚,王叔早些歇息”为由拒之门外。箕子在朝会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将劝谏的话咽了回去。微子启倒是笑着说“大王英明”,可那笑容里藏着的苦涩,连站在殿外的侍卫都看得分明。
只有费仲喜形于色。这位善于察言观色的内侍官,在退朝后悄悄凑到帝辛身边,低声道:“大王此计甚妙。伯邑考在朝歌为质,姬昌投鼠忌器,西岐纵有异心,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帝辛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不知在想什么。
伯邑考入朝歌的第三天,依礼进宫谢恩。这次他没有穿那身月白深衣,而是换了一袭青色长袍,腰间系着素色绦带,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温润内敛。他带了西岐的特产——一坛周原的蜂蜜,一匹西岐织造的精美丝帛,还有一卷他自己抄录的《易经》注释。
“父亲常说,大王圣明聪慧,必能领会《易》中精妙。”伯邑考双手呈上书卷,姿态恭谨。
帝辛接过,随手翻了翻,便放在一旁:“西伯侯精通卜筮,孤早有耳闻。只是孤一向不信这些,世子怕是要失望了。”
伯邑考面色不变:“《易》非卜筮之书,乃天地至理。大王若不嫌弃,考愿为大王讲解一二。”
“不必了。”帝辛语气淡漠,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伯邑考的脸,“世子既然来了朝歌,就安心住下。西岐那边,孤自会派人照应。你父亲年老体弱,让他好好养病,不必再操心国事了。”
这话说得明白——你就在朝歌待着吧,西岐的事,不用你管了。
伯邑考深深一揖:“考谨遵王命。”
他转身离去时,腰背挺得笔直,步伐从容不迫。帝辛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柳如烟站在听雪阁的廊下,远远看见了伯邑考离去的背影。她虽然听不清殿内的对话,但从伯邑考的步伐和神态中,已经猜到了大概。
“这个人,”她轻声自语,“不会甘心被困在朝歌的。”
赵嬷嬷端着茶水从屋里出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伯邑考的身影,不由叹了口气:“世子是个好人。去年西岐大旱,他开仓放粮,救了不少百姓。可惜……”
“可惜什么?”
赵嬷嬷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柳如烟也没有追问。她回到屋里,在窗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案上一枚玉环。这玉环是帝辛昨日让人送来的,质地温润,雕工精美,是少见的蓝田玉。她没有戴,也没有收起来,就放在案上,像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五百年了,她收过无数礼物——山精献上的灵芝,水怪奉还的明珠,还有那些痴心书生写的诗词歌赋。每一件她都收下,然后随手遗忘。但这枚玉环,她却舍不得扔掉,也舍不得戴上。
“柳姑娘,”小禾在门外轻声道,“大王派人来传话,说今晚要在摘星楼用膳,请姑娘作陪。”
“知道了。”
柳如烟起身,在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装。镜中女子依旧白衣胜雪,长发如墨,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多了些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二
摘星楼的晚膳很简单,只有四菜一汤,与帝辛宴请大臣时的奢华截然不同。菜是普通的时蔬和鱼肉,汤是清炖的鸡汤,连酒都只是寻常的米酒。
柳如烟坐在帝辛对面,看着他亲自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心中有些恍惚。
“怎么,嫌简陋?”帝辛将汤碗推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不是。”柳如烟端起碗,轻轻吹了吹,“只是没想到,大王用膳如此简朴。”
“一个人吃饭,要那么多菜做什么。”帝辛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忽然自嘲地笑了笑,“这话要是让比干王叔听见,怕是要说我又在作戏了。”
柳如烟没有接话。她慢慢喝着汤,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帝辛脸上。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似乎卸下了不少防备。朝堂上的帝辛是威严而冷酷的,说话时字字铿锵,眼神锐利如刀。但此刻,他斜倚在凭几上,长发随意披散,连衣领都有些松散,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中年人。
“伯邑考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柳如烟放下汤碗,忽然问道。
帝辛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你也关心起朝政了?”
