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暗流惊蛰
三月初十,邯郸城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倒春寒。
一夜之间,城外桃林刚刚盛放的花朵被冻得七零八落,花瓣铺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赵雍站在城楼上,望着这片被霜打过的桃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春天来了,但冬天的尾巴还在,就像赵国的处境——看似太平,暗地里却涌动着不知从何处来的寒流。
“太子,”肥义匆匆走上城楼,面色比平时凝重,“出事了。”
赵雍转过身:“什么事?”
“西境送来的急报。靳恒将军在离石城外抓到了一批秦国的细作,一共十二个人,都是精锐斥候,身上带着离石城的详细地形图。他们已经在离石城外活动了半个多月,摸清了城防的每一个细节。”
赵雍接过急报,展开细读。靳恒在报告中说,这批细作伪装成商贾,混在互市的队伍里进入赵国,用重金收买了离石城中的一个守门小吏,拿到了城防图。幸亏靳恒警觉,发现那个小吏最近出手阔绰,派人跟踪,才顺藤摸瓜抓到了这批细作。
赵雍放下急报,面色沉了下来。
“相邦,秦武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派人绘制城防图,不是为了试探,是为了攻城。”
肥义点头:“太子说得对。秦军虽然迟迟没有发动进攻,但他们的准备一直没有停。这次抓到的细作只是其中一批,可能还有更多的细作没有被发现。”
“传令给靳恒,加强离石城的戒备,所有进出城的人员都要严格盘查。那个被收买的小吏,按军法处置,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另外,把抓到的细作押送到邯郸来,我要亲自审问。”
肥义领命。
赵雍走下城楼,回到议事厅。他坐到案前,铺开一张帛纸,提笔给楼缓写了一封信。信中详细描述了秦国细作的事,要求楼缓在秦国境内多加留意,尽可能搜集秦国对赵国的军事部署情报。信写好后,交给肥义,派人快马送去秦国。
“相邦,还有一件事。”赵雍放下笔,“赵国在秦国的情报网络太弱了。秦国的细作能渗透到赵国来,我们的细作却进不了秦国。这样不行。”
“太子打算怎么办?”
“让沈重想办法。他的商队遍布列国,应该能在秦国找到一些门路。告诉他,钱不是问题,只要能建立起情报网络,花多少钱都行。”
肥义点头:“臣去安排。”
三月十五,秦国细作被押送到邯郸。一共十二个人,个个精壮,目光凶狠,即使被五花大绑,依然昂着头,不肯下跪。赵雍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看着这些人,面色平静。
“你们是秦国人?”赵雍问道。
为首的一个细作抬起头,用生硬的赵国话说道:“是。我们是秦国的军人,不是细作。我们只是来赵国做生意的。”
赵雍冷笑一声:“做生意?做生意需要带离石城的城防图?”
细作闭口不言。
赵雍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已经知道你们是秦武王派来的。你们画了离石城的城防图,准备送给秦军的主将。我说得对不对?”
细作的脸色变了变,但依然没有说话。
赵雍转过身,走回主位:“来人,把他们押下去,严加看管。不要打,不要骂,每天给饭吃,给水喝。等他们想说了,再来告诉我。”
侍卫将十二个细作押了下去。
肥义走到赵雍身边,低声道:“太子,这些人不开口,怎么办?”
“不着急。”赵雍说道,“他们不开口,说明他们还有顾虑。等他们在牢里待上十天半个月,顾虑就没了。到时候再审,事半功倍。”
肥义点头:“太子高明。”
三月十八,北疆送来了消息。阿骨打在乌兰草原上的哨所遭到了小股东胡人的袭击,双方交战了半个时辰,东胡人被击退,赵军伤亡十余人。阿骨打在报告中说,袭击他们的东胡人不是正规军,而是从王庭逃出来的溃兵,战斗力不强。东胡人的内乱还在继续,据说三个王子各自称王,互相攻伐,已经死了好几千人。
赵雍看完报告,提笔回信:“加强戒备,防止东胡人再次袭击。如果东胡人的溃兵太多,可以考虑向北推进,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
信送出去后,赵雍将肥义叫了过来。
“相邦,东胡人的内乱越打越凶,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他们打得越凶,死的人越多,实力就越弱。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手,一举解决北疆的威胁。”
肥义点头:“太子说得对。但臣担心,东胡人会不会突然联合起来,先对付赵国?”
