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那场宣告了一个新时代诞生的全机械化阅兵式,余温尚未散去,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顺着铁路线和公路网,向着南方隆隆开进。
九月三日,深夜。
距离西京一百多公里的渭南铁路编组站。
探照灯将几条平行的铁轨照得发白。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煤烟味和柴油燃烧后的废气味。
五十五岁的铁路检修工马老二提着一盏防风马灯,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检修锤,正弯着腰,在一列长达四十节的重载专列旁逐一敲击着车轴的轴承轴箱。
“当!当!”
清脆的金属回音在夜色中荡漾。
“师傅,这轴承没问题,温度正常。”跟在后面的年轻学徒拿着记录本,借着马灯的光亮写下一笔。
“不能大意。”马老二指着平板车厢上那个被防水油布盖着的庞然大物,“这上面拉的可是咱们第一装甲师的坦克。一辆车三十二吨重。这一个车皮压下去,车轴承受的力道比拉满煤还要大。要是半路上轴承过热抱死,整列车都得脱轨。”
学徒抬头看着那高耸的炮塔轮廓,眼中透着兴奋。
“师傅,这阅兵刚完,装甲师和摩托化步兵师连夜就装车南下了。这是要去打谁?”
马老二摇了摇头,把检修锤别在腰带上。
“打不打得起来,那是上面的事。咱们干活的,只管把路修好,把车保住。不过,委员长在城楼上喊的话你没听见?咱们现在叫北方国防政府了。黄河以北,都是咱们的地方。这大军开过去,就是去告诉那些人,这地盘换主人了。”
一列接一列的军用专列,在夜色的掩护下,将西北第一装甲师和第二摩托化步兵师的主力,源源不断地投送到了黄河北岸的郑州、孟津一线。
黄河,这条泥沙俱下的母亲河,自古以来就是一道天然的军事天堑。
九月五日。黄河南岸,中央军防区。
初秋的河风吹过水面,带来一阵阵浑浊的泥腥味。
中央军某师的一个前沿观察哨,设在岸边的一处高地上。战壕里铺着干草,两名士兵正抱着步枪,缩在角落里避风。
“这天一天比一天凉了。后勤处连个棉背心都不发。”士兵王二嘎吸了吸鼻子,抱怨道。
旁边的老兵吐掉嘴里的一根枯草。
“别抱怨了。这几天对岸的动静可不小。运兵的卡车跑个不停,晚上连个火光都看不见。”老兵的眼神中透着担忧。
“黄河挡着呢,他们难不成还能飞过来?”王二嘎不以为然。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
对岸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机械轰鸣声。这种声音并不尖锐,但却带着一种能够穿透河面风声的物理震颤。
老兵猛地站起身,抓起挂在胸前的望远镜,趴在沙袋上向北岸望去。
“怎么了?”王二嘎也紧张起来。
“亮灯了……”老兵喃喃自语。
黄河北岸。
在长达十几公里的河岸线上。
几百辆西北豹坦克和自行突击炮,已经排开了整齐的战斗队形。
它们没有进行任何隐蔽。
随着指挥官的一声令下。
部署在装甲阵地后方的几十台大型防空探照灯,同时开启。
粗大的光柱直刺夜空,随后缓缓压低角度,交织成一片刺眼的光网,直接扫向宽阔的黄河水面,并最终定格在黄河南岸的中央军阵地上。
强光瞬间将南岸照得如同白昼。
中央军的士兵们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睛,纷纷用手遮挡。
在探照灯的背景光下。
北岸的那一道钢铁城墙,清晰地呈现在南岸守军的视线中。
数百根八十五毫米和一百五十二毫米的粗大炮管,低垂着,跨越河面的距离,冷冷地指向南岸。
不需要开炮。
这种纯粹的重兵压境,配合着探照灯的视觉剥夺,在心理上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中央军的师部里。
师长看着前沿打来的急电,拿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
“他们这是武力示威!是在警告我们!”师长对着电话那头的军长喊道,“军座,对岸的火炮数量比我们整个军加起来还要多。只要他们一开火,我们的沿河阵地连十分钟都撑不住!”
军长在电话里的声音同样焦急。
“严防死守!只要他们不过河,绝对不许开第一枪!南京的命令是避免摩擦。黄河水流湍急,他们没有大型船只,坦克过不来!”