“我只是觉得,”柳如烟斟酌着措辞,“把他留在朝歌,不是长久之计。”
“哦?说说你的看法。”
柳如烟想了想,道:“伯邑考这个人,表面温顺,实则心有傲骨。你把他困在这里,他不会反抗,但也不会屈服。时间久了,他会赢得朝中更多人的同情和支持,反而对你不利。”
帝辛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要么放他回去,以示宽仁;要么……”柳如烟顿了顿,“杀了他,以绝后患。”
这话说得直接而冷酷,连帝辛都微微动容。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我还狠。”
“我只是就事论事。”柳如烟垂下眼睫,“优柔寡断,是君王的大忌。”
“这句话,比干王叔也说过。”帝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但他和你不一样。他说这句话,是希望我杀伐果断,镇压一切反对者。而你说这句话……”他放下酒杯,目光深沉,“是希望我少造杀孽。”
柳如烟心中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大王多虑了。”
“是吗?”帝辛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伯邑考不能杀。杀了他,西岐必反,其他诸侯也会离心。也不能放。放了他,等于纵虎归山,后患无穷。所以只能留在这里,慢慢磨掉他的锐气,让他心甘情愿为殷商所用。”
“如果他永远不甘心呢?”
“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帝辛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有一辈子的时间等他。”
柳如烟沉默了。她看着帝辛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任何人都孤独。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千万人的生死;他的每一次犹豫,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不能软弱,不能退缩,甚至不能犯错。因为他是王,是这个天下唯一不能倒下的人。
“子受。”她轻声唤他。
帝辛转过身来,逆着灯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柳如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一定很累。”
帝辛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这个动作来得突然,柳如烟的身体瞬间僵硬。她感觉到他沉重的呼吸,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酒气和龙涎香的气息。
“就一会儿。”帝辛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肩窝传来,“让我靠一会儿。”
柳如烟僵硬的手缓缓抬起,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他的背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这个男人压在肩上的重量——不仅仅是身体的重量,更是整个王朝的重量。
窗外,夜风拂过鹿台的檐角,玉铃叮当作响。远处,朝歌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零星几点光亮,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辰。
不知过了多久,帝辛直起身来。他的眼睛有些红,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抱歉。”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没什么好抱歉的。”柳如烟后退一步,避开他的目光,“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帝辛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天色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柳如烟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子受,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些……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
“那要看是什么事。”帝辛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得有些反常,“如果是背叛,我绝不原谅。”
柳如烟的手紧紧攥住门框,指节发白。
“但如果只是不得已,”帝辛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那我可以试着理解。”
柳如烟没有再说话,快步走出了摘星楼。
回到听雪阁时,已是深夜。小禾在廊下打瞌睡,听见动静连忙站起来:“姑娘回来了?可要用些宵夜?”
“不用,你去睡吧。”
柳如烟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冲出胸膛。五百年了,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冷硬如铁,可今夜,帝辛的一句话,就让它变得柔软而脆弱。
“如果是背叛,我绝不原谅。”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女娲娘娘的面容。
“如烟,你的使命是加速殷商天命终结。帝辛若真心悦你,那便是最好的机会。用他的感情,换他的国运。”
可是,用感情作为武器,真的能换来国运吗?或者,只是换来两个人的毁灭?
三
伯邑考在朝歌的日子,表面上过得平静而从容。
他每日早起,读书、弹琴、练字,午后出门走动,拜访朝中大臣,偶尔去市集走走,与百姓交谈。他的温和与谦逊,很快就赢得了朝歌城上下的好感。百姓们说:“西岐世子真是个好人,一点架子都没有。”大臣们说:“世子才德兼备,可惜被困在这朝歌城里了。”
这些话自然会传到帝辛耳中。费仲添油加醋地报告,说伯邑考如何收买人心,如何暗中联络大臣,甚至说他在市集上“与民同乐”,分明是在为自己树碑立传。
帝辛听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让他去。”
费仲不解:“大王,若任其收买人心,只怕——”
“怕什么?”帝辛打断他,“他收买的人心,是朝歌城的人心。朝歌城的人心,在孤手里。他越是贤德,就越显得孤宽仁大度。只要他不出格,就让他去吧。”
费仲诺诺而退,心中却暗暗盘算。
柳如烟偶尔会在鹿台的花园里遇见伯邑考。世子入朝歌后,帝辛特许他可以自由出入王宫花园——表面上是恩宠,实则也是一种试探。每次遇见,伯邑考都会彬彬有礼地行礼,说几句客套话,然后告辞离去。从不多说一句,也不多看一秒。
但柳如烟能感觉到,伯邑考在观察她。
那天午后,柳如烟独自在花园的凉亭里看书。阳光透过藤蔓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着远处荷塘的清香。她看得入神,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柳姑娘看的什么书?”
