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第一代后浪

    一九六八年夏

    七月的西京,白天的酷热如同一个倒扣的巨大蒸笼,将这座城市的钢筋水泥烤得发烫。当夕阳终于跌落到城西的远山之后,干燥的风穿过宽阔的柏油街道,带走了空气中残留的暑气。这座拥有数百万人口的重工业心脏,在机器的轰鸣声减弱后,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夜幕降临。

    西京市南城区的钟楼广场周边,是最早亮起灯光的地方。

    不是那种刺眼的探照灯,也不是昏黄的煤油灯。大片大片的彩色霓虹灯管在夜色中闪烁,勾勒出国营第一百货大楼、红星电影院和几家大型饭店的轮廓。这些从玻璃厂和气体提纯车间溢出的副产品,将整条商业街照得通明。

    一条长达两公里的夜市,沿着护城河的堤岸铺展开来。

    这里没有荷枪实弹的巡逻队,只有熙熙攘攘的人流。空气中混合着烤肉的油脂香、孜然的辛辣味、煮玉米的甜香,以及不远处工厂飘来的淡淡煤烟味。

    六十多岁的老张头在夜市的一角支起了一个炭火烤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汗衫,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老张头曾经是西北第一炼钢厂的炉前工,干了三十年,两年前刚退休。退下来后闲不住,便凭着当年在老家学的手艺,在这里摆了个摊。

    “烤肉咧!正宗的滩羊肉,两毛钱一串!”老张头手脚麻利地翻动着铁签子,肥油滴在红亮的炭火上,升腾起一股诱人的青烟。

    烤炉旁,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工人围坐在低矮的小木桌旁,一人面前放着一瓶冰镇的“冰峰”汽水,桌上堆着几十根空铁签。他们刚从机械厂下了晚班,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凑到了一起。

    “张大爷,再来二十串!多放辣子!”一个脸膛微红的小伙子大声喊道,用起子撬开一瓶新汽水。

    “好嘞!马上就好!”老张头应了一声,抓起一把肉串在火上烤着。他手腕一抖,盐巴和辣椒面均匀地洒在滋滋作响的肉块上。

    他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阵感慨。想当年他刚进厂的时候,大家为了多炼一吨钢,连轴转好几天,吃的是粗粮窝头,喝的是凉水,哪有这闲工夫和闲钱来逛夜市。现在的年轻人,下了班还能吃烤肉、喝汽水,这日子放在几十年前,地主老财也不敢想。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机械轰鸣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嗡——嗡嗡——!”

    声音不同于工厂里卡车那沉闷的柴油机声,它高亢、尖锐,带着一种故意撕裂空气的嚣张。

    几道刺眼的车灯光束划破夜色。

    四五辆两轮摩托车如同离弦的箭,从宽阔的柏油马路上呼啸而过。骑车的年轻人没有戴安全帽,穿着皮夹克或者花格衬衫,头发被风吹得向后倒竖。

    领头的一辆摩托车在经过烤肉摊时,故意猛轰了一脚油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巨大的噪音震得小木桌上的汽水瓶微微发抖。

    “这帮兔崽子!又出来炸街了!”老张头皱起眉头,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嘴里骂道。

    “这又是哪个厂子弟搞出来的名堂?成天瞎显摆。”吃烤肉的小伙子不满地拍了一下桌子,掸了掸掉在桌上的烟灰。

    这群骑摩托车的年轻人,是西京城里近两年出现的一个特殊群体。

    他们被称为厂区后浪。

    这批人大多出生在建国前后。他们的记忆里没有逃荒、没有防空洞、没有敌人的轰炸机。他们从小吃着国营农场供应的白面馒头长大,住着带暖气的红砖楼房,接受着标准化的义务教育。

    他们不需要像父辈那样,在冰天雪地里为了生存而与敌人肉搏。和平与庞大的工业产能,为他们提供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生存底座。

