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微风拂过渭河两岸,吹得成片成片的麦浪犹如绿色的海洋般翻滚。再过一个多月,这片肥沃的土地就将迎来又一次惊天大夏收。
随着气温的逐渐升高,大西北工业倾销的狂暴机器,不仅没有因为天气的炎热而减速,反而运转得愈发疯狂。
廉价且高质量的西北火柴、面粉、棉布和自行车,犹如决堤的洪水,通过无数走私商人、黑帮和贪官污吏的手,将南京政府在边境设立的重重关卡冲得稀巴烂。
大西北用多余的产能,不仅成功去掉了库存,更是从全国各地吸纳了海量的现大洋、金条以及各种急需的工业原料。
然而。
南京政府里的那些江浙财阀和经济智囊们,并非全都是尸位素餐的蠢货。当他们发现用行政和武力手段根本无法阻挡这股来自西北的商品洪流时,他们又改变了战术。
……
河南与陕西交界,灵宝黑市。
夕阳西下,峡谷里的气温渐渐降了下来,但这里的喧嚣却依然鼎沸。
来自上海的走私大鳄金老板,此刻正坐在一辆福特卡车的驾驶室里,看着伙计们将一箱箱的西北火柴往车上搬。但他那张留着八字胡的脸上,却没有了两个月前那种发现金矿般的狂喜,反而布满了厚厚的愁云。
“金爷,货都装好了。西北军的军需官在催账了。”一个伙计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捏着一个沉甸甸的皮包。
金老板叹了口气,打开皮包,里面塞满了花花绿绿的纸钞。有南京政府刚发行的几种杂牌纸币,有各省军阀自己印的兑换券,甚至还有一些商会发行的钱庄本票。
“他娘的……这叫什么世道!”
金老板狠狠地将皮包砸在方向盘上,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上个月,咱们把西北的面粉拉到汉口去卖,一袋面粉卖了八块钱的纸钞。可是等咱们拿着这八块钱在汉口想换成大洋或者买别的货时,才他娘的发现,这纸票子贬值得比擦屁股纸还快!”
“南京那边为了敛财,疯狂地印这种破纸!今天还能买一袋米,明天就只能买半袋了!咱们辛辛苦苦跑了一圈,账面上看着赚了几万块,可实际上拿到黑市上一兑换,连一半的光洋都换不出来!”
金老板的遭遇,正是这时全中国商人和老百姓的缩影。
南京政府为了维持庞大的军费开支和弥补贸易逆差,开始毫无节制地滥发纸币和公债。他们利用强权,在南方和中原地区强行用纸币收购物资和老百姓手里的白银。
这种野蛮的掠夺,导致市面上的纸币购买力断崖式下跌,物价一天一个样。老百姓苦不堪言,商人们更是心惊肉跳,每天赚到的纸币恨不得立刻换成实物,否则多留一晚就得缩水一成。
“走吧,拿过去结账。希望西北军的爷们今天心情好,能收咱们的纸票子。”金老板硬着头皮跳下车。
然而,当他把那一大包纸币递给西北军需官时。
“啪!”
军需官连看都没看,直接把皮包扔了回来。
“金老板,你是不是记性不好?咱们大西北的规矩,只收现大洋、小黄鱼或者外汇!这等废纸,你拿去糊墙吧!”
“长官!长官行行好!”金老板急得快跪下了,“现在外面的光洋全被南京和各地大帅收缴了,市面上流通的全是这玩意儿啊!我就是有通天的本事,短时间内也弄不来两车皮的现大洋啊!您通融通融,我按两倍……不,三倍的汇率给您结算成纸币行不行?”
“少废话!规矩就是规矩!没有真金白银,今天哪怕是一根火柴你也别想拉走!”军需官板着脸。
金老板彻底绝望了。
他看着那一车车令人垂涎的西北货,再看看手里这包迅速贬值的废纸,欲哭无泪。
……
同样的情况,早已通过情报网,事无巨细地汇总到了西安的委员长公署。
办公室内。
宋哲武拿着厚厚的金融报告,眉头紧锁地站在李枭的办公桌前。
“委员长,蒋介石这手玩得阴啊。”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
“他们在关外滥发纸币,大肆搜刮民间的白银和硬通货。导致现在那些走私商人手里根本没有足够的现大洋来跟咱们做交易。咱们的倾销,在最近半个月的交易量下降了整整四成!”