柳如烟抬头,看见伯邑考站在亭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世子的《易经》注释。”柳如烟举起手中的书卷,“写得很好。”
伯邑考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姑娘过奖。那只是考闲来无事的习作,不值一哂。”
“世子谦虚了。”柳如烟放下书卷,“‘坤至柔而动也刚’,这句话写得极好。至柔之物,一旦动起来,反而比刚硬之物更有力量。世子是在借《易》言志吗?”
伯邑考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姑娘慧眼。不过考只是就《易》论《易》,并无他意。”
“是吗?”柳如烟站起身,走到亭边,背对着他,“世子来朝歌也有些日子了,觉得朝歌如何?”
“繁华。”伯邑考走近一步,“比西岐繁华百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繁华之下,藏着太多不公。”伯邑考的声音低了下去,“城外淇水泛红,百姓流离失所;鹿台高耸入云,民夫死伤无数。大王若再不醒悟,只怕——”
“只怕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花园深处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帝辛从花径那头走来。他穿着常服,没有带侍卫,步伐看似随意,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他的目光在伯邑考和柳如烟之间扫过,看不出喜怒。
伯邑考连忙行礼:“大王恕罪,考失言了。”
帝辛走到凉亭前,看着伯邑考:“世子方才说,只怕什么?说下去。”
伯邑考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而坚定:“大王既然要考说,考便斗胆直言。殷商立国六百年,先祖成汤以仁德得天下,盘庚以迁都振国势,武丁以征伐定四方。但如今,大王建鹿台、蓄女乐、废祭祀、囚诸侯,天下人心惶惶,百姓怨声载道。考虽不才,也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大王若不改弦更张,只怕殷商六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这番话掷地有声,连柳如烟都暗暗心惊。她看着伯邑考,这个温润如玉的君子,此刻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炽烈的光芒——那是理想主义者的光芒,也是殉道者的光芒。
帝辛沉默了很久。风吹过花园,带来远处市集的喧嚣声,越发显得这片沉默压抑而漫长。
“说完了?”帝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说完了。”伯邑考挺直腰背,毫不退缩。
“那孤也告诉你。”帝辛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伯邑考,“你说的话,比干说过,箕子说过,微子启也说过。但他们都忘了——成汤伐桀,不是因为他仁德,而是因为他强大。盘庚迁都,不是因为水患,而是为了摆脱旧贵族的掣肘。武丁征伐,不是为了定四方,而是为了震慑诸侯。历史从来都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美好。至于现在——”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淇水泛红,是因为有人往河里抛尸;鹿台高耸,是为了震慑心怀不轨之人;废祭祀,是因为那些巫祝只会用龟甲骗人;囚诸侯,是因为他们暗中勾结,图谋不轨。世子,你父亲姬昌称病不朝,暗中却在西岐招兵买马,你以为孤不知道吗?”
伯邑考的脸色变了,但很快恢复平静:“大王明鉴。父亲年事已高,西岐之事多由臣弟姬发打理。招兵买马之事,考确实不知。”
“不知?”帝辛冷笑,“你是西岐世子,未来的西伯侯,你说不知?”
伯邑考沉默。
帝辛转身,背对着两人:“世子,孤敬你是个人才,才留你在朝歌。你不要辜负孤的期望。至于那些‘仁政’‘民心’的话,孤听够了。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找孤说话。”
伯邑考深深一揖:“考告退。”
他转身离去时,步伐依旧从容,但柳如烟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花园里只剩下帝辛和柳如烟。帝辛站在凉亭前,久久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
“你不该那样说他。”柳如烟轻声说。
帝辛转身,看着她:“怎么,心疼了?”
柳如烟摇头:“我只是觉得,他说的话虽然不中听,但有些是对的。鹿台的事,淇水的事,确实该管一管了。”
“管?”帝辛苦笑,“怎么管?鹿台停了,诸侯就会觉得殷商虚弱;淇水清了,那些死去的人就能活过来?如烟,你不懂,到了这个位置,很多事情已经身不由己了。”
“是你自己不想放手。”柳如烟直视他的眼睛,“你怕停下来,就会失去一切。但你有没有想过,继续这样下去,失去的可能会更多?”
帝辛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被疲惫取代:“你也要来教训我?”