“有可能。”赵雍说道,“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让赵豹在代郡多储备一些粮草和兵器,万一东胡人联合起来反扑,我们能有足够的物资坚守。”
肥义领命。
三月二十,楼缓从秦国送回了消息。他在信中说,秦武王已经知道了细作被抓的事,勃然大怒,下令将那个被收买的赵军小吏的家人全部抓了起来,扬言要用他们来交换被俘的细作。秦国的军队正在向河西方向集结,总兵力已经达到了五万人。
赵雍看完信,眉头紧锁。
“相邦,秦武王这是要玩真的了。五万大军,比去年还多两万。”
“太子,那我们怎么办?”
“打。”赵雍说道,“赵国不是吓大的。秦武王想打,我们就陪他打。传令给靳恒,让他做好战斗准备。另外,从邯郸再调两千骑兵去河西,增强离石的守备。让赵豹从北疆抽调一千骑兵南下,作为预备队。”
肥义一惊:“太子,抽调北疆的骑兵,万一东胡人趁机南下……”
“东胡人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精力南下?”赵雍打断了他,“就算他们南下,北疆还有七千骑兵,加上代郡、雁门、云中的守军,足够应付了。现在西境才是重中之重。”
肥义不再多说,转身去传令。
三月二十五,赵雍亲自去了西境。
他带着阿骨打的副手和五百亲卫骑兵,日夜兼程,两天就赶到了离石城。靳恒在城门口迎接,看到赵雍,单膝跪地。
“太子,您怎么来了?”
赵雍弯腰将他扶起:“来看看。秦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靳恒站起身来,指着西边:“太子,秦军的主力还在百里之外,但前锋骑兵已经到了五十里外。他们每天派斥候来城外侦察,被我们打退了好几次。臣估计,他们很快就要发动进攻了。”
赵雍点了点头,走上城墙,向西望去。远处,地平线上隐隐有一道黑线,那是秦军大营的方向。他眯着眼睛看了片刻,转身走下城楼。
“靳将军,带我去看看城防。”
靳恒领着赵雍在城中转了一圈,看了城墙、城门、粮仓、兵器库、伤兵营。城防的加固工程已经全部完工,城墙加高了三尺,护城河挖深了一丈,城墙上增设了二十座箭楼,每座箭楼上都架着两架连发弩机。粮仓中堆满了粮食,足够守军吃半年。兵器库中箭矢堆积如山,滚木礌石也储备充足。
“靳将军,你觉得离石能守住吗?”
靳恒想了想:“太子,如果秦军只有五万,离石能守住。但如果秦军增兵,或者绕到后方去攻打别的城,就不好说了。”
“所以我们要在秦军增兵之前,把他们打退。”赵雍说道,“我已经让赵豹从北疆抽调了一千骑兵南下,作为预备队。另外,楼缓在秦国那边也在活动,想办法拖延秦军的进攻。”
靳恒点头:“太子英明。”
赵雍在离石城中住了三天,亲自检查了每一处城防,与每一个将领都谈了话。他告诉将士们,赵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每一个人都要做好拼命的准备。将士们听了,士气高涨,纷纷表示愿意为国捐躯。
三月二十八,赵雍返回邯郸。临走前,他握着靳恒的手,叮嘱道:“靳将军,离石就拜托你了。”
靳恒单膝跪地:“太子放心,臣在,离石在。”
赵雍弯腰将他扶起,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向东驰去。
四月初二,西境传来了第一份战报。秦军开始进攻离石城,靳恒据城坚守,击退了秦军的第一次进攻。秦军死伤数百,赵军伤亡不大,但箭矢消耗很快。
赵雍看完战报,提笔回信:“坚守城池,不要出击。用弩机和滚木礌石消耗秦军的兵力。等他们粮尽了,自然会退。”
信送出去后,赵雍将肥义叫了过来。
“相邦,西境开战了。”
肥义面色凝重:“太子,这一仗,能打赢吗?”