中央军的高层,依然将希望寄托在这道奔腾的河水上。他们认为,在这个缺乏大型桥梁的河段,西北军的重装部队只能隔河兴叹。
然而,大西北的工业体系,从不依赖大自然的恩赐。
九月六日,清晨。西京城。
虽然前线重兵对峙,但作为新政权的首都,西京市内的生活依然保持着平稳的节奏。
西北第三标准化中学。
这是一所刚刚落成三个月的学校,招收的大多是普通工人的子弟和从灾区迁移过来的孤儿。学费由教育总署全额补贴。
二楼的一间物理实验室内。
三十多名穿着整齐灰色校服的学生,正端坐在木制课桌前。
讲台上,物理老师张立平手里拿着一个装满水的透明大玻璃缸。他三十出头,是早年从上海逃离过来的学者之一。
他在玻璃缸旁放了一块实心的铁块,和一个用铁皮敲打成空心方形的铁盒子。两者的重量完全相等。
“同学们,我们昨天学习了阿基米德原理。也就是浮力定律。”张立平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公式。
他将那块实心铁块放入水中。“扑通”一声,铁块直接沉到了缸底。
随后,他拿起那个空心的铁皮盒子,平稳地放在水面上。铁盒子微微下沉了一部分,但稳稳地漂浮在水面上。
“质量相同的物体,为什么一个下沉,一个漂浮?”张立平看着台下的学生。
一名男生举起手站了起来。
“报告老师。因为排开水的体积不同。空心铁盒排开的水的体积大,产生的浮力大于它自身的重力,所以能够漂浮。”
“回答正确。坐下。”张立平满意地点点头。
他走到讲台前,目光温和。
“这不仅仅是书本上的定律。这是能够改变国家力量的知识。”
“昨天,有同学问我,我们的坦克有三十二吨重。如果前线的桥梁被炸断了,江河挡住了去路,这么重的铁疙瘩,是不是就只能停下来了?”
张立平拿起一个代表坦克的木块,放在那个漂浮的铁皮盒子上。铁皮盒子向下沉了一截,但依然没有沉没。
“答案是,不会。”
“只要我们利用浮力定律,制造出足够大的空心钢制浮箱。将这些浮箱连接在一起,就能在水面上搭起一条钢铁大道。只要浮箱排开水的总重量大于坦克的重量,钢铁的履带,就能在水面上如履平地。”
教室里安静极了。学生们看着那个承载着木块的铁盒子,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而张立平在课堂上演示的这个物理定律,此刻正在几百公里外的黄河水面上,演变成一场震撼人心的工程奇迹。
九月六日,上午八点。黄河北岸。
浓雾渐渐散去。
中央军的观察哨发现,北岸的西北军并没有撤退。相反,大批的十轮重型卡车开到了河岸边。
这些卡车上装载的不是士兵,而是一个个巨大的长方形金属箱。
金属箱的外壳是用薄钢板焊接而成的,内部被分隔成多个水密舱,以保证即使部分破损也不会沉没。这是西北兵工厂和造船厂联合研制的模块化军用舟桥浮箱。
伴随着哨音。
西北工程兵部队开始行动。
几台安装在卡车底盘上的专用起重臂,将一个个钢制浮箱吊起,平稳地放入黄河靠近北岸的水流中。
水面上,十几艘吃水很浅的大马力柴油摩托艇迅速靠拢。
这些摩托艇在湍急的河水中展现出了极高的机动性。它们用船头顶住浮箱,将其推向指定的位置。
工程兵们穿着救生衣,站在摇晃的浮箱上。他们手里拿着沉重的铁锤和专用的钢制连接销轴。
当两个浮箱被摩托艇推到一起时。
“对准锁扣!”工兵班长大喊。
“当!当!”
沉重的大锤砸下,两根粗大的钢制销轴瞬间将两个独立的浮箱死死地锁接在一起。
黄河的水流在浮箱下方冲击,发出巨大的哗哗声。但连接在一起的浮箱群,依靠着抛入河底的重型定点锚,在水面上稳稳地扎下了根。
岸上的卡车源源不断地运来浮箱。
水面上的钢铁浮桥,以每十分钟延伸二十米的速度,向着南岸快速推进。
南岸的中央军阵地里,所有的士兵和军官都看呆了。
他们原本以为西北军需要征集大量的民船,或者花费十天半个月去修筑木桥。但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不需要打桩,不需要木材。
完全标准化的工业模块,配合着大马力摩托艇和训练有素的工程兵。在水流湍急的黄河主河道上,硬生生地拼装出了一条钢铁大道。
上午十点。
仅仅用了两个小时。
最后一段浮箱在南岸的浅水区锁接完毕。舟桥部队在南岸的泥土地上铺设了带有防滑纹的钢板跳板。
一条全长超过四百米、宽度达到六米的重型机械化浮桥,横跨黄河两岸。
北岸。
第一装甲师旅长魏铁成,站在一辆“西北豹”坦克的指挥塔上。
他看着对讲机,下达了指令。
“一连,上桥。测试承重。”
发动机轰鸣。
第一辆重达三十二吨的西北豹坦克,缓慢地驶上浮桥的跳板。
履带压在钢制浮箱的表面,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随着坦克的重量全部压在浮箱上,浮箱在浮力定律的作用下,向下吃水沉降了大约三十厘米。但在周围其他浮箱的牵引和浮力分担下,整座桥梁保持着足够的稳定性。
坦克在浮桥上以每小时十公里的匀速向前行驶。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坦克之间保持着三十米的安全车距,一辆接一辆地驶上水面。
南岸的中央军前敌指挥所里。
师长拿着望远镜的手已经僵硬。他看着那些在黄河水面上平稳行驶的钢铁巨兽,冷汗顺着额头流进了眼睛里,辣得生疼。
黄河天险,在工业化的舟桥部队面前,变成了一条坦途。
“师座……他们过来了。打不打?”旁边的参谋声音发颤。
打?拿什么打?