“不是教训。”柳如烟走近他,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我只是担心你。”
帝辛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反手握住她,握得很紧,紧到有些疼。
“别离开我。”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这朝歌城里,我只有你了。”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急促的心跳,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感觉到自己那颗自以为冷硬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四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天空压着厚重的乌云,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潮湿气息。柳如烟在听雪阁里午睡,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姑娘!姑娘!”小禾的声音带着哭腔,“出事了!大王……大王他……”
柳如烟翻身坐起,心中警铃大作:“大王怎么了?”
“大王在摘星楼晕倒了!御医已经去了,可是……可是大王脸色发青,气息微弱,御医说……”
柳如烟没有听完,人已经冲出了听雪阁。
她跑得很快,快到连侍卫都没有看清她的身影。五百年修行的法力在体内奔腾,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穿过长廊、越过台阶、冲进摘星楼。
楼内已经乱成一团。费仲跪在帝辛床前,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几名御医围在床边,手忙脚乱地把脉、施针、灌药。微子启和箕子也到了,站在一旁,神情各异。
柳如烟拨开人群,看见帝辛躺在榻上,脸色青灰,嘴唇发紫,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胸膛起伏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让开。”柳如烟推开一个挡路的御医,伸手搭上帝辛的脉搏。
她的手在发抖。五百年了,她第一次感到恐惧——不是对危险的恐惧,不是对惩罚的恐惧,而是对失去的恐惧。
帝辛的脉搏细弱而紊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柳如烟闭上眼睛,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帝辛体内。很快,她就发现了问题——帝辛的血脉中,有一种极细微的、近乎透明的毒素,正沿着经络缓慢蔓延。
这不是普通的毒。
柳如烟睁开眼,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微子启满脸焦急,箕子眉头紧锁,费仲浑身颤抖,御医们束手无策。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关心大王的臣子,但每个人都有可能——是下毒的人。
“所有人都出去。”柳如烟站起身,声音冷冽,“除了御医,其他人退下。”
“柳姑娘,这——”费仲想要反对。
“出去!”柳如烟厉声喝道,眼中闪过一丝琥珀色的光芒。
费仲打了个寒噤,连忙起身退下。微子启和箕子对视一眼,也默默走出了房间。房门关上,只剩下柳如烟和三名御医。
“姑娘,大王这是——”年长的御医颤声问道。
“中毒。”柳如烟简洁地说,“一种慢性毒药,应该在饮食中下了很久了。今日可能是剂量加大,导致毒发。”
三名御医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大王中毒,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太医院都难逃罪责。
“姑娘如何断定是中毒?”另一名御医小心翼翼地问。
柳如烟没有解释,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瓶,倒出一粒碧绿的药丸。那药丸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闻之神清气爽。
“这是……”
“解百毒的丹药。”柳如烟将药丸喂入帝辛口中,“但只能暂时压制毒性,要彻底清除,需要时间。”
她没有说的是,这枚药丸是她在青丘修炼时炼制的,用的都是天材地宝,凡人服下可解百毒。但对狐妖来说,这药丸也是珍贵的——每一枚都要耗费十年修为。
药丸入喉,帝辛的脸色渐渐好转,青灰色褪去,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但人还没有醒来,依旧沉沉地昏睡着。
御医们松了口气,对柳如烟的态度也从怀疑变成了敬畏。年长的御医拱手道:“姑娘妙手,老朽佩服。不知接下来该如何用药?”