“更可怕的是!”宋哲武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虽然咱们在官方交易上严禁收取外省纸币。但在咱们大西北的民间黑市和一些边境小镇上,已经开始有大量的南方劣质纸币流入了。”
“一些不明真相的老百姓和贪图小便宜的小商贩,被外省人高价忽悠,用手里的粮食和实物去换取了那些纸币。这导致咱们西北内部的物价,也开始出现了小幅度的波动!这就叫劣币驱逐良币!长此以往,他们印泥机的废纸,会把咱们西北辛辛苦苦攒下的真金白银和粮食给套空啊!”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在没有外汇管制的乱世,金融的渗透往往比大炮还要致命。
李枭静静地听着宋哲武的汇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用废纸来买我的钢铁和面粉?”
李枭冷笑了一声。
“江浙那帮财阀,书读得太多,心眼太脏。他们以为靠着印钞机,就能剥削全天下。”
“可惜,他碰上的是我。”
李枭站起身,大步走到墙上的巨大地图前,目光犹如鹰隼般锐利。
“咱们这几年爆产能,最大的底气是什么?”
“是兵工厂的枪炮,是白云鄂博的钢铁,也是化肥催出来的百万吨粮食。”宋哲武毫不犹豫地回答。
“没错。”李枭转过身,“他们南京敢印纸币,是因为他们手里有枪逼着老百姓用。但他们的纸币背后没有东西支撑,所以才叫废纸。”
“既然外面的金融秩序已经烂透了,既然商人们拿着废纸买不到东西。”
李枭的眼中猛地爆射出一团野心勃勃的光芒。
“那咱们就自己建立一套金融秩序!”
“传我的命令!”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第一!自即日起,整个大西北及所有控制区,全面封杀南京政府、地方军阀发行的一切纸币、军用票!敢在西北民间使用这些纸币进行大宗交易者,一律按敌特破坏金融罪论处,没收全部家产!”
“第二!”
李枭的语气掷地有声:“即刻成立西北中央银行!”
“由我们西北自治政府出面,正式发行属于我们自己的法定货币——西北票!”
听到“发行纸币”这四个字。
宋哲武心里“咯噔”一下,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委员长!万万不可啊!”
宋哲武急切地上前一步,冒死进谏:
“在咱们中国老百姓的眼里,发纸币,那就等于是在明抢!当年张作霖在东北发‘奉票’,一开始还有人信,后来奉票变成了一堆擦屁股纸,搞得东三省民怨沸腾!”
“现在南京政府发纸币名声都臭大街了。咱们西北一直以来靠的就是现大洋交易积攒的信誉。如果咱们现在也跟风印纸币,老百姓和那些客商绝对会把咱们也当成搜刮民脂民膏的吸血鬼!”
宋哲武的担忧是非常理智的。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没有任何一个军阀发行的纸币能逃脱最后变成废纸的命运。纸币,就是“抢劫”的代名词。
然而,李枭面对宋哲武的劝阻,却没有丝毫的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宋先生,你也是个糊涂一时的人。”
李枭走到宋哲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以为,我要印的西北票,和那种没有底线的废纸,是一路货色吗?”
……
二十分钟后。
一辆吉普车在重兵的护卫下,驶入了西安城北工业区最核心、警戒级别最高的一处地下防空洞建筑群前。
这里,是西北自治政府国库的所在地。
经过繁琐的密码和指纹、多重机械加人工密码等极其严密的物理安保程序。三扇厚达半米的包钢防爆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金库内,没有奢华的装饰。
有的,只是纯粹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财富!
左侧的区域,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个个沉重的铁皮箱子。箱子是打开的,里面全是白花花、泛着诱人光泽的现大洋!数以千万计的银元,堆得像是一座座银色的小山。
而在金库的最深处,一排排坚固的钢铁货架上。
静静地躺着无数块金光闪闪的金条、金砖!
“看到了吗?”
李枭站在金山上,随手拿起一块沉甸甸的沙皇金砖,扔给宋哲武。
“这,是我发行西北票的第一重底气。”
“我的银行,实行绝对的白银与黄金挂钩!每一张发出去的西北票,在我的金库里,都有等价的真金白银作为后盾!”
宋哲武抱着金砖,咽了口唾沫,但依然有些担忧:“可是委员长,就算是金本位,一旦发生挤兑……”
“挤兑?我巴不得他们来挤兑!”
“乱世之中,黄金白银固然是硬通货。但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才是真正的命根子!”
“纸币换不来饭吃,所以是废纸。”
“西北票将实行前无古人的双重准备金制度!”