    但这种安全感,也带来了一种无处发泄的精力。

    领头的小伙子叫李飞,今年刚满十九岁。他父亲是西北第二重型机械厂的高级工程师,母亲是医院的主任医师。李飞高中毕业后,被分配到了汽车制造厂当学徒。

    但李飞对按部就班的流水线生活感到厌倦。他受不了车间里死板的规章制度,更受不了每天重复着拧螺丝、测公差的枯燥动作。

    他胯下的这辆摩托车,并不是市场上能买到的成品。那是他花了大半年的工资,从废品收购站淘来了一个报废的边三轮摩托车发动机,然后伙同几个懂机械的发小,利用工厂里的边角料和废钢管,自己敲打焊接出来的。

    没有消音器,没有减震器。这辆拼凑出来的摩托车,唯一的追求就是速度和轰鸣。他们把排气管锯短,把化油器的进气道锉大,只为了在拧动油门时,能发出那种让人血脉偾张的声音。

    李飞把车停在夜市另一头的一家冷饮店门口。几个同伴也陆续停下,车轮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们大声笑着,互相拍打着肩膀,从车上跨下来。

    “飞子,你刚才那个弯拐得漂亮!差点把那辆公交车给别过去。”一个穿着花格子衬衫的男孩兴奋地说,他的皮鞋尖上还沾着机油。

    “那算什么。等我把化油器再改改,换个更大号的主量孔,速度还能提一截。”李飞得意地拨弄了一下头发,把车钥匙挂在手指上转圈。

    冷饮店里放着一台双卡收音机。里面播放的,不是中央电台严肃的播音员声音,而是一段节奏强烈的电吉他音乐。

    那是通过南洋的贸易渠道,悄悄流入西京的西方摇滚乐磁带。这些磁带大多是翻录的,音质粗糙,但那强劲的鼓点和嘶吼的嗓音,却像是带有一种魔力,深深地吸引着这些年轻人。

    虽然这种音乐在官方的评价中被称为靡靡之音,不被鼓励公开播放,但私下里,却在这些渴望新奇的年轻人中间疯狂传播。他们会互相传阅磁带,甚至自己动手制作简易的播放设备,只为了能在夜晚的街道上,伴随着这种音乐尽情释放多余的荷尔蒙。

    他们喝着冰镇的酸梅汤,嚼着炒黄豆,听着音乐,讨论着摩托车的改装参数,争论着哪种火花塞的点火效率更高,哪种轮胎的抓地力更好。

    这就是一九六八年西京夜市的一个缩影。

    庞大的工业体系在满足了生存之后,不可避免地衍生出了消费主义的萌芽。老一辈人在用汗水和沉默守护着这份家业,而新一代人,则在用这种略显叛逆、喧闹的方式,宣告着他们的存在,消耗着过剩的精力。

    然而,这种街头的张扬,很快就引来了麻烦。

    两名穿着深绿色制服、腰间佩戴着武装带的内卫部队巡逻兵,顺着街道走了过来。他们的步伐沉稳有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老兵,名叫刘强。他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那是当年在东北绞杀关东军残部时,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冻掉的。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

    刘强冷冷地看着李飞那几辆停在路边、排气管还在冒着热气、地上滴着机油的改装摩托车。

    “你们几个,过来。”刘强指着李飞,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李飞等人对视了一眼,慢吞吞地走了过去,脸上带着几分不服气。

    “证件拿出来。车是哪来的?”刘强打量着这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目光在他们油渍斑斑的手上扫过。

    李飞掏出第一代身份证,递了过去。

    “车是我们自己攒的,用的都是废铁站淘来的零件。没偷没抢。”李飞梗着脖子回答,试图在气势上不落下风。

    刘强看了一眼身份证,上面印着清晰的防伪底纹和李飞的照片。他将身份证还给李飞。

    “自己攒的?没有经过交通局的检测,没有合格证,就敢开到大马路上来?刚才在钟楼那边超速行驶,排气管声音大得能把死人吵醒,严重扰乱治安。”刘强指着那几辆破烂不堪的摩托车,“车没收,跟我去局里走一趟。”

    刘强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在他看来,这种行为就是毫无纪律的流氓做派,是对公共秩序的公然挑衅。