柳如烟想了想:“先观察一夜。明日我再看情况配药。今夜我守在这里,你们轮流照看。”
“这……”御医们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就依姑娘。”
消息传到外面,朝野震动。帝辛昏迷的消息虽然被严密封锁,但还是走漏了风声。不到半日,朝歌城中就开始流传各种谣言——有人说大王暴病身亡,有人说大王被人刺杀,甚至有人说大王被妖孽所害。
费仲紧急召集大臣商议对策。微子启主张秘不发丧,先稳住局势;箕子则认为应该立即通知诸侯,以显光明正大;比干不在场——这位王叔因为前些日子进谏被斥,已经称病在家多日。
争论不休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伯邑考。
“诸位大人,”他站在殿中,声音温和而坚定,“大王吉人天相,必能转危为安。当务之急,是稳定朝歌城,防止宵小作乱。考虽不才,愿助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一个质子,竟敢插手殷商朝政?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费仲居然点头了:“世子说得有理。老夫这就调派城防军,加强巡逻。诸位大人各司其职,不得妄动。”
费仲的态度让很多人起了疑心。这位内侍官平日里最善察言观色,今日却一反常态地果断,甚至没有请示任何人就调动了城防军。更奇怪的是,他居然采纳了伯邑考的建议——一个质子的建议。
微子启深深地看了费仲一眼,没有说话。
箕子则转身就走,脸色铁青。
五
夜晚降临,摘星楼里静悄悄的。
柳如烟守在帝辛床前,已经好几个时辰了。御医们轮流进来查看,都说不清大王为何还不醒来。柳如烟知道原因——那种毒素虽然暂时被压制,但已经深入骨髓,需要她用更强的法力才能彻底清除。
但她不敢。这里是鹿台,是殷商王宫,到处都是巫祝留下的禁制和结界。若她动用大量法力,很可能触发这些禁制,暴露自己的身份。
“如烟……”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柳如烟低头,看见帝辛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涣散,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起来虚弱得像个孩子。
“我在。”柳如烟握住他的手,“你醒了。”
“我……怎么了?”帝辛想要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躺在榻上。
“你中毒了。”柳如烟直截了当地说,“有人在你的饮食里下毒,今天剂量加大了。”
帝辛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虽然虚弱,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查出来是谁了吗?”
“还没有。你昏迷的时候,费仲调了城防军,加强了王宫戒备。伯邑考也出了力。”
“伯邑考?”帝辛皱眉。
“他说要助一臂之力。”柳如烟观察着帝辛的反应,“费仲同意了。”
帝辛沉默了很久。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你觉得是谁?”他问。
柳如烟摇头:“我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但能接近你饮食的人不多,查起来应该不难。”
“费仲。”帝辛忽然说,“他掌管宫中膳食。”
“也可能是别人。”柳如烟犹豫了一下,“你昏迷的时候,费仲的表现……不太对。”
帝辛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子受,”柳如烟轻声说,“你要小心。这件事,可能不只是中毒那么简单。”
“我知道。”帝辛睁开眼睛,看着她,“所以你要帮我。”
“怎么帮?”
“查出下毒的人。”帝辛握紧她的手,“用你的能力。我知道你能做到。”
柳如烟心中一凛。帝辛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是狐妖,知道她有超乎常人的能力。他在利用她——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但同时,她也清楚,这是她接近帝辛的目的之一。她本就是女娲派来“惑乱殷商”的棋子,如今有机会插手殷商内政,不正是完成任务的好时机吗?
“好。”她说,声音平静如水,“我帮你查。”
帝辛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释然:“谢谢你。”
柳如烟别过脸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她知道,当她开始调查下毒之事,她就会发现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做出一些不该做出的选择。而帝辛的“谢谢”,她受之有愧。
夜深了,帝辛再次沉沉睡去。柳如烟守在他身边,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额头,将一缕法力渡入他体内。毒素在法力面前节节后退,但还没有完全清除。要彻底清除,还需要至少三次这样的治疗。
“值得吗?”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是她的本心。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帝辛沉睡的脸,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看着他苍白的嘴唇恢复了一丝血色。
值得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看见他倒下的那一刻,五百年修行的冷静和理智,都在瞬间崩塌了。
窗外,乌云终于散去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帝辛的手依旧温热,而她的手依旧冰凉。但在这凉与热的交汇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长。
六
接下来的三天,柳如烟几乎没有离开摘星楼。
她以“照料大王”为由,日夜守在帝辛身边。白天,她指挥御医配药、熬药、施针;夜晚,她独自守在床前,用法力慢慢清除帝辛体内的余毒。每一次施法,她都要格外小心,既要压制毒素,又要避免触发宫中的禁制。
三天下来,帝辛的毒已经解了七八成,身体也逐渐恢复。而柳如烟却消瘦了许多,脸色也变得苍白。小禾心疼得直掉眼泪,赵嬷嬷则默默给她熬了补汤。
“姑娘,你也该歇歇了。”赵嬷嬷劝道,“大王已经大好了,这里有御医守着,你回去睡一觉吧。”
柳如烟摇摇头:“我不累。”
她不是不累,是不敢走。这三天里,她暗中查访了下毒的事,发现了一些线索——帝辛每日饮用的酒水中,被掺入了一种名为“七日醉”的慢性毒药。这种毒药无色无味,每次少量服用不会致命,但长期积累,会让人身体日渐衰弱,最终暴毙而亡。
更可怕的是,“七日醉”不是普通毒药,而是一种巫术毒——需要巫祝用咒法炼制,普通人根本无法接触。
这意味着,下毒的人,可能与殷商的巫祝集团有关。
柳如烟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帝辛。帝辛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柳如烟心惊的话:“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
“你心里有数了?”柳如烟问。
帝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眼神深不见底。
第四天,帝辛正式临朝。
他穿着一身玄色王袍,腰悬长剑,步伐稳健地走上大殿。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扫视群臣时,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孤这几日身体不适,让诸位担心了。”帝辛的声音平静而威严,“今日起,朝政照常。费仲。”
“臣在。”费仲出列,躬身行礼。
“这几日城防如何?”
