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初。
渤海湾的海风带着一丝咸腥与料峭的春寒,疯狂地拍打着天津港大沽口的码头。
这一天,整个天津港的民用船只全部被强行清空。港口外围,荷枪实弹的奉军士兵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但他们的眼神中却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眼红、有敬畏,还有一丝恐惧。
海平面的尽头,三十多艘悬挂着各国国旗、排水量都在万吨以上的远洋超级货轮,犹如一片移动的钢铁大陆,劈波斩浪地驶入了港湾。
这些货轮的吃水线压得极低,仿佛肚子里塞满了一座座大山。
在领头的一艘美国货轮上,宋哲武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一列列已经生火待发的重载蒸汽火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历时三个月,跨越半个地球。这批重宝,终于到家了。”
宋哲武的身后,甲板上用厚重防雨帆布包裹着的,是从底特律和鲁尔工业区捡漏回来的核心工业母机:五千吨级重型模锻水压机、高精度大型龙门铣床、光学镜片研磨机、还有成套的合成橡胶实验反应釜!
“呜——!”
随着巨大的汽笛声,货轮靠岸。
港口上立刻陷入了壮观的忙碌之中。几百台起重机和数万名码头苦力,在西北军宪兵的监督下,开始日夜不停地卸货。
此时的中国北方局势,其实极其凶险。蒋介石和阎锡山、冯玉祥等各路大军阀的矛盾已经白热化,百万大军在中原腹地磨刀霍霍。
按理说,带着这么庞大的一笔财富和军工设备从天津入境,简直就是一块扔进狼群里的绝世肥肉。随便哪个军阀随便找个借口扣下这批货,都能让自己的实力翻上几番。
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动。
不仅不敢动,控制着平津地区的张学良,甚至配合地派出了重兵在外围帮忙维持治安,一路绿灯。
因为,就在这批货轮靠岸的前一天。
驻扎在洛阳防线的赵瞎子,蛮横地将两列配备了150毫米重炮的重型装甲列车,直接开过了黄河,停在了京汉铁路和陇海铁路的交叉口上!并且明码通电全国:“西北通运公司运送精密农机设备入关,凡有敢沿途设卡、盘查、拖延者,视为截断西北几百万农民之活路。我第一野战师及装甲部队,必将倾巢而出,一路平推,不死不休!”
这不是警告,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
在洛阳那场漫天大火中被烧出了心理阴影的各路军阀,此刻谁也不愿意为了这批死物,去触碰大西北那根敏感且致命的神经。
就这样,在绝对的武力威慑下。
上千个车皮的重型机械,以及几千名拖家带口的德国和美国工程师,坐上了西北军的专列,在装甲列车的护送下,浩浩荡荡、畅通无阻地向着西安驶去。
……
5月初,西安城。
火车站被彻底封闭,一排排卡车早已等候多时。
从德国克虏伯兵工厂失业的冶金与火炮身管专家——卡尔·冯·海因里希,带着他的妻女,从火车走了下来。
“海因里希先生,欢迎来到您的新家。”
雷天明在站台上微笑着伸出手。
卡尔礼貌地握了握手,然后抬头环视了一圈这座古老的城市。高耸的青砖城墙,古老的钟鼓楼,以及那些虽然穿着干净但依然显得有些土气的中国老百姓。
卡尔的眼中,不可避免地闪过了一丝属于西方的傲慢与偏见。
在火车上,他已经和随行的那些德国同事们私下里交流过。他们承认,这个叫李枭的中国军阀确实富有,能够拿出令人咋舌的黄金和美元。
但在他们的认知里,中国依然是一个只会种地、用着最原始农具的封建农业国家。
“雷先生,这里的建筑很古老,很有中世纪的风味。”
卡尔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一丝优越感,“但是,恕我直言。我们这批人,代表着欧洲重工业的最高结晶。如果你们连最基础的合格螺丝钉和标准公差都无法保证,我们很难在这里发挥出应有的作用。我们可不想花几年的时间,来教一群连游标卡尺都没见过的文盲使用工具。”
在卡尔看来,他们这批人来到大西北,与其说是来当工程师,不如说是来“科技扶贫”的。他们将成为这片蛮荒之地上的工业救世主。
面对这种几乎不加掩饰的傲慢,雷天明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抹饱含深意的笑容。
他没有去辩驳什么,因为在工业领域,任何语言的辩解都不如钢铁本身来得有说服力。
“海因里希先生,您的家人被安排在了城北的别墅区,那里有暖气、有抽水马桶,还有专门的西餐厨师。”
雷天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过,我看您似乎是一位敬业的学者。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先带您和几位核心的专家,去我们的零号特种车间转转。看看我们这些文盲,到底在鼓捣些什么小玩意儿。”
卡尔挑了挑眉毛:“乐意至极。我迫不及待想看看你们的‘工厂’了。”
……
半个小时后,几辆吉普车驶入了西安城北工业区。
当车队越过外围的纺织厂和面粉厂,进入到被高墙和电网死死围住的兵工厂核心区域时。卡尔和那些德国专家的脸色,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里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种手工作坊式的混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和规律的机械轰鸣声。高耸的烟囱、巨大的龙门吊、以及那些整齐划一、穿着统一工装的产业工人,竟然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回到了鲁尔工业区的错觉。
吉普车在一座巨大的、穹顶高达三十米的钢结构车间门前停下。
“咔哒,咔哒……”
沉重的防爆铁门被缓缓推开。
雷天明带着卡尔等人走进了这个被列为军事机密的零号特种研发车间。
周天养今天难得地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正等在车间门口。他对着这些洋人专家憨厚地笑了笑,然后猛地一把扯下了车间中央,那个巨大物体上覆盖着的厚重帆布!
