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夏天很热。
牟雯办公室的空调坏了,电风扇在呼呼呼地吹着。刘工和油漆师傅坐在她对面一边擦汗一边打扇子。
刘工说:“这人有点毛病,他非说漆刷错了。问题漆是他自己买的,我们拆桶前拍了视频还有证据呢,非说颜色不对,让我们掉包了。我们掉那个包干什么啊?”
牟雯自己开了工作室后,会把活外包给刘工。她为人大方,付款痛快,刘工愿意接她的活。给她安排的也都是最靠谱的工人。
这个客户是牟雯在业主群里“捡”的。客户进了业主群后,说自己刚买的房子,问大家用的哪家装修公司。
牟雯的公司开了小一年,已经为邻居装了小十套房子,这时有人就说:小区底商的牟工,原来在大公司工作的。服务特别好。
牟雯当即跳出来说我加您,用不用我无所谓,都是邻居,以后一起玩啊。
她在小区里有一些知名度。
有时在小区里遛弯,别人见到她会问:“牟工,又开工了?”
知道她先生是那位光鲜体面的谢先生,她自己的工作室就在小区底商,是一家靠谱的装修工作室。
只是她先生不常出现,说是一年有半年在国外。有时偶尔出现一次,两个人并肩去跑步。
“这事儿我去处理。”牟雯对刘工说:“刘工,你们今天休息吧。天气太热了,别中暑了。”
“不行,我不走。我倒要跟你一起去看看他要说什么。”刘工说:“你是不是想重新给他买漆?”
“我不会的。”牟雯说:“我怎么会重新给他买漆呢!”
“他最开始说地暖管道错了,后来又说卫生间地面倾斜度不对,接着说防水材料不对,现在又说漆错了…结果每一次都不是我们的问题。他就是看你好说话!”刘工越说越生气,虽然什么样的客户都能遇到,但这种纯找茬的真少见。
“我自己去。”牟雯说:“刘工快回家。”她起身推刘工向外走:“快走快走,今天太热了,我也要回家干活了。待不下去了。修空调的傍晚才来呢!”
送刘工到门口,看到小顾撑着伞回来了。
小顾去了趟建材城看柜子,回来跟牟雯说几句话就要回家了。她的淘宝店这一天要上二十个新绘本,她还没做完详情页。
她跟小顾一起工作十分默契,小顾踏实严谨,牟雯大方乐观。她们的工作蒸蒸日上。
她们都需要很多自主的时间,所以工作室跟公司不太一样,有活就猛猛地干、没活就干自己的活。小顾的店铺渐渐有了一些声量,现在每个月大概能卖一千多本书。她正在筹备开通多个平台账号,认真做少儿读书博主。
两个人从来没因为什么事红过脸,都觉得能在一起工作不容易,都十分珍惜。
牟雯看了一下柜子的照片,选出几组来,就让小顾赶紧走,她要关门回家了,再不走就要化掉了。
进家门给客户打电话说油漆的事,她说我保证这个油漆没问题,晚上咱们现场看一下,有问题算我头上。客户说那行,看在邻居的份上我才不闹的。
牟雯在电话这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也是自己做了工作室以后才知道不是所有的有钱人都大方的。不大方没关系,不大方还理直气壮故意找茬,并把所有找茬的行为被“有钱”这个身份合理化,这是最令牟雯头疼和不屑的。
挂断电话她准备冲澡睡个午觉。
她太热了。觉得身体从里到外在发烫,冲了澡喝了一大杯冰水,拉上窗帘睡觉。
迷迷糊糊翻身的时候,察觉到身边有人,她嘟囔一句:“你回来了。”窝进了谢崇怀里。
谢崇舟车劳顿也很辛苦,抱着牟雯睡了很沉一觉。待牟雯睁眼,这一觉竟已经到了傍晚。她睁开眼睛适应屋内昏暗的光影,摸到身边人,仿佛做了一个夏日悠长的梦。
