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们在陈国住下的第三年,柳如烟开始做梦。
梦很乱,断断续续的,像被撕碎的布片,拼不出完整的图案。有时候她梦见自己站在摘星楼上,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帝辛站在她身边,指着远方的淇水说:“如烟,你看,那是我们的天下。”有时候她梦见自己变回了狐狸,在青丘的山涧中奔跑,追逐着一只蝴蝶,蝴蝶飞啊飞,怎么也追不上。有时候她梦见一片白茫茫的雾,雾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她一个人,孤独地站着,喊不出声,也听不见回音。
每次从梦中醒来,她都会出一身冷汗。
帝辛察觉到她的异样,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只是做了个梦。帝辛没有再追问,但每天晚上都会握着她的手入睡,让她知道他不是梦,他是真实的。
有一天晚上,她又做梦了。这次不是摘星楼,不是青丘,也不是白雾。是一片桃林,花开如云,漫无边际。她站在那口古井边,井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满树繁花。井水里有一张脸——不是她的脸,而是一张陌生的、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那张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她凑近了听,却什么也听不见。
“你是谁?”她问。
那张脸笑了,笑容悲凉而慈祥,像秋天的夕阳。
“我就是你。”那张脸说。
柳如烟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房间一片银白。帝辛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而沉稳,手还握着她的手。她转头看着他,看着他沉睡的脸——他的鬓角又白了几根,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一些。三年了,他老了三岁。而她自己呢?她不敢看镜子。她知道自己的头发还是花白的,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多,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她的法力一直没有恢复,女娲娘娘给她的那五百年修为,已经在那场大火中用尽了。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会老,会病,会死。
一个普通的女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她终于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感受岁月的流逝,感受生命的短暂;难过的是,她终将老去,终将死去,而帝辛也会老去,也会死去。他们一起老,一起死,听起来很浪漫,但真正面对的时候,却让人心慌。
“子受,”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风,“你怕死吗?”
帝辛没有回答。他睡得很沉,像一块石头。
柳如烟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他的脸粗糙而温暖,胡茬扎得她手指痒痒的。她笑了,收回手,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梦。
二
第四年,村子里来了一群陌生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劲装,腰佩长剑,骑着高头大马,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村民们吓得躲回了家,门窗紧闭,连狗都不敢叫。帝辛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放下斧头,走到门口。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嘴角。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帝辛,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老人家,”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帝辛看着他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凛。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军人的眼神,杀过人的军人的眼神。
“陈国,青石村。”帝辛的声音平静如水。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从马上跳下来,身后的十几个人也跟着跳下来。他走到帝辛面前,拱了拱手:“我们是过路的商队,想在村里借宿一晚。不知道方不方便?”
帝辛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马匹和货物。货物都用油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但马匹的蹄铁是新的,马鞍也是上好的牛皮,不像是普通商队能负担得起的。
“村东头有个打谷场,你们可以在那里扎营。”帝辛说,“但不要打扰村民。”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转身招呼手下向打谷场走去。
柳如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帝辛身边,看着那群人的背影。
“子受,”她轻声说,“他们不是商人。”
“我知道。”帝辛说,“他们是军人。”
“哪个国家的?”
帝辛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管哪个国家的,都与我们无关。”
两人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那天夜里,柳如烟又做梦了。
这次她梦见了一个她不想见到的人——女娲娘娘。女娲娘娘站在一片云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悲悯。
“如烟,”女娲的声音空灵如天籁,“你过得好吗?”
柳如烟跪在云彩下面,低着头,不敢直视:“回娘娘,弟子过得很好。”
“很好?”女娲轻笑了一声,“你用了五百年的修为,救了一个凡人。你的法力没了,你的青春没了,你的寿命也缩短了。你变成一个普通的、会老会病的女人。你管这叫很好?”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女娲的眼睛:“娘娘,弟子不后悔。”
女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如烟,”女娲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要派你去迷惑帝辛吗?”
柳如烟摇了摇头。
“因为本宫知道,你会爱上他。”女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宫知道,你会用你的真心,去换他的真心。本宫知道,你会用你的命,去换他的命。本宫什么都知道。”
柳如烟浑身一震,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娲。
“娘娘……您……”
“本宫是神。”女娲的声音平静如水,“神能看到过去,也能看到未来。本宫派你去朝歌的那一天,就知道结局。你会在桃林遇见他,会爱上他,会用五百年的修为救他,会和他一起离开朝歌,会和他过完这一生。本宫什么都知道。”
柳如烟的眼泪涌了出来:“那您为什么还要派我去?”