“回大王,臣已加强巡逻,朝歌城安稳如常。西岐世子伯邑考也出力不少,协助安抚民心。”
帝辛目光微动:“哦?世子有心了。传孤口谕,赐伯邑考锦缎百匹,黄金百两,以彰其功。”
“大王英明。”费仲退回队列。
朝会结束后,帝辛留下比干。
这位王叔称病多日,今日终于出现在朝堂上。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鬓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但他依旧挺直腰背,目光依旧锐利。
“王叔,”帝辛开门见山,“孤中毒的事,你听说了?”
比干点头:“老臣听说了。大王无恙,老臣欣慰。”
“王叔觉得,是谁下的毒?”
比干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大王想听实话?”
“当然。”
“老臣不敢妄断。”比干看着帝辛,“但大王心里应该有数。能接近大王饮食的,只有费仲;能接触巫术之毒的,只有巫祝。费仲与巫祝往来密切,这不是秘密。”
帝辛点了点头:“王叔的意思,费仲是下毒之人?”
“老臣只是提供线索。”比干躬身,“大王明断。”
帝辛站起身,走到比干面前:“王叔,孤问你一件事。你对费仲,可有私怨?”
比干抬头,目光坦然:“老臣对费仲,确有不满。此人谄媚逢迎,擅权敛财,老臣多次进谏,大王不听。但老臣对事不对人。费仲是否有罪,要查过才知道。”
帝辛看着比干,许久,忽然笑了:“王叔还是这么耿直。好,这件事,孤会查清楚的。王叔回去吧,好好养身体。”
比干告退后,帝辛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久久没有动。
七
当夜,柳如烟在听雪阁里调息打坐,忽然听到屋顶传来极细微的声响。
她的耳朵微微一动——不是风声,不是鸟兽,而是人的脚步声。而且不是普通人,是一个轻功极高的人。
柳如烟睁开眼睛,悄无声息地起身。她没有惊动小禾和赵嬷嬷,独自走出房间,身形一闪,便跃上了屋顶。
月光下,一个黑衣蒙面人正伏在屋脊上,似乎在观察摘星楼的方向。察觉到有人靠近,黑衣人猛地转身,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刀直刺柳如烟咽喉。
柳如烟侧身避开,手指轻弹,一道无形的劲气将短刀打落。黑衣人闷哼一声,转身就逃。
“想走?”柳如烟身形一晃,已经挡在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眼中闪过惊骇之色,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竟有如此身手。他后退一步,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的珠子,猛地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黑色的烟雾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硫磺味。柳如烟屏住呼吸,法力外放,驱散烟雾。但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柳如烟站在屋顶上,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这个人的身手不像是普通的刺客,更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密探。
她正要下去,忽然发现屋脊的瓦片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她抽出来,借着月光一看,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勿忘使命。”
柳如烟的手指一颤,纸条在掌心化为灰烬。
勿忘使命。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心头。这些天来,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来朝歌的目的——惑乱殷商,加速其灭亡。她照顾帝辛、调查下毒、甚至用法力为他解毒,每一件事都与使命背道而驰。
“你动摇了。”女娲娘娘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柳如烟站在屋顶上,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袂,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听雪阁的院子,看着那几株光秃秃的梅树,忽然想起帝辛说过的话:“如果是背叛,我绝不原谅。”
可她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背叛者。
她回到屋里,坐在窗前,一夜未眠。
天亮时,小禾来敲门:“姑娘,大王派人来请,说有事相商。”
柳如烟应了一声,起身梳洗。铜镜中,她的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继续留在帝辛身边,完成女娲娘娘的使命。但她也知道,每多留一天,她的心就会多沦陷一分。
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八
帝辛召见柳如烟,是在摘星楼的书房里。
书房不大,布置也很简单——一张书案,几架竹简,一尊青铜香炉,还有一张可供小憩的矮榻。帝辛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卷竹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昨夜有刺客?”他问。
柳如烟一怔:“你怎么知道?”
