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利己

    2015年2月4日这一天,牟雯睁开眼,陷入了一阵空虚之中。工作室在这一天正式放假了,她这一年的工作正式结束了。几乎是全年无休的三百多天,倏地一下就过去了。

    她突然感觉到疲惫。

    睁着眼睛想:接下来该做什么呢?没有客户可以谈了。刘工他们的工作也陆续都要停了。大家都要陆陆续续离开北京回家过年了。北京慢慢就变成空城了。

    牟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到谢崇在外面打电话。

    他说:“我没有时间,我不在北京啊。对,昨天晚上走的。我现在在海口。”

    “你不信?不信我可以跟你视频。”

    他又在唬人了。

    自从退出公司管理后,他不再参与任何商务活动,断绝了一切应酬,给自己买了几身好看的居家服,每天在家里穿着,说那是他的工作服。牟雯问他做什么工作需要穿居家服,谢崇说我在学习推拿。

    牟雯以为他不过随便说说,结果几天后,他让牟雯躺在那给她推了两下,手法还真挺专业。

    谢崇的计划是学完推拿去学手语、学完手语去学笛子,就这么一直学到死。牟雯问他不考虑报个厨师班吗?他说:咱们家里的能力可以不交叉。总之就是对下厨没有兴趣。

    别人总会约他喝酒,他用各种借口推了,有时说自己感冒了、有时说自己骨折了、有时说自己不在北京。

    牟雯问谢崇有没有更多的计划?比如工作?

    谢崇说:不是说了吗?一直学。

    牟雯会感觉到遗憾。

    “我知道你喜欢我工作的样子。”谢崇说:“你内心里喜欢有价值地活着,你觉得我现在每天赖在家里是在浪费时间。”

    “我没这么说。”牟雯说。

    “你太紧绷了。牟雯。”

    牟雯听到谢崇挂断电话,就从床上爬起来,收拾一下准备去机场送小顾。小顾要去英国旅行,顺便在那里考察学校。这一年小顾终于有一些积蓄了,也有了像样的假期。

    牟雯出门时亲了谢崇一口,谢崇对她摆摆手:“快走。”

    机场里人那么多,小顾身边放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一直在看表,不想马上走。其实是在等她的孩子来送她。说好的来送,但迟迟不来。

    牟雯安慰小顾:“会来的会来的。”

    “我说带他一起去,他们家不让。”小顾说:“答应我了要来,结果还不来。”

    电话响了,小顾接起来,对面是孩子在哭喊:“我要去送妈妈,我要去送妈妈。”

    小顾前夫说:“今天忙不过来,不送了。”扭头又凶孩子:“别哭了!”

    小顾什么都没说,挂断了电话,拉着箱子就走。牟雯跟在她身边,分别的时候对她说:“小顾,一个人在外面过年,没意思你就给我打电话。孩子的事别放在心上,他想来,但他身不由己。他还小。”

    “我知道,总该有取舍。我既然选择了离开那个破家,就要承受跟孩子分别的痛苦。有舍有得,我能想得开。”

    尽管她这样说,但她的眼睛湿润了,鼻尖也红了。牟雯忙上前拥抱她,说:“哎呀呀,小顾,他们说哭鼻子不让上飞机。”

    小顾被她逗笑了。她吸了下鼻子说:“牟工,提前对你说新年快乐,这一年咱们都很辛苦,好在很圆满。”

    “新年快乐。小顾。”

    送走小顾,心里有空落落的。牟雯觉得自己八成是有点毛病,平时忙得要死每天都盼着休假,一旦休假了,竟无所事事起来。

    谢崇给她打电话,让她速回家。

    “天塌啦?”牟雯说:“还是你把厨房炸了?”

    “速回。”

    牟雯不知谢崇有什么事,急急向家赶,进了家门看到客厅里堆着很多东西,谢崇看起来像是要搬家。

    “干嘛啊?”牟雯问。

    “回牙克石过年。”

    “现在?”牟雯有点震惊。

    “现在。”谢崇说:“我爸妈除夕也去。”

    谢崇父母和牟雯的父母之前说好在牙克石办草原婚礼,那一年因为谢崇的父亲查出重病而临时取消。所幸老人积极治疗,当下已经控制住了病情。

    “爸可以吗?不行就不要折腾。我们今年也可以陪他们过年。”牟雯说:“牙克石冰天雪地的,我怕爸受不了。”

    “他现在比我还健壮。”谢崇说:“别管了,咱们走吧。”