女娲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因为本宫想让你知道,”女娲轻声说,“什么是爱。”
柳如烟怔住了。
“你修炼五百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什么是爱。”女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息,“本宫派你去朝歌,不是为了加速殷商天命终结。殷商的气数,不是一只小狐妖能改变的。本宫派你去,是为了让你学会爱。学会爱一个人,爱一个世界,爱你自己。”
柳如烟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如烟,”女娲的声音越来越远,“本宫能帮你的,就到这儿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云彩散去,女娲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空中。
柳如烟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帝辛不在身边,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她坐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走到窗前。
帝辛正在院子里劈柴,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他的动作很熟练,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而裂,干净利落。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笑了。
“子受,”她在心中默默地说,“谢谢你。”
三
那群陌生人在村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白天在打谷场上休息,晚上派人轮流站岗,纪律严明,不像商队,更像军队。领头的刀疤脸每天都会在村里转一圈,和村民们聊天,打听附近的情况。他说话和气,笑容真诚,很快就赢得了村民们的信任。
但帝辛不信任他。
“那个人有问题。”一天晚上,帝辛对柳如烟说,“他看人的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
“他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货物。”帝辛皱着眉头,“他在评估每个人的价值——能干什么活,能提供什么信息,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这不是商人的眼神,这是间谍的眼神。”
柳如烟心中一凛:“那怎么办?”
帝辛想了想:“静观其变。他们明天应该就会走了。只要不惹事,就随他们去。”
第二天一早,那群人果然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刀疤脸走到帝辛面前,拱了拱手:“老人家,多谢款待。这是一点心意,请收下。”
他递过来一小袋银子。帝辛没有接。
“不用了。”帝辛说,“你们赶路吧。”
刀疤脸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但很快消失了。他将银子收回袖中,笑了笑:“老人家是明白人。那我们后会有期。”
他翻身上马,带着手下离开了村子。
帝辛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久久没有动。
“子受,”柳如烟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帝辛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但柳如烟看得出来,他没有想多。他的直觉一向很准。那群人,一定还会再来的。
四
第五年,小禾带着铁蛋来看他们。
铁蛋已经四岁了,虎头虎脑的,很调皮。一进院子就满院子跑,追着鸡撵,把鸡吓得咯咯叫。小禾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铁蛋!别跑!摔了!”
柳如烟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着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
“小禾,别追了,让他跑。”她说,“男孩子嘛,皮一点正常。”
小禾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你是不知道,这皮猴子上房揭瓦,没有一刻消停。他爹说他像他娘,我小时候也这么皮。”
柳如烟笑了:“你现在也不老实。”
小禾白了她一眼,在她身边坐下,从篮子里拿出一包东西:“给你带的,自家做的腊肉,还有一罐咸菜。阿受呢?怎么没看见他?”
“去河边打水了。”柳如烟说。
话音刚落,帝辛挑着两桶水从院门外走进来。他看见小禾,笑了笑:“来了?”
小禾站起来,叫了声“阿受哥”,然后看着他挑水的样子,忽然红了眼眶。
“怎么了?”帝辛放下水桶,不解地看着她。
“没什么。”小禾擦了擦眼睛,“就是觉得……你们过得挺好的。”
帝辛看了看柳如烟,柳如烟也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
“是挺好的。”帝辛说。
小禾在村里住了三天。三天里,她帮着柳如烟做饭洗衣,帝辛带着铁蛋去河边抓鱼,日子过得很热闹。铁蛋很喜欢帝辛,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叫他“阿受伯伯”,奶声奶气的,听得人心里软软的。
临走那天,小禾拉着柳如烟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阿烟,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柳如烟帮她擦了擦眼泪:“想见就能见。朝歌村离这里又不远,走几天就到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柳如烟想了想:“明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
“说话算数?”
“算数。”
小禾带着铁蛋走了。铁蛋趴在牛车上,朝他们挥手:“阿受伯伯再见!阿烟姑姑再见!”
帝辛和柳如烟站在村口,看着牛车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子受,”柳如烟靠在他肩上,“你说,我们还能回朝歌村吗?”