赵雍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能。赵国已经不是五年前的赵国了。我们有八千骑兵,有坚固的城防,有充足的粮草,有精良的兵器。还有一群愿意为赵国拼命的将士。秦武王想打,我们就陪他打。打到他怕为止。”
肥义看着赵雍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信心。
四月初五,西境再次传来战报。秦军发动了第二次进攻,这一次他们动用了投石机,砸坏了离石城的一段城墙。靳恒带着预备队堵住了缺口,与秦军展开了肉搏。经过一个时辰的激战,秦军被击退,赵军伤亡了三百多人。
赵雍看完战报,眉头紧锁。
“相邦,离石的城墙被砸坏了,需要修补。传令给赵开,让他从中山郡调一批石料和木料,火速运往离石。”
肥义领命。
四月初八,楼缓从秦国送回了消息。他在信中说,秦武王已经知道了离石城久攻不下的消息,暴跳如雷,下令增兵。秦国的后续部队正在向河西方向移动,总兵力可能达到八万人。
赵雍看完信,面色沉了下来。
“相邦,秦武王这是要拼命了。八万大军,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多。”
“太子,那我们怎么办?”
“打。”赵雍说道,“八万又如何?赵国不怕。传令给赵豹,让他从北疆再抽调两千骑兵南下,增援河西。北疆的防务暂时交给阿骨打。”
肥义一惊:“太子,再抽调两千,北疆就只剩五千骑兵了。万一东胡人趁机南下……”
“东胡人现在还在内乱,哪有精力南下?”赵雍打断了他,“就算他们南下,五千骑兵加上代郡、雁门、云中的守军,也够应付了。西境才是重中之重。”
肥义不再多说,转身去传令。
四月初十,赵雍再次去了西境。
这一次,他没有带吴娃。他带着阿骨打和一千亲卫骑兵,日夜兼程,一天一夜就赶到了离石城。离石城的城墙已经被砸出了好几个缺口,守军正在用石块和木料修补。靳恒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左臂吊着布条,但精神还好。
“太子,您怎么又来了?”靳恒单膝跪地。
赵雍弯腰将他扶起:“来看看。秦军还有多久能到?”
“前锋已经到了三十里外,主力估计明天就能到。”
赵雍点了点头,走上城墙,向西望去。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那是秦军大部队移动的迹象。他眯着眼睛看了片刻,转身走下城楼。
“靳将军,这一仗,我跟你一起守。”
靳恒一怔:“太子,您……”
“不用说了。”赵雍摆了摆手,“赵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我不能躲在邯郸。我在这里,将士们士气就会更高。”
靳恒看着赵雍坚定的眼神,没有再劝。
四月十二,秦军主力抵达离石城下,八万大军连营数十里,旌旗如林,声势浩大。秦军主将站在一辆高车上,用望远镜观察离石城的城防。他看到城墙上站满了赵军士兵,旗帜鲜明,甲胄铮亮,心中暗暗吃惊。
“攻城!”秦军主将下令。
八万秦军如潮水般涌向离石城。云梯、冲车、投石机,所有攻城器械全部上阵。秦军士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呐喊着冲向城墙。赵军躲在城垛后面,等秦军靠近了,用连发弩机还击。箭矢如雨,铺天盖地,秦军士兵一片一片地倒下。
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墙,一个秦军勇士率先爬了上来,被赵雍一刀劈了下去。又一架云梯搭上来,又被守军用长矛推倒。但秦军太多了,打退一批,又来一批,像是永远杀不完。
激战持续了一整天,秦军发动了七次大规模进攻,都被赵军击退。秦军死伤两千余人,赵军伤亡五百余人。离石城的城墙又被砸出了几个缺口,守军连夜修补。
夜里,秦军暂时退去。赵雍坐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铁剑又砍出了缺口,衣袍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秦军的还是自己的。