    李飞一听要没收车,急了。这可是他们几个兄弟大半年的心血。

    “凭什么没收!那是我们的私人财产!我们花了钱买的零件,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李飞大声抗议,往前迈了一步。

    “在西京,没有规矩的财产就是废铁。”刘强上前一步,一股上过战场、见过死人的老兵特有的压迫感散发出来。他不需要拔枪,单凭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气势,就足以震慑住这些没见过血的年轻人。

    他身后的年轻士兵手已经按在了武装带的警棍上,眼神警惕地盯着李飞等人。

    几个年轻人虽然冲动,但在这种气势面前,也不免有些发怵。他们可以对着厂里的主任发脾气,但面对这些荷枪实弹的内卫,骨子里的畏惧还是占了上风。

    周围吃宵夜的市民纷纷停下了动作,围过来看热闹。老张头拿着烤肉签子,站在人群后面,摇了摇头。

    “这帮小子,惹谁不好,惹内卫局的老兵。”老张头低声嘀咕,“这些老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会惯着他们这些臭毛病。”

    眼看双方就要发生肢体冲突。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刘班长,生这么大气干什么。”

    围观的人群被轻轻拨开。

    一个穿着普通灰色中山装、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没有带随从,双手背在身后。岁月在他的眼角留下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深邃和洞察力。

    刘强转过头,看清来人的面孔后,身体猛地一震,原本紧绷的肌肉瞬间立正。

    他双腿并拢,立刻立正,右手举起,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委员长!”刘强激动的声音微微发抖。

    周围的市民听到这三个字,顿时安静下来。喧闹的夜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穿着便装的男人身上。有的人惊讶地捂住了嘴巴,有的人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李枭压了压手,示意刘强放下手臂,不用声张。

    他走到那几辆改装的摩托车前,仔细打量了一番。他没有在意那些刺鼻的机油味,而是弯下腰,看了看那粗糙的焊接缝和外露的排气管。

    “车架子是用废弃的无缝钢管焊的。发动机是兵工厂淘汰的边三轮老型号。这化油器的进气口自己改大了吧?”

    李枭站起身,看着李飞。

    李飞此时已经完全愣住了。他虽然叛逆,天不怕地不怕,但对于这个将国家带向巅峰、让所有敌人都闻风丧胆的最高领袖,骨子里有着本能的敬畏。他感到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是……是的。我们把进气口锉大了一点,换了更大的主量孔,想增加进气量,提点速。”李飞结结巴巴地回答,连头都不敢抬。

    李枭转头看向刘强。

    “刘班长,这几个小伙子违反了交通规则,该罚款罚款,该教育教育。但车,就别没收了。一堆破铜烂铁,拿回局里也没地方放。”

    刘强有些不解,但他绝对服从命令。

    “委员长,这车安全隐患太大,连个刹车都不灵。他们在街上横冲直撞,要是撞到人怎么办?这种风气不能长。现在的年轻人,太不像话了。”刘强梗着脖子说出了自己的担忧,语气里满是对这种浪费精力行为的不满。

    李枭笑了笑,拍了拍刘强坚实的肩膀。

    “老刘,我知道你看不惯他们。”

    李枭的目光扫过李飞这群年轻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衣着整洁、在夜市里纳凉、吃着烤肉喝着汽水的市民。

    “我们当年在冰天雪地里啃着冻土,和敌人拼刺刀,没日没夜地干,拼死拼活地建起这些工厂。图的是什么?”

    李枭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夜市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就是为了让我们的下一代,不用再去体验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吗?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吃饱穿暖,能在晚上安安稳稳地逛夜市吗?”

    “他们没有经历过战争。他们有吃不完的粮食,有大把的精力无处发泄。这是我们国家工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你不能指望他们像我们当年一样,每天只想着怎么活下去。”

    李枭指着那辆粗糙的改装摩托车。

    “他们能用废铁自己攒出一台能跑的机器。这说明我们的大工业基础教育没有白费。他们懂机械,懂原理,知道怎么用工具。只是,这股劲儿用错了地方。”

    李枭走到李飞面前,目光变得严厉起来。

    “在大马路上飙车,拿自己和别人的命开玩笑,这是愚蠢。”

    “你们觉得这车跑得快?觉得这排气管的声音大很威风?”