    他们还是开车回了牙克石。

    进呼伦贝尔就赶上了大暴雪。

    雪被狂风吹成了一团团白色的絮,翻滚着向天边去,因为能见度极低,路面被雪掩盖了,他们不得不降低车速,缓慢向前移动。

    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了。

    而天是一瞬间黑下来的,整片草原都陷入了风雪之中。

    谢崇回头看牟雯,她正不错眼地盯着前面。

    “别怕。”谢崇说:“真碰到你说过的绿眼睛狼,我就把你拖下车。”

    “我这体格倒是够那些狼撕扯一阵的。”牟雯听起来甚至有些骄傲。

    谢崇发现牟雯还没到家,就已经不是北京的牟雯了。她放下了工作,和煞有介事的商业洽谈风格,又恢复了从前的有趣。

    她将车窗开了一个缝,让风灌进来,兴奋地说:“当年跟我爸爸送货就是这种感觉!四面漏风!”

    谢崇被风吹得头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倒是不会困,问题是你不冷吗?”

    “我可以多穿啊。”牟雯说:“把帽子围脖都戴好系好。”

    “这几天你爸爸是不是又该送年货了?”谢崇问。

    “是呀,你想不想去?”牟雯说:“这会儿嘎查里特别冷,其实我们可以跟我爸爸去一趟根河。根河这会儿应该零下四五十度了。”

    “那出门就冻成冰雕。”

    “要你这么说,根河人一到冬天就变成冰雕,春暖花开就解冻…”牟雯说完了想象一下满根河人形冰雕的情景,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手机响了,是牟德昌。

    牟德昌原本是要问她到哪里了,下大暴雪了,不行就下国道,就近找个地方等着。但是牟雯的手机没有信号,她拿着手机嗷嗷地喊:“我听不清啊爸爸,我听不清。”

    谢崇想起有一天冬天给她打电话,似乎也是这种情形,她在那边大喊大叫,他的脑仁要被她喊炸了,最后气的他挂断了电话。

    他说起这件事,牟雯说:“你挂电话有没有骂我?”

    “没有。“谢崇说:“我不干那没素质的事。”

    “你肯定骂我了。”牟雯说:“你总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骂人。”

    谢崇自然不肯承认。

    雪没有停的意思,还有最后两百公里才能到家。他们都不想下道休整,反正路上空无一人,就这么向家里挪腾。谢崇累了,爬到后座上去,牟雯坐到驾驶座,他再爬到副驾上去,换手。

    他们都是疯子。

    遇到这样的极限天气都很兴奋,牟雯开车的时候甚至说:“走你!”

    凌晨一点的时候,他们没遇到狼,但他们变成了狼。眼睛冒着精光,一直向家的方向挺进。

    好在雪渐渐小了。

    风也渐渐消了。

    他们进城的时候,牙克石还未苏醒,但葛芸清的包子铺已经早早醒了。牟雯远远看到笼屉里的热气,意识到他们终于到家了。

    葛芸清看到他们的车,急忙转身招呼牟德昌:“快,你女儿女婿回来了!”

    牟德昌擦了擦手跑到街上去迎接他们,牟雯从车上跳下来跑向爸爸妈妈,她的心终于安稳下来。

    这条漫漫回家路结束了。

    他们陪牟德昌去送货,早出晚归风餐露宿,好在沿途都是谢崇不曾见过的景象,每一个都在为呼伦贝尔和大兴安岭的美惊叹着。谢崇由此想象从前的每一个寒假,小女孩牟雯陪同父亲游走在呼伦贝尔的各个角落,脸上挂着两个小红脸蛋,那一定挺好玩。

    除夕那天,谢崇的父母谢冬峰和廖晓桦到了。东西是提前寄来的,他们到的时候只提了一个小箱子

    四位老人相见,牟雯的父母有一点拘谨。担心谢冬峰和廖晓桦对这个家不满意。

    事实上廖晓桦见多识广,在这个家里和小城走上一圈,就大概知道了牟雯的家是一个“积善之家”,虽未大富大贵,但日子却是踏实地过着,又养出了牟雯这样的女儿,自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

    廖晓桦亲切地拉着葛芸清的手,让她别忙活,坐下说会儿话。

    几个人坐下后,谢崇的父母打开了那个小箱子——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人民币。

    廖晓桦说:“原本是要婚礼时候奉上,却因为我们耽搁了。明年夏天再重新安排一次婚礼吧?”

    牟雯在一边踢了谢崇一下。

    夏天正是她忙的时候,办婚礼太复杂了,她怕耽搁太长时间,所以不想把话说死。

    谢崇察觉到她踢他,看了一眼牟雯,开口说:“我们两个不想办。”

    老人们都看着他们。

    谢崇又说:“都挺忙的,婚礼的事再说。”

    廖晓桦反应快,笑着问:“你们想好了?”