“哗啦——!”
伴随着帆布的滑落,一辆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金属冷光、造型狂野的庞然大物,赫然展现在了所有西方专家的眼前!
“哦!我的上帝……”
卡尔·冯·海因里希,这位曾经参与过大贝莎列车炮研发的德国军工专家,在看到这辆战车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不仅是他,跟在他身后的那十几名来自美国底特律和德国各地的机械学教授、底盘专家,此刻全都像是中了定身咒一样,死死地盯着眼前这辆钢铁怪兽,倒吸冷气的声音在车间里此起彼伏!
这,正是融合了苏俄最新气动理念以及中国重工业恐怖暴兵潜力所打造出来的西北虎坦克!
“这……这不可能!”
卡尔像疯了一样冲上前去,颤抖着抚摸着坦克正面的那块巨大装甲板。
“倾斜装甲!竟然是带有如此大锐角的倾斜防弹外形!”
卡尔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剧烈地发抖。
眼前这辆战车,竟然天才般地利用了物理学上的倾角跳弹原理!这种设计,不仅极大地节省了装甲钢的重量,更让它的等效防御力成倍激增!
“雷先生!这……这是你们自己设计的?!”卡尔转过头。
“当然。这是我们兵工总办周天养先生,结合前线实战教训和一些基础图纸,带人砸出来的。”雷天明微笑着说道。
卡尔又跑到坦克的履带旁,看着那比现役任何战车都要宽大厚实的履带和独立扭杆悬挂系统,他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遭受毁灭性的碾压。
“大宽履带……独立悬挂……这是为了适应极端恶劣的泥泞地形和提高越野速度而设计的完美底盘!”
此时,站在一旁的美国发动机专家,也被那台敞开着引擎盖的发动机给彻底震慑住了。
“V型十二缸水冷涡轮增压柴油机!老天爷!你们竟然把柴油机塞进了坦克里?!而不是那种容易着火的航空汽油机!”美国专家惊叫起来,他看着那粗犷的缸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震撼!
卡尔和这些西方专家,原本带着居高临下的扶贫心态而来。但此时此刻,这辆停在破旧车间里的坦克,就像是一个无形的巴掌,将他们身为西方工业贵族的骄傲,抽得粉碎!
他们以为中国还是中世纪,结果中国人却在黑暗中,偷偷摸摸地造出了一头足以在欧洲大陆上大杀四方的机械哥斯拉!
“但是……”
卡尔在经历了最初的狂热后,他那身为德国工程师的严谨与敏锐,很快发现了这辆战车身上那无法掩饰的致命缺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游标卡尺,卡在了炮塔的旋转齿圈上,又看了一眼那根85毫米炮管。
卡尔站起身,推了推眼镜。
“雷先生,周总办。”
卡尔严肃地说道。
“我收回我之前的傲慢。你们的设计理念,你们对战争机械的理解,甚至已经超越了现在的欧洲!”
“你们这辆战车的骨架和外形,堪称完美的艺术品!”
“但是!”卡尔指着那炮塔的齿圈和发动机的喷油嘴位置,痛心疾首地吼道,“你们的加工工艺,你们的精密制造能力,简直粗糙得像是一群大猩猩在拿着石头砸核桃!”
“这炮塔的齿轮公差大得惊人,只要进了沙子,转动不到十圈就会彻底卡死!还有这根主炮的炮管,你们虽然试图使用身管自紧技术,但内壁的膛线加工粗糙无比,炮弹打出去的散布面积估计能偏出一百米!最要命的是瞄准系统,我只看到了一根极其简陋的十字准星铁管,在移动中,你们的炮手简直就是个瞎子!”
听完雷天明的翻译。
周天养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咧开嘴,他大步走上前,一双长满老茧的大手握住了卡尔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
周天养冲着雷天明大喊:
“告诉这个德国佬!他说的全他娘的对!”