帝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能。等桃花开了,我们就回去。”
五
桃花还没开,麻烦先来了。
那群人又回来了。这次不是十几个人,而是几十个人。他们骑着马,穿着铠甲,拿着兵器,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村子。村民们吓得四散奔逃,鸡飞狗跳,整个村子乱成了一锅粥。
刀疤脸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眼神冰冷如刀。他扫视着村子,像是在寻找什么。
帝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群人越来越近,心中一片平静。
“来了。”他说。
柳如烟站在他身边,握紧了他的手。
刀疤脸在院门口停下,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帝辛面前。他盯着帝辛看了很久,忽然单膝跪地,低下头。
“大王。”
帝辛的心猛地一沉。
“你认错人了。”他的声音平静如水,“我不是什么大王。”
刀疤脸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敬仰,有愧疚,有悲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大王,臣找了您五年。”刀疤脸的声音沙哑,“臣知道,您不愿意认。但臣还是要说——殷商虽然亡了,但殷商的人还在。臣的命,是您救的。臣这辈子,只认您一个王。”
帝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起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刀疤脸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
“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帝辛问。
刀疤脸深吸一口气:“大王,姬发称王了,国号周。殷商的旧臣,有的降了,有的死了,有的逃了。臣带着一帮兄弟,在东边的山里落了草。我们想请大王回去,带着我们……”
“带着你们反?”帝辛打断他。
刀疤脸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不是反,是复国。殷商六百年基业,不能就这么没了。”
帝辛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们有多少人?”他问。
“三百。”刀疤脸说,“都是精兵强将,一个顶十个。”
“三百人,对抗周朝的百万大军?”帝辛摇了摇头,“你们疯了。”
刀疤脸咬了咬牙:“大王,我们不求打赢,只求……”
“只求什么?”帝辛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只求送死?只求让更多的人白白送命?”
刀疤脸说不出话来。
帝辛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的那些士兵——他们都很年轻,有的还是孩子,脸上带着稚气,眼神却像狼一样凶狠。他们是殷商最后的火种,是六百年基业最后的余烬。
“回去吧。”帝辛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想着复国了。殷商已经亡了,这是天意。没有人能改变。”
刀疤脸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大王,”他的声音哽咽,“臣不甘心。”
帝辛蹲下来,看着他:“我也不甘心。但不甘心又怎样?天下已经变了。殷商的时代过去了,现在是周朝的时代。你们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把命丢在一场打不赢的仗上。”
刀疤脸抬起头,泪流满面:“大王……”
帝辛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好好活着。这是命令。”
刀疤脸跪了很久,终于站起身来。他擦了擦眼泪,对帝辛深深一揖。
“大王保重。”
他转身,翻身上马,带着那群士兵离开了村子。
帝辛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久久没有动。
“子受,”柳如烟走到他身边,“你还好吗?”
帝辛转过头来,看着她,微微一笑:“我很好。”
但柳如烟看得出来,他不好。他的眼睛里有泪光,虽然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那天晚上,帝辛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一个人喝了很多酒。柳如烟没有劝他,只是坐在他身边,陪着他。
“如烟,”帝辛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刚才很想跟他们走。”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不是因为我放不下王位。”帝辛的声音很轻,“是因为我放不下那些人。他们叫我大王,他们的命是我救的。我觉得……我觉得我应该对他们负责。”
柳如烟看着他,轻声说:“你已经负责了。你让他们好好活着,这就是最大的负责。”
帝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如烟,”他说,“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失败的王?”
柳如烟摇了摇头:“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的子民,到现在还记得你。”柳如烟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一个失败的王,不会有人记得。只有好王,才会被人记住。”
帝辛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掌心里。
柳如烟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像抚摸一个孩子。
“子受,”她轻声说,“你做得很好。你已经尽力了。”
帝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她怀里,像一个疲惫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
六
第七年,柳如烟生了一场大病。
病来得很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前一天她还在院子里浇菜,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嘴里说着胡话,谁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帝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请了镇上的郎中来。郎中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说:“这位大嫂的病,老夫无能为力。”帝辛抓住他的衣领,眼睛血红:“你再说一遍?”郎中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摆手:“老夫……老夫真的无能为力。这位大嫂的脉象很奇怪,不像是普通的病,倒像是……倒像是法力反噬。”
法力反噬。
帝辛松开郎中,跌坐在床边,握着柳如烟的手,浑身发抖。他知道法力反噬是什么意思——柳如烟的法力一直没有恢复,但她还在不断地消耗残余的法力,用法力维持着自己的容貌和身体。五百年修为用尽后,她的身体就像一盏没有油的灯,随时可能熄灭。
“如烟,”他轻声唤她,“你醒醒。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的,哪儿也不去。”
柳如烟没有反应。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而急促。
帝辛守了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他用冷水给她擦身体降温,一口一口地喂她喝药,一遍一遍地呼唤她的名字。第四天清晨,柳如烟终于睁开了眼睛。
“子……子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帝辛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在。我在这儿。”
柳如烟看着他憔悴的脸、红肿的眼睛、乱糟糟的头发,忽然笑了。
“你哭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大王也会哭?”