谢崇真的回来了。
牟雯觉得谢崇这个差出了好久好久。期间她得了一次急性胃肠炎、一次腱鞘炎,但都没跟他说。他在国外,山高水长,她说了他着急。等他回来,她的病已经好了。完全没意义折腾这一次。
更何况她一直独立,什么事情都难不倒她,区区小病根本不值一提。但也有难受的时候。在医院输完液已经是深夜,小顾把她送到家门口,她推开门看到家里黑洞洞的,像魔鬼对她张着血盆大口。
好在也只是那么一瞬,待她开了灯,房间里的一切都在向她招手,她也就好了起来。
现在谢崇回来了,牟雯感觉自己的心又安稳下来。
他回来前问她要不要去她前年过生日去的崇左,牟雯喜欢那里,回来以后总想再去,但他们的工作总是不允许,不是他忙、就是她忙,能凑出七天假期在那里安静待着竟然成了很奢侈的事。
牟雯说:“再看时间吧,我现在有好多好多工作要做呢。”
谢崇这几天应该很辛苦,他睡得很熟。牟雯趴在床上看他的睡颜,他嘴巴紧抿着,像脾气不好的样子。
谢崇缓缓睁开眼看着牟雯。
他们都没有说话。
傍晚温柔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屋内只有空调作业的声音,和他们浅浅的呼吸声。
他每次回家都会像现在这样,认真看一会儿牟雯。他真的太厌恶出差了,出差让他的家变得非常遥远。这一次他问陈宽年是否考虑在北京定居,如果考虑,不如把他的公司一起管理。
“那你呢?”陈宽年问。
“我不想工作,我想躺着数钱。”谢崇说:“或者我休息个三年五载再工作。反正我有钱。”
陈宽年翻了个白眼,谢崇一会儿有干翻全世界的劲头一会儿又像个蔫鸡,他的状态取决于他是否想念他的太太。
牟雯向前凑,亲了他下巴一下。
他也亲她下巴一下。
两年来聚少离多,每次相见都要这样不停地亲吻。
“你在家里等我好不好?我先去店里盯一下修空调,再去客户家里,他非说刘工把漆刷错了。”牟雯的指尖在谢崇鼻梁上划啊划:“你等我哦。”
“不行。”谢崇一个挺身坐起,起来换衣服。
“你干嘛去?”
“跟你去店里。”谢崇说:“我看看那个破空调怎么回事?为什么总坏呢?”
“哎呀,正常的呀。它老化了嘛。”牟雯说:“再说也不是总坏。”
“两次了。”
牟雯拗不过谢崇,只得带他去店里。傍晚闷热,小区里的知了拼了命地叫,小孩子刚从家里被放出来,欢快地在树荫下上蹿下跳。
谢崇近来喜欢小孩。
在国外出差的时候,一个客户的小孩,金卷毛蓝眼睛,长睫毛快赶上他爸爸的腿毛了。原谅我这恶心的类比,谢崇在心里跟小孩道歉。他忍不住轻轻触一下他的脸蛋,指尖的触感令他的心都要化了似的。
他在电话里跟牟雯说起这个,牟雯嘿嘿地笑,并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她对小孩关注不多,唯二接触的小孩就是小顾和楚凌的。小顾偶尔会接孩子来工作室,牟雯会给小朋友买很多很多吃的。
飞机上一个小朋友坐在他谢崇隔过道的位置,虽然塌鼻子小眼睛,但穿着小衬衫,戴一个小领结,像个小绅士,那模样也挺可爱。还流着口水呢,却知道跟谢崇搭讪,问他回北京后住在哪里。
一旁坐着他的育儿嫂,用英语小声叮嘱他:“不要打扰他人。”
小朋友忙跟他道歉:“对不起。”
谢崇说:“没关系。”接着他跟小孩子聊了会儿天。
他发现小孩的大脑可笑又可爱,看起来奇奇怪怪的,他有点想拆开看看它里面是什么构造,是不是跟成年人不一样呢?