    李枭冷哼了一声,语气中透出一种上位者的威严。

    “大西北第一机械厂造出来的重型卡车,能拉几十吨货在山路上跑。空军的喷气式战斗机,速度比声音还快。跟那些真正的重工业机器比起来,你们这几辆用废铁拼出来的玩具,连个零头都算不上。这也值得你们拿出来炫耀?”

    李飞涨红了脸,低下了头。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羞愧。在李枭面前,他那点引以为傲的叛逆和机械知识,就像是孩童的把戏一样可笑。

    “有这手艺,有这股钻研机械的劲头。”李枭指着远处的星空。“就该去考大学,进研究所。去设计更好的发动机,去造能飞出大气层的火箭。”

    “把精力消耗在街头炸街上,是对你们脑子里那些知识的浪费,也是对这个时代的浪费。”

    李枭没有继续训斥。他转头对刘强说:

    “让交警队给他们开罚单。车让他们推回去。以后不允许在市区无证驾驶改装车辆,抓到一次拘留一次。”

    说完,李枭双手背在身后,慢慢地走出了人群。他的背影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高大和沉稳。

    看着李枭离去的背影,刘强默默地叹了口气。他转过头,看着李飞等人。

    “算你们走运。推着车,跟我去交警队交罚款!”刘强没好气地吼道,踢了一脚摩托车的轮胎。

    李飞等人如蒙大赦,老老实实地推着沉重的摩托车,跟在巡逻兵后面,再也不敢有半点嚣张。

    这场发生在夜市的插曲,很快就平息了下去。老张头的烤肉摊重新冒起了青烟,冷饮店里的摇滚乐又响了起来,只是声音调小了许多。

    但在这个微小的事件背后,折射出的是华夏社会正在经历的一场深刻的内部变迁。

    随着国家机器的运转越来越平稳,重工业产能带来的物质盈余,开始全面覆盖社会的各个角落,悄然改变着人们的生活方式。

    在西京市的几家大型国营商场里。

    一楼的服装柜台,不再只有单一的蓝灰色工作服。

    利用化工厂生产出来的合成染料和新型化纤面料,各种色彩鲜艳的连衣裙、的确良衬衫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这些面料不起皱、不缩水,洗完后干得快,极大地丰富了人们的衣柜。

    女孩子们在柜台前挑选着布料,讨论着最新的款式。缝纫机成了许多家庭必备的大件,心灵手巧的妇女们会买回布料,自己动手制作时髦的衣服。

    在二楼的轻工业品专区。

    缝纫机、自行车和手表,这被称为“三大件”的商品,已经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只要有足够的工业券和储蓄,普通职工家庭都能将其搬回家。

    而在一个特殊的柜台前,总是围满了好奇的人群。

    那里摆放着几台崭新的“黄河”牌双筒洗衣机。

    售货员正在向顾客演示。这台机器外壳是白色的烤漆钢板,分为洗涤和脱水两个桶。

    将脏衣服放进左边的洗涤桶,加入洗衣粉,拧动定时旋钮。

    底部的波轮在电机的驱动下双向旋转,翻滚的水流强力搓洗着衣物。洗完后,将衣服捞出放入右边的脱水桶,利用离心力瞬间甩干水分。

    “这机器真能把衣服洗干净?”一个中年妇女将信将疑地问,她习惯了在搓衣板上用力搓洗。

    “大妈,这可是电机厂刚出的新产品。里面用的是纯铜线圈的电机,劲儿大着呢。冬天洗棉袄都不用发愁了,手也不用泡在冰水里受罪。”售货员自豪地介绍着,一边按动开关演示水流的翻滚。

    解放双手的家用电器,正在将大量的家庭妇女从繁重的家务劳动中解放出来。这不仅仅是生活质量的提高,更意味着大量被释放出来的劳动力,可以投入到更高级的社会生产中,进入工厂和学校。