帝辛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大王也是人,人都会哭。”
柳如烟笑了,笑容虚弱但真实。
“子受,”她轻声说,“我梦见女娲娘娘了。”
帝辛看着她,没有说话。
“娘娘说,她派我去朝歌,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让我学会爱。”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遥远的故事,“她说,殷商的气数,不是一只小狐妖能改变的。她派我去,是为了让我学会爱一个人,爱一个世界,爱我自己。”
帝辛握着她的手,眼眶微红。
“如烟,”他说,“你学会了吗?”
柳如烟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学会了。”
帝辛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就好。”他说。
七
柳如烟的病好了以后,两人离开了陈国。
他们继续向南走,走过楚地,走过吴越,走过百越。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很多以前从未见过的风景——巍峨的高山,浩瀚的大河,无边的草原,苍茫的大海。他们也遇到了很多人——善良的、邪恶的、热情的、冷漠的、聪明的、愚蠢的。
他们在一座大山里住了一年。山很高,云雾缭绕,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境。山上有一座破庙,庙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的脸已经模糊了,看不出是谁。他们住在庙里,每天听着鸟鸣和风声,看着日出和日落。
他们在一条大河边住了一年。河很宽,一眼望不到对岸。河水湍急,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像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响。他们在河边搭了一间木屋,每天捕鱼、种菜、晒太阳。
他们在一片草原上住了半年。草原很大,一望无际,风吹草低见牛羊。他们住在牧民家的帐篷里,喝马奶酒,吃烤全羊,听牧民唱古老的歌谣。
他们在一座海岛上住了三个月。岛很小,只有几户人家。海水湛蓝,沙滩洁白,椰子树在海风中摇曳。他们每天去海边捡贝壳,看日出,看日落,看星星。
“如烟,”有一天,帝辛坐在海边,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忽然说,“你说,我们走了多远?”
柳如烟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远,也许不远。”
帝辛笑了:“不管多远,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海平面,天边的云彩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
“子受,”她轻声说,“你说,我们还能走多久?”
帝辛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管还能走多久,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我也是。”她说。
八
很多年后,他们回到了朝歌村。
村口的大槐树还在,但比以前更粗了,树冠也更大了。树下的石头还在,但被磨得光滑发亮,像一面镜子。村子变了不少,多了几户人家,少了几户人家。刘铁匠的胡子全白了,小禾的头发也花白了,铁蛋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娶了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阿烟!阿受!”小禾看见他们,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抱着柳如烟不肯松手,“你们总算回来了!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们了!”
柳如烟拍着她的背,笑着说:“说了会回来的,怎么能食言?”
小禾擦了擦眼泪,拉着柳如烟的手,把她拉到屋里:“快来看看我的孙子。叫石头,跟他爹一样皮。”
石头站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木偶,歪着头看着柳如烟,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柳如烟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石头,叫奶奶。”
石头张了张嘴,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奶——奶——”
柳如烟笑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偶——是她自己缝的,和当年送给铁蛋的那个一样——递给石头:“给,奶奶送你的。”
石头接过布偶,抱在怀里,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小禾看着柳如烟,眼眶又红了:“阿烟,你老了。”
柳如烟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老了。都老了。”
小禾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这次回来就别走了。村里有房子,你们住下。石头他爹说了,可以帮阿受哥找个活干。”
柳如烟摇了摇头:“小禾,我们不走了。”
小禾一怔:“真的?”
“真的。”柳如烟点头,“我们老了,走不动了。就在村里住下,哪里也不去了。”
小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抱着柳如烟,哭得像个小孩子。
柳如烟轻轻拍着她的背,笑着说:“别哭了。都当奶奶的人了,还哭。”
小禾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我高兴。我高兴还不行吗?”
九
他们在朝歌村住了下来。
还是那间茅屋,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棵枣树。茅屋比以前更旧了,屋顶漏了几个洞,墙壁也裂了几道缝。但柳如烟觉得很亲切——这是他们的家,他们最初的家。
帝辛修了屋顶,补了墙壁,又开了一块菜地,种了青菜、萝卜和葱。柳如烟养了几只鸡,每天早上都能听到公鸡打鸣的声音。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平淡得像水。
但柳如烟觉得,这种平淡,比任何轰轰烈烈都更让她安心。
每天早上,她和帝辛一起起床,一起做早饭,一起去田里干活。帝辛的腿越来越瘸了,走路需要拄拐杖;柳如烟的眼睛越来越花了,穿针需要小禾帮忙。但他们还是坚持自己干活,自己做饭,自己照顾自己。
“如烟,”有一天傍晚,帝辛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忽然说,“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
柳如烟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闻言抬起头来:“你怎么又问这个问题?”