“鹿台的侍卫不是吃素的。”帝辛放下竹简,“虽然没有抓到人,但有人看见一个黑影在听雪阁附近出没。你没事吧?”
“没事。”柳如烟在他对面坐下,“那个人不是刺客,更像是探子。他跑了,但我发现了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勿忘使命’。”
帝辛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使命?”
“不知道。”柳如烟垂下眼睫,“也许……是有人认错了人。”
帝辛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幽深:“如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柳如烟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大王不也有吗?”
帝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得对。那我不问你的秘密,你也别问我的。只是……”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的秘密会伤害到我,我希望你能提前告诉我。”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说了,你会怎么做?”
“那要看是什么秘密。”帝辛站起身,走到窗边,“如果是背叛,我刚才说了,绝不原谅。但如果是不得已……”他转过身来,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也许我会试着理解。”
这句话,他说过两次了。
柳如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到他温热的脸颊时,两个人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子受,”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那一定不是我的本意。”
帝辛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那就不要做。”
柳如烟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唇瓣柔软而温暖,贴在她的指尖上,像一片羽毛。
“好。”她说,“我不做。”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重生了。她不知道这是对女娲娘娘的背叛,还是对自己的救赎。她只知道,这一刻,她不想再骗他。
帝辛松开她的手,转身回到书案前:“下毒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柳如烟收敛心神,正色道:“已经有些眉目了。毒是‘七日醉’,需要巫祝用咒法炼制。能接触到你饮食的人不多,最可疑的是费仲。但费仲背后,应该还有人。”
“谁?”
“我还不确定。”柳如烟想了想,“但有一个人,很值得怀疑。”
“谁?”
“微子启。”
帝辛的手顿住了。他抬头看着柳如烟,眼神复杂:“为什么是他?”
“因为你中毒昏迷的时候,费仲的第一反应是调兵,而不是救治。而费仲调兵的建议,是伯邑考提出来的。”柳如烟慢慢分析,“微子启当时在场,却没有反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和费仲之间,可能早有默契。而且……”她顿了顿,“微子启是你的兄长,如果大王无子,他最有资格继承王位。”
帝辛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案,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但还缺证据。”
“我会继续查。”柳如烟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查出来是微子启,你不要杀他。”
帝辛挑眉:“为什么?”
“因为他是你的兄长。”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睛,“杀兄之名,不好听。而且,如果杀了他,只会让更多人觉得你暴虐无道。”
帝辛笑了,那笑容里有讽刺,也有苦涩:“你以为我在乎名声?”
“你不在乎,但我在乎。”柳如烟说,“我不想看到你被天下人唾骂。”
帝辛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柳如烟,眼中的冰冷一点点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如烟,”他轻声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比干劝谏,是为了殷商;微子启逢迎,是为了自保;费仲谄媚,是为了权力。所有人对我好,都是有目的的。”帝辛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有你……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觉得,你是在乎我的。”
柳如烟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在乎他。这是真的。
但她的在乎,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之上。
“子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风,“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一切真相,还愿意相信我吗?”
帝辛看着她,目光深邃:“那要看真相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我都希望——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天光大亮。朝歌城从沉睡中醒来,市集的喧嚣声隐约传来。远处的淇水依旧流淌,带着那抹洗不掉的淡红,奔向远方。
而在千里之外的西岐,姬昌放下手中的龟甲,对姬发说:“伯邑考在朝歌,恐有性命之忧。传令下去,加快准备。最迟明年春天,我们必须出兵。”
姬发年轻的脸上满是担忧:“父亲,大哥他……”
“他不会有事的。”姬昌闭上眼睛,声音苍老而疲惫,“帝辛虽然残暴,但不会轻易杀一个质子。只要我们还按兵不动,他就不敢动伯邑考。”
“那我们……”
“等。”姬昌睁开眼睛,目光如电,“等帝辛犯更大的错,等诸侯更加离心,等天下人都觉得殷商该亡了。到那时,我们再出手,就是天命所归。”
姬发深深一揖:“儿子明白了。”
窗外,西岐的原野上,春草正在萌芽。而东方,朝歌城外的淇水,又红了几分。
(第三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