“咱们的机床精度不够!咱们的工人没磨过光学镜片!咱们的柴油机喷油嘴总是因为压力不均而熄火!”
“我们把骨头架子给搭起来了,但是咱们这头猛虎的内脏,还不够精密,还不够硬!”
周天养指着车间外,那些正在被西北通运公司的卡车一车一车运进来的、被厚重油布包裹着的西方精密机床和水压机部件。
“咱们督军花了上千万美元的真金白银,把你们从洋人的街头买回来,把这些被列强当做命根子的机器买回来!”
“为的,就是让你们这帮洋专家,给咱们这头猛虎,把心肝脾肺肾,全给补齐了!!!”
听完雷天明那带着感染力的翻译。
卡尔和那些西方专家们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这辆狂野却粗糙的坦克,再看着外面那些正在卸车的克虏伯机床和底特律水压机。
一种技术狂热,在这些郁郁不得志的工程师血液里被彻底点燃了!
中方出图纸框架和不计成本的人力、钢铁!
西方出精密加工母机和微米级工艺底蕴!
这种跨越了国界、跨越了意识形态的中西合璧,在这个被大萧条阴霾笼罩的乱世,在这片黄土高坡上,即将碰撞出最耀眼的火花!
“雷先生,请转告李将军和周总办。”
“给我一间无尘车间,把我们在德国拆回来的那条蔡司级别的光学镜片研磨线装配起来。”
“最多两个月!”
卡尔拍了拍那冰冷的装甲,“我不仅会让这辆战车的履带不再掉链子,我会亲自为它打磨出这精确的光学测距仪和炮队镜!”
“我会让它拥有鹰一样的眼睛!”
旁边的美国底特律柴油机专家也大笑着喊道:“我来解决那个该死的喷油嘴压力问题!我会让这台V12心脏,爆发出它真正的怒吼!”
……
接下来的两个月。
大西北进入了一场补短板技术狂飙。
西安城北,巨型重装甲锻造车间内。
伴随着一声沉闷轰鸣!
那台五千吨级重型模锻水压机,终于完成了组装和调试。
在一千度高温的炙烤下,一块重达数吨的特种合金钢板,被送入了巨大的模具中。
“压!!!”周天养狂吼。
液压泵发出犹如龙吟般的啸叫。重达五千吨的恐怖压力,带着毁灭一切的威能,砸在那块通红的钢板上!
“轰——呲啦——!”
火星四溅,高温蒸汽冲天而起。
仅仅一下!
原本需要几十个高级焊工耗费几天几夜、拼死拼活焊接、而且焊缝极其容易开裂的坦克炮塔,在这五千吨的工业伟力面前,像一块被捏扁的橡皮泥一样,瞬间被一体化冲压成型!
没有焊缝!完美的大倾角流线型外壳!这不仅极大地提高了防弹强度,更是将坦克炮塔的生产速度,提升了几十倍!这才是重工业的终极奥义!
而在另一边的高精密无尘车间里。
卡尔·冯·海因里希带着几十个学徒,正在恒温环境下,利用蔡司级光学研磨机,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块块清澈透明的光学玻璃。
在他们精细到微米级别的打磨下。
原本只能靠肉眼瞄准、当近视眼的西北重炮和坦克主炮,终于装上了带有精密刻度和十字测距密位的高倍率光学瞄准镜。这让85毫米坦克炮在移动中,也能在一千米的距离上,指哪打哪!
同时,美国专家利用精密车床,攻克了航空发动机和坦克柴油机的高压共轨喷油嘴加工难题。燃油雾化不再堵塞,发动机的故障率断崖式下降,马力得到了彻底释放!
……
6月底的一天。
艳阳高照。
李枭在一众军政大员和专家的陪同下,来到了零号特种试车场。
烈日下。
一辆辆外形流畅、涂装着灰绿迷彩、炮塔浑然一体没有任何焊缝瑕疵的“西北虎三型”坦克,正排成一列长长的钢铁方阵,静静地等待着最高统帅的检阅。
天空中。
“嗡——呼啸——!!!”
伴随着尖锐刺耳、仿佛要撕裂空气的音啸声。
十几架机身闪烁着刺眼银白色光芒、拥有全金属应力蒙皮和封闭式座舱的银翼杀手战斗机,以超过四百八十公里的恐怖时速,从试车场的上空超低空掠过!
机头运转平顺的大马力星型发动机,发出了怒吼的咆哮。
李枭站在检阅台上。
狂风吹动着他的黑呢子大衣。
“委员长。”
宋哲武走到李枭身边,看着这令人血脉偾张的一幕,声音有些发颤。
“咱们这美金,砸得值啊!这支部队了,这就算拿到现在的欧洲去,也绝对是一支精锐之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