帝辛笑了:“因为我怕。怕有一天,我醒不过来,看不到你了。”
柳如烟放下针线,看着他:“子受,你以前什么都不怕的。”
帝辛点了点头:“以前是以前。以前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不怕失去。现在我有了你,有了这个家,有了这些……这些平凡的日子。我怕失去它们。”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你不会失去的。只要我在,这些东西就在。”
帝辛看着她,眼眶微红:“如烟,谢谢你。”
柳如烟笑了,笑容温暖而明亮:“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生。”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不用谢。”她说,“这也是我的一生。”
尾声
帝辛和柳如烟在朝歌村住了三年。
第三年的春天,桃花开得特别盛,比往年任何一年都盛。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绵延数里,风过时落英缤纷,美得不似人间。
那天清晨,柳如烟醒得很早。她睁开眼睛,看见窗外天色微明,桃花在晨光中泛着淡粉色的光。帝辛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而沉稳,手还握着她的手。
她转头看着他,看着他沉睡的脸。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像一块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头。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子受,”她轻声说,“天亮了。”
帝辛没有反应。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风。
柳如烟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他的脸冰凉,和她第一次握他的手时一样凉。
“子受,”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颤抖。
帝辛依旧没有反应。
柳如烟坐起身,看着他。他的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那丝笑,安详而平静。她知道,他不会再醒来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靠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子受,”她轻声说,“你等等我。我马上就来。”
她闭上眼睛,嘴角也挂上了一丝笑。
窗外,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村民们发现他们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小禾推开门,看见两人并排躺在床上,手握着手,脸上都带着笑。他们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比窗外的桃花还要白。
小禾跪在床边,放声大哭。
铁蛋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没有哭出声。他走到床边,将两人的手轻轻分开,然后将帝辛的手放在柳如烟的手上,让他们十指相扣。
“爹,”石头拉着铁蛋的衣角,小声问,“爷爷奶奶怎么了?”
铁蛋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轻声说:“爷爷奶奶睡着了。”
“什么时候醒?”
铁蛋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也许……永远不会醒了。”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跑到床边,踮起脚尖,在柳如烟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奶奶,晚安。”他说。
窗外,桃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
小禾将两人葬在了村口的桃林里,就在那口古井旁边。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只有两棵桃树种在坟前。
第二年春天,那两棵桃树开花了,开得特别盛,比村里任何一棵桃树都盛。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像两团粉色的云,飘在桃林中。
村民说,那是阿受和阿烟的魂,化成了桃花,永远开在那里。
很多年后,有人在那两棵桃树下,发现了一枚玉环。
玉环很旧了,上面布满了裂纹,但还泛着温润的光。玉环的内壁上,刻着两个字。
一个是“受”。
一个是“烟”。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在树下站一会儿,看看那两棵桃树,看看那些粉白的花朵,然后默默地离开。
千年后,淇水依旧流淌,桃林依旧花开。
一个年轻人来到这片桃林,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是个书生,游学四方,路过此地,听说这里的桃花很美,便来看看。
正是暮春时节,花开如云,落英缤纷。年轻人在桃林中漫步,脚下是松软的花瓣,鼻尖是淡淡的花香。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他走到了那口古井边。
井水依旧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满树繁花。井边有两棵特别高大的桃树,花开得特别盛,像两团粉色的云。
年轻人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繁花,忽然觉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悲伤,又像是温暖;像是遗憾,又像是圆满。
他低下头,看见树下有一枚玉环。
他捡起玉环,仔细端详。玉环很旧了,上面布满了裂纹,但还能看出当年的雕工——精美绝伦,不似凡间之物。他将玉环翻过来,看见内壁上刻着两个字。
一个是“受”。
一个是“烟”。
年轻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两个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曾经见过,又像是在梦中见过。
他抬起头,看着满树繁花,忽然想起了一首诗。
那是《诗经》里的《桃夭》,他小时候背过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轻声念着,声音在桃林中回荡。
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花香中,他似乎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一种让他心安的、温暖的、想要靠近的气息。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玉环,微微一笑。
“也许,”他轻声说,“这就是缘分吧。”
他将玉环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篓里,转身离去。
身后,桃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远处,淇水依旧流淌,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千年如一梦。
梦里,有人相爱,有人离别,有人死去,有人重生。
而桃林,永远在那里。
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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