阵地上的那几门七十五毫米山炮,根本无法击穿那些坦克的倾斜装甲。一旦开火,北岸那几百门早就标定好坐标的火炮,会在一分钟内把这片阵地翻耕一遍。
“撤……”
师长放下望远镜,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放弃沿河阵地。向南后撤三十里。把情况通报南京军委会。”
中央军的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从战壕里爬出来,背起枪向着南方跑去。他们跑得并不狼狈,因为他们知道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
西北军没有追击。
坦克过河后,在南岸的开阔地上重新建立了防御阵地。炮口依然指向南方。
大西北在宣布接管北方后,用两个小时搭建的浮桥和过河的装甲师,向南京政府和所有的观望者展示了:这绝不是一句空洞的政治宣言,这是建立在绝对武力投送能力基础上的物理占领。
九月八日。西京。
距离黄河兵临城下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这座新生的都城,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西京市中心,新设立的外交使馆区。
这里的建筑融合了传统的青砖灰瓦和现代的玻璃钢窗。街道干净整洁。
一家挂着老赵家羊肉泡馍招牌的饭馆里。
到了中午饭点,饭馆里坐满了食客。
老板老赵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馍,从后厨走出来。他把碗放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
桌子旁坐着三个外国人。他们穿着西装,正在用生硬的姿势拿着筷子,试图夹起碗里的羊肉。
“三位客官,慢用。醋和辣子在桌上,自己加。”老赵笑着打了个招呼。
其中一名德国人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崭新的十元面额的西北票,递给老赵。
“老板,不用找了。这里的食物,非常有特色。”德国人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道。
老赵接过钱,看了一眼。
“好嘞,多谢您。各位也是来西京做生意的?”老赵把钱收进围裙口袋。
德国人笑了笑。
“我们不是做生意的。我们是外交官。”
老赵听了,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
“外交官好啊。以前咱们西安,哪有洋人的大官来。现在咱们改叫西京了,连洋人都得来咱们这儿吃饭。这世道,算是被委员长给掰正了。”
老赵的话语里,透着一种作为一个大国首都居民的由衷自豪。
这几名外国人,是刚刚抵达西京的德国和苏联使团的随员。
九月九日。
西京政务院,外事接待大厅。
李枭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站在大厅中央。叶清璇和宋哲武站在他身侧。
德国驻华军事总顾问、兼特命全权公使法尔肯豪森,以及苏联驻华特命全权公使崔可夫,迈步走入大厅。
两人走到李枭面前,同时行了一个正式的外交礼节。
法尔肯豪森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着德国政府印的外交文件,递给林安。
“李委员长。”法尔肯豪森的神情郑重。
“德意志国政府,正式收到贵方关于成立北方国防政府的通电。”
“鉴于贵方在黄河以北地区拥有的实际控制力,以及贵我双方在工业和军事领域的深厚合作。柏林方面决定,对北方国防政府予以事实上的承认。并希望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深化双边贸易。”
崔可夫紧随其后,也递交了一份俄文的文件。
“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认可北方国防政府在抗击日本帝国主义扩张中发挥的主导作用。莫斯科愿意与西京保持直接的、最高级别的沟通渠道。”
李枭看着这两位代表着这时欧洲最强大陆军力量的国家公使。
他没有表现出傲慢。
他伸出手,分别与两人握了握。
“法尔肯豪森将军,崔可夫将军。感谢两国的务实态度。”
“西京的大门,永远向遵守规矩的合作者敞开。我们不输出主义,我们只输出工业品,和保卫这片土地的决心。”
这是一种基于实力的平等对话。
德国需要大西北的钨砂和稀土,苏联需要大西北在东方牵制日本关东军的兵力。在国家利益的驱使下,他们毫不犹豫地跳过了南京政府,直接与这个掌握着北方命脉的新政权建立了官方联系。
九月十日,深夜。
政务院的机要保密室。
这里是整个大西北通信网络的心脏。
宋哲武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快步走上楼,推开了李枭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内,李枭正站在巨大的中国地图前。
地图上,黄河以北的区域,已经被全部涂成了代表西京国防政府的红色。
“委员长。”宋哲武走到李枭身边,将电报递了过去。
“收到一份未署名的电报。密码本是我们和那个人单线联系用的。”
李枭接过电报。
纸面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欣闻西京国防政府成立,重装陈兵黄河,震慑日寇,稳定北方大局。”
“兄弟登山,各自努力。望大西北之钢铁履带,终能碾碎侵略者之野心。”
“抗日战场,随时策应。”
电文没有落款。
但李枭知道这是谁发来的。
他们没有指责李枭拥兵自重,也没有要求李枭提供更多的援助。
李枭看着那张电报纸。
他走到办公桌旁,拿出一盒火柴,划燃。
火苗舔舐着电报纸的边缘,纸张迅速燃烧,化作黑色的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李枭转过身,再次看向那幅巨大的地图。
“宋先生。”
李枭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低沉而厚重。
“北方的底子,我们打完了。”
“兵工厂和造船厂的机器的转速,再提一档。”
“下一次。”
“要让这片天底下,全是我们的规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