    社会的运转节奏在加快,生活的内容在变得丰富。电风扇、电熨斗、照相机,各种各样的轻工业产品开始进入寻常百姓家。

    但在这个庞大的国家中,并非所有的地方都充满了霓虹灯和消费品。

    华夏的战略底盘,依然建立在那些远离城市喧嚣、扎根在最荒凉地带的大型工程之上。

    视线向西延伸,跨越黄土高原,来到青海西部的荒漠戈壁。

    大西北,不,现在应该叫华夏核工业第九研究院的二号测试基地。

    这里的环境依然严酷。狂风卷着黄沙,打在低矮的平房和巨大的金属罐体上。这里没有绿树,没有小溪,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凉。

    与西京夜市的喧嚣相比,这里安静得令人窒息。除了偶尔驶过的军用卡车,连一只飞鸟都看不见。

    但在这份安静之下,隐藏着一种随时能够撕裂地球板块的狂暴能量。

    一间恒温实验室内。

    赵广陵教授和几名核心物理学家,正围着一张巨大的图纸。赵广陵的头发已经全白,背也有些佝偻,但他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图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三维结构图。这不是普通的枪式或内爆式裂变原子弹。

    在这个结构的中心,是一个由高纯度钚-239构成的初级裂变球。而在它的外部,包裹着厚厚的氘化锂-6固态聚变燃料,最外层是一层高密度的铀-238反射层。

    这是一种利用初级核爆产生的X射线辐射压,在百万分之一秒内压缩次级聚变燃料,从而点燃热核反应的终极武器构型——氢弹的辐射内爆构型。

    “次级包壳的压缩对称性计算完成了没有?”赵广陵盯着图纸,声音沙哑。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报告赵所长。‘昆仑三号’计算机矩阵刚刚完成了最后一次流体力学迭代。”一名年轻的数学家拿着一叠长长的打印纸跑了过来。纸带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代表着数以亿计的模拟计算结果。

    “计算结果显示,在X射线光子气的辐射压力下。次级外壳的向内挤压速度达到了每秒四百公里。密度被强行压缩了一百倍。瑞利-泰勒不稳定性在起爆瞬间被抑制在公差范围内。”

    数学家咽了一口唾沫,报出了那个经过无数次演算得出的理论数字。

    “如果起爆序列完美无误。这枚代号‘狂风’的热核装置,其爆炸当量,将达到三百五十万吨TNT。”

    三百万吨级别的毁灭当量。

    在场的物理学家们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这个数字在现实世界中意味着什么。

    如果说两万吨当量的原子弹可以抹平一个港口,那么三百五十万吨当量的氢弹,足以将一个超级大城市连同其周边的卫星城,在一瞬间彻底气化。它产生的火球直径将达到数公里,冲击波将摧毁几十公里内的一切人造建筑。

    在这个荒凉的戈壁地下室里。

    这些穿着白大褂、每天吃着普通大锅饭的科学家。

    他们在用铅笔、稿纸和硅基计算机,进行着关乎人类存亡的最高维度推演。他们日复一日地面对着枯燥的数据和致命的辐射危险,远离家乡和亲人。

    他们没有时间去享受西京的夜市,也没有闲心去改装摩托车,更听不到那些流行音乐。

    他们的青春和生命,完全燃烧在了那些枯燥的微分方程和同位素半衰期中。支撑他们坚持下去的,是对国家安全底线的绝对执念。

    这就是华夏这个国家的双面性。

    在和平阳光照射到的地方,消费主义和个人意识开始萌芽。年轻一代在霓虹灯下享受着工业红利带来的安逸,追求着个性和新鲜事物。

    但在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阴影深处。

    依然有无数像赵广陵这样的人,像那些在边境线上巡逻的士兵一样,默默地扛着这个国家最沉重的基石。

    他们用自己的枯燥、汗水和牺牲,铸就了一道任何外部势力都不敢触碰的绝壁,将所有的威胁挡在了国门之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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