“它不仅锚定现大洋,它更锚定实实在在的粮食!”
“在西北票的面额上,不仅要印上‘凭票即付大洋一元’!”
“更要用最醒目的红字给我印上:凭此票壹圆,可于西北自治政府辖区内任何一家国营粮站,无条件兑换极品精白面粉五十斤!”
“轰——!”
锚定粮食!双重兑付!
在饿殍遍野、物价飞涨的1929年,一块大洋的购买力可能会随着军阀的操纵而波动。但五十斤实打实的救命白面,那是任何人、任何势力都无法抹杀的绝对价值!
这等于是李枭用整个大西北的化肥工业和农业,为这轻飘飘的纸币,注入了泰山般的钢铁信用!
“有了这双重准备金的底气。”李枭冷笑道,“我倒要看看,全天下的商人,是信蒋介石印泥机里吐出来的废纸,还是信我李枭这能随时拉走一车皮白面的西北票!”
……
1929年6月1日。
西北自治政府正式对外发布了具有历史转折意义的《西北金融统制与新币发行令》。
西北中央银行在西安、宝鸡、洛阳等十几个城市同时挂牌成立。
一种印着精美花纹、采用最先进的防伪水印纸印刷的西北票,正式推向市场。
一开始,无论是在西北做生意的本地商贾,还是那些聚集在灵宝等边境黑市上的走私商人,对这种新出炉的纸币都抱有极大的怀疑和警惕。
“李大帅这是没钱了,也学那些烂军阀开始抢了?”
“千万别收!这玩意儿今天是一块钱,明天指不定就只能擦屁股了!”
灵宝黑市上。
上海来的金老板,看着几名西北军需官拿着一沓崭新的西北票准备用来作为大宗交易的找零时,吓得连连摆手,宁可不要那点尾款,也不敢接这烫手的山芋。
“金老板,你怕什么?咱们这票子上可是白纸黑字印着的。”
军需官冷笑了一声,将一张壹圆面额的西北票拍在金老板的引擎盖上。
金老板半信半疑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瞪圆了。
票面的正中央,印着西安大雁塔的图案。而在右下角的醒目位置,用猩红的字体印着两行字:
“凭票即付现大洋壹圆整”
“或凭票于西北国营粮站,无条件兑换特级精白面粉五十市斤”
“这……这能当真?”金老板咽了一口唾沫,在乱世里,这五十斤白面的诱惑力甚至比一块大洋还要直击灵魂。
“当不当真,你去洛阳城的西北银行试试不就知道了?”军需官撇了撇嘴。
在巨大的利益和好奇心驱使下。
第二天一早。
金老板带着几个同行,手里捏着昨天半信半疑收下的几千块西北票,怀着忐忑的心情,驱车来到了洛阳城内的西北中央银行分行。
银行门口已经围满了看热闹和观望的商人。
所有人都觉得,这肯定是一场军阀自导自演的骗局。真要去换大洋和粮食,指不定会有宪兵端着枪把人赶出来。
金老板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宽敞明亮的银行大厅。
没有荷枪实弹的宪兵。
只有几个穿着整洁制服的柜员在柜台后忙碌。
“这位先生,办理什么业务?”一名女柜员微笑着问道。
“我……我这有一千块西北票,想……想兑换一下。”金老板的声音都在发抖,生怕下一秒就被扣上“扰乱金融”的帽子。
“好的,先生。请问您是选择兑换现大洋,还是兑换精白面粉?或者组合兑换?”柜员的声音平静。
“我……我换五百块大洋!再换五百块的面粉!”金老板咬着后槽牙说道。
“没问题。请您稍等。”
女柜员接过那一沓西北票,在验钞机下过了两遍确认无误后。
“哗啦啦!”
仅仅不到两分钟!
柜台后方,几名健壮的工作人员,直接将五百块白花花、响当当的袁大头,装在一个帆布袋里,推到了金老板的面前!
这还没完!
“先生,这是您的五百元面粉提货单。一共两万五千斤特级精白面粉,您可以随时提走。”
柜员递过来一张盖着大印的提货单。
金老板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打开那个装满大洋的帆布袋,抓起一把银元,那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他听来简直如同仙乐。
“换出来了!真的换出来了!没有克扣!没有推诿!随时兑换!”
“硬通货!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硬通货啊!”
“不仅能换大洋,还能随时换救命的白面!有了这西北票,走到哪都不怕饿死!”
“快!把手里的杂牌法币和军票全卖了!换成西北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