此刻树荫下的小孩脚已经离地十厘米,以为自己能爬到树梢,结果脚一滑,摔个小屁墩儿,哇一声哭了。谢崇在一边哈哈大笑,说:“小笨蛋。”
笑完觉得自己挺不礼貌,快走了几步,催促牟雯:“快走快走,好热。”
“你是不是嘲笑小朋友怕挨揍?”牟雯问他。
“谁敢揍我?”谢崇说。
到了店里,师傅还没来,他们将门窗都打开通风。谢崇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冰棍,翘着二郎腿,自在地吃着。
牟雯的打印机开始工作,一张一张出着图纸。有时看谢崇一眼,觉得他像个门神似的,将她的门堵得死死的。
“牟雯,你喜不喜欢小孩?”谢崇忽然这样问,他的冰棍还剩一截,都被他塞进了嘴里含着。
“喜欢啊。哪里领?”牟雯开玩笑地说。这是她近来跟楚凌的沟通习惯,碰到什么好东西互相分享,分享完了就问哪里可以免费领。
“自己生一个怎么样?”谢崇说完转身看着牟雯,探究的眼神仿佛要看进她灵魂里。
牟雯滑着鼠标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问:“什么?”
“我说…”
空调师傅进来了,问:“这是要修空调吗?”
牟雯舒了一口气,起身跟师傅交流。谢崇一直在看着她,他意识到牟雯似乎对生小孩不感兴趣,而他不知道原因。
他想的是:他们的小孩一定一定很漂亮很可爱,他们又很有钱,有什么理由不生呢?
空调师傅说这个空调修好要一千元,牟雯一听就知道在漫天要价,说:“便宜点吧?”
师傅说:“你们又不差这点钱。我帮你修好比什么都强。”
牟雯还想讨价还价,谢崇在一边说:“不修了,谢谢师傅。”然后真的起身送客,把师傅送走了。
牟雯问谢崇要干什么,空调修不好明天她和小顾都没法办公,而且还要面试一个助理。那助理来了看到办公室连空调都没有,肯定就很难面试上了。
谢崇问:“我都看出他在坑你了。”
“我准备讲价呀。”牟雯说:“讲下来就好了。”
“你讲下来他不给你好好修你信不信?”谢崇说:“他在你这里想赚一千元,这次赚不到,他留个尾巴,下次也要赚到。”
谢崇说:“我给你买新的。装新空调。”
这件事牟雯说不过谢崇,于是也就不再说话。她让谢崇先回家,她自己再去一趟客户家里。自从开了工作室,全都是这样琐碎的日子。有时大小五六个客户的需求并行,她就像个小陀螺,一直要不停地转。这边接着这个客户的电话,那边回着那个客户的消息。
好在有小顾,能帮她应付工作,不然她就要忙疯了。
到了客户家里,跟客户沟通。牟雯有理有据,把刘工发来的各种东西给客户看。
客户坚持油漆刷错了,牟雯说:“您别急,今天我就帮您理清楚。”她拿着客户的订购单给厂家打电话对货号,没问题。又将开罐的漆桶对着订货单对,没问题。
客户说:“那奇怪了,怎么跟我想要的颜色不一样?”
牟雯给他解释油漆色板在不同光源下显示的颜色不一样。
“不会是你们工人换漆了吧?”客户说。
“那您要是这样说的话,我可以报警,咱们去物业看监控。看看我们工人到底有没有拎漆桶出过单元和小区。”牟雯态度很好,不急不躁,反正核心在于解决问题。她干这一行就是要面对这样的问题。
客户以为牟雯不敢,说:“那只好报警了。”
“好滴。”牟雯笑着说,拿出电话要报警,这时客户又说:“算了算了,因为这点事不至于。你们工作肯定是有疏忽的,你们这行猫腻多,我说不过你。回头油漆工的成本你得给我减掉。”
牟雯就知道这人要说这话,这时说:“我们一定要报警看监控,这么不明不白的,对我们工人的名誉也是一种伤害。”
客户最终说算了算了。
牟雯回到家里,谢崇提议出去吃。牟雯说:“我给你做过水打卤面,我们在家里吃,不出去吃。”
“你太累了。”谢崇说:“出去吃,你能休息。”
“做饭就是休息。”牟雯把谢崇按在沙发上:“你给我坐着,我去做饭。我喜欢做饭,我一做饭就开心。”
她说完就去到厨房。
谢崇做了会儿实在是无聊,想去厨房帮牟雯干活。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牟雯塞着耳机揉面。也不知怎的,谢崇幻想着倘若有一个穿着纸尿裤的孩子扒在灶台边看着他们,那感觉也一定很好。
他走过去,走到牟雯身边,摘掉她的耳机,再次认真地问:“牟雯,你觉得我们生个孩子怎么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