“太子,您受伤了?”靳恒走过来,看到赵雍的右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
赵雍低头看了看,摇了摇头:“没事,皮外伤。”
靳恒叫来医匠,给赵雍包扎伤口。医匠的手在发抖,赵雍笑了笑:“别怕,又不是你受伤。”
医匠勉强笑了笑,继续包扎。
第二天,秦军再次进攻。这一次,他们改变了策略,不再强攻城墙,而是用投石机向城内投掷石块。巨大的石块从天而降,砸塌了几间民房,砸死了几个百姓。城中一片混乱,哭声、喊声、求救声混成一片。
赵雍下令打开城门,放百姓进城避难。百姓们涌进城中,挤在街道上,瑟瑟发抖。
“太子,城门不能开!”靳恒急了,“万一秦军趁机冲进来……”
“他们是百姓,不能不管。”赵雍打断了他,“靳将军,守住城墙,城里面的事我来处理。”
靳恒咬了咬牙,转身回到城墙上。
赵雍在城中安抚百姓,分发粮食和水。百姓们看到太子亲自来安抚他们,恐慌的情绪渐渐平息了一些。
第三天,秦军发动了最大规模的一次进攻。秦军主将亲自督战,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在三天之内拿下离石城。云梯、冲车、投石机,所有攻城器械全部上阵。秦军士兵像发了疯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冲向城墙,前一批倒下了,后一批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赵雍站在城墙上,手中的铁剑已经砍断了,他捡起地上的一把铜剑继续砍。他的身上有七八道伤口,衣袍被血浸透,分不清是秦军的还是自己的。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倒下。倒下了,离石就丢了。
“太子!太子!”有人喊道。
赵雍抬头望去,只见城外的秦军阵脚大乱。一支骑兵从秦军的后方杀入,势如破竹。骑兵们穿着清一色的胡服,手持铁剑,骑术精湛,刀法凌厉。他们像一把尖刀,直插秦军的心脏。
是赵豹。他率两千骑兵,从北疆日夜兼程,赶到了离石。
秦军措手不及,阵脚大乱。赵豹率骑兵在秦军阵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秦军主将见大势已去,率残部向西逃窜。赵豹率骑兵追出三十里,斩首数千级,俘虏千余人,缴获粮草辎重无数。
离石城,守住了。
赵雍站在城墙上,望着溃逃的秦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满目疮痍的离石城,看着遍体鳞伤的将士们,看着惊恐未定的百姓们,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这一仗,赵国赢了,但赢得太惨了。
“太子,”赵豹走上城墙,单膝跪地,“臣来晚了。”
赵雍弯腰将他扶起:“叔父,不晚。你来得正是时候。”
赵豹看着赵雍满身的伤痕,眼眶红了:“太子,您不该来。”
“我该来。”赵雍说道,“将士们都在这里拼命,我怎么能不来?”
赵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
秦军退了,西境的危机解除了。
赵雍在离石城中住了五天,处理了善后事宜。阵亡的将士,抚恤金加倍发放;受伤的将士,全力救治;损毁的城墙,立刻修复。他还亲自去看望了那些被秦军投石机砸伤的百姓,给他们送去了粮食和药品。
百姓们看到太子亲自来探望,都感动得哭了。
五天后,赵雍带着队伍返回邯郸。
吴娃在城门口迎接,看到他满身的伤痕,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太子,您受伤了。”
“不碍事,皮外伤。”赵雍握住她的手,“走吧,进去。”
两人并肩走进宫中。
身后,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像是整片天空都在燃烧。
【第四十四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