    谢崇说:“想好了。”

    老人们就都不再说话。

    过会儿牟德昌说:“可以的,现在很多人不办婚礼、都是去旅行结婚。回头你们也去旅行结婚,办婚礼太累了。”

    牟雯在一边点头:“是呀是呀。”

    婚礼就像一件华而不实的珠宝,尽管好看,但能戴出去的场合实在不多。牟雯本着实用的原则,想把这华丽的珠宝先收起来,而她先去做些别的。

    谢崇对婚礼则是无所谓的态度。

    他最想办婚礼的时候是那年夏天时候,他们在牧区住的那几天,他总觉得那太过美好。他们两个坐在草原上看着日落,憧憬着他们自己的婚礼,觉得那一定也很美。

    他们也为婚礼尽心尽力准备过一场,但被现实耽搁了,内心里的劲头一下就消失了。

    如果牟雯想办,那么他就办。如果牟雯不想办,那么他就不办。牟雯踢他那一脚,他就知道了:牟雯不想办。

    谢崇知道牟雯已经完全着眼于未来,不想再做一场完美婚礼的表演者了。

    四个老人看着他们,都分别了解自己的孩子:那是有主意的犟种,可能真的觉得婚礼是庸人才做的事。

    可他们也觉得哪里不对。

    廖晓桦陪葛芸清一起做除夕晚饭的时候说:“他们是不是太不浪漫了?怎么会不想办婚礼呢?”

    “我也不知道。”葛芸清说:“可能工作太忙了?”

    “或许吧。”

    或许吧,谁知道呢?

    谢冬峰跟牟德昌在外面摆桌子,谢冬峰问牟德昌是否考虑去北京定居。牟德昌闻言说:“谢谢亲家,我们不去北京生活,不适应啊。在家里多好啊。”说完回头对牟雯说:“或者等你们有了小孩,我们去帮忙带一段时间。”

    小城里很多老人都走了。

    去别的地方帮儿女带孩子,近的在海拉尔、满洲里、远的在北京、上海、广州。从前出门满大街的熟人,跟人打招呼,从这边到那边,头都要点晕了;现在呢,冷冷清清,都是不认识的游客,和不知从哪里过来旅居的人。

    他们今年都没去给老人送饺子。

    因为老人离开的离开、去世的去世,都不在了。

    说到孩子,谢崇在一边抱着肩膀看着牟雯,等她的回答。牟雯则打着马虎眼:“哎呀,我还小呢,我想先工作。”

    “谢崇女婿也不想要吗?”牟德昌问谢崇。

    谢崇说:“我都行。”

    反正日子总要过去的,谢崇也没有标准答案。他见识到了牟雯在名利场上的锋芒初露,就明白她当下更不会要孩子了。

    “都行。”牟德昌重复了一句谢崇的答案,又看了眼牟雯。

    所有的人好像都有困惑,好在外面噼里啪啦开始放起了鞭炮,把他们的目光都吸引走了。

    牟雯和谢崇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烟火将他们的面庞点亮了。牟德昌把放鞭炮的任务交给他们,让他们抓紧下楼。

    谢崇已经很多年没放过挂鞭了,更别提牟德昌买的这挂无比长的挂鞭。

    他们在雪地上将挂鞭盘成一圈一圈,远看就像一条“卧龙”。接着牟雯跑到一边捂起了耳朵,谢崇点燃了挂鞭。

    地面上噼里啪啦作响,火星飞溅,牟雯在一边跳脚:“好玩儿!”

    葛芸清在楼上吆喝她:“你离那远点,你怎么不站中间让它把你崩天上去!”

    崩天上去。谢崇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举杯时候,谢冬峰说:“我要跟大家说一声对不起,因为我的身体原因导致婚礼取消了。虽然大家都没有提过,也没有怪我,但我很过意不去。”

    “别这么说。”牟德昌说:“婚礼虽然没办,但所有的礼数都到了。咱们都尽力了。”

    “是啊。”廖晓桦说:“终于在牙克石团聚了。终于看到雯雯的家了。这一天不容易。”

    “以后每年都一起过。”葛芸清说:“你们平常工作辛苦,过年时候都来牙克石,我们招呼你们。你们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干杯!”牟雯和谢崇感动地举起酒杯,他们的酒杯撞在一起,声音清脆,漾出了一些酒。

    小满即可、小富即安,重要的是团圆。

    这一年好像没什么遗憾。

    希望下一年、下下年也不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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