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主?”小吏唤了她一声。
姜梨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抓药。”
她把方子递过去。
药材都是寻常的,当归、白芍、白术、茯苓,再加两片陈皮,这就是补身子的药,所以让人知道了也不碍事。
小吏一样一样抓,她一样一样验。
轮到当归,姜梨捏起一片,对着光看断面。
她放下,“换,这一批的走油了。”
小吏一愣,“县主,这批是上月才进的。”
“进得再新,炮制时火大了,油走掉了,药性就丢了一半。”
姜梨指给他看,“你瞧这断面,发暗,黏手。”
小吏凑近一闻,果真有股哈喇味,赶紧换了一屉。
换完,小吏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抓一样,递一样,眼巴巴等她点头。
这县主对药材属实了解,令他佩服。
药抓齐,用油纸包好,姜梨抱着药出了太医署,一步三回头。
那满柜的药材,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都怀疑院首始终没有致仕,肯定是舍不得这药房。
回了甘露殿,高公公早把偏殿的小厨房收拾出来了。
“县主,炉火升好了。”高公公在门口交代。
“这屋子,从今日起就是您一个人的。灶上缺什么,您吩咐外头就是,旁人是一个也不让进来的。”
“有劳公公。”姜梨赶紧谢过。
高公公直摇头,“分内之事,小的就不打扰县主了。”
他今日是看明白了,这县主绝对称得上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这红和近臣还不一样,陛下明显更信任县主!
姜梨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了。
屋子里就她一个人,一个炉子,一个药罐,一张净案。
净案是拿碱水擦过三遍的,药罐是崭新的砂罐,头一回上炉。
她把油纸包一样样在案上摆开,又从头清点了一遍。
数目对,成色对,克数她又拿小秤一钱一钱重新称过。
不敢不仔细。
陛下要是吃药吃出好歹,她肯定得被抄九族。
抄九族她倒是不怕死,就是全家老小跟着陪葬,祖母、爹娘、哥姐,一个都跑不了。
她也仔细想过,这药要是被人做了手脚怎么办。
所以从抓药到煎药,她的手没离过药,眼睛没离过罐。
水加好,火点上。
先武火,烧开,撇沫。
再文火,慢慢煨。
姜梨守在炉边,拿着把小扇,一下一下地扇。
药香从罐口冒出来,渐渐浓了,满屋子都是。
当归要多煎,白芍后下。她掐着时辰,到点就下药,多一分都不行。
守了小一个时辰,一罐药煎成小半碗,浓浓的,黑亮亮。
她倒出来,尝了一小口。
入口微苦,回味带甘,舌头不发麻,喉头不发涩。
她认真回味了许久,又将药渣检查再三,最终确定没问题,才拿盖碗扣上。
又细致地将药放进食盒中装着,自己抱着,走进了两仪殿。
皇帝刚好送走冯公等重臣,见她端着药进来,放下了折子。
“什么时辰喝?”
姜梨垂着头答道,“回陛下,现在一碗,晚饭后小半个时辰再一碗。”
她把药搁在御案上,“今日这碗,请陛下现在便用了吧。”
皇帝看了一眼那黑亮的药汤,端起来闻了闻。
虽是治闻所未闻的铅毒,这药却闻起来和以前喝过的药并无不同。
姜梨道,“陛下先吃三日,三日后臣女再请脉,脉象动了,再调方子。”
皇帝端起碗,忽然问道,“你自己尝过了?”
姜梨一怔,忙点头,“尝过了,臣女要根据味道判别药中是否参了旁物。”
皇帝盯着她看了两息,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这县主回话倒是实诚,也不弯弯绕绕,也不想想她这些话是否犯了忌讳。
喝完后眉头都没皱一下,把碗搁回案上,“朕记得了,晚上会再喝一碗。若无事便退下吧。”
姜梨收了碗,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半。
出了正殿,日头已经爬过正中,家中这会正是用午饭的时辰。
她回头看了一眼,陛下立在大乾舆图上,一旁屏风上还布满了他写的纸张。
陛下一日仅用两顿饭,很是勤政,除了早朝外,常在两仪殿听政,中午只会用些点心、茶汤垫肚子,夜里也一般不设正式晚膳,若熬夜批奏,仅备少量粥、蜜饵、干果来填饱肚子。
这位皇帝还以节俭著称,不会动辄五六顿大餐,只有大宴、节日才另设宴席。
处在这个位置上,还这般没有口腹之欲,实属不易。
她都不敢想她若是做了皇帝,那每日都得吃不一样的,换着花样使劲吃。
她是爱吃好吃的。
高公公亲自送她出了宫。
一路上,高公公的话比来时还密。
哪个宫门开到几时,哪条夹道到两仪殿近,明日在哪儿候轿,一样一样交代得很是仔细。
姜梨也记得细心,皇城宫城都很大,记住布局路线总没错。
到了宫门口,高公公停住脚,冲她拱了拱手,郑重了几分。
“县主,晚上太医署那事,老奴就不陪您了。”
他笑呵呵道,“太医署的太医们,从晌午就吵着收拾空房了。老奴在宫里三十年,始终看不了那场面,远远瞧上一眼,就心慌得厉害。”
姜梨笑着应了,“已有劳高公公许多,晚上我自己来便是,没问题的。”
话落,转身便上了马车。
高公公立在原地看着马车,这位县主诚诚是好说话的。
若是遇上那些个贵人,岂容他推辞,他话都不敢多说。
马车一动,姜梨靠着车壁,想着今晚这活。
接腿筋,她手熟没什么问题,可难的是一屋子太医围着看,她得一面接,一面讲。
讲什么,怎么讲,这得在脑子里过一遍。
这可不是前世一堆医生围在她身边,她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如今是皇权至上的大乾,她得保证自己每句话都不会成为被攻讦的把柄。
跪在大殿上,被那些大臣指着鼻子骂,张口闭口就是诛九族一类的话,她真是不想再听了。
车轮骨碌碌碾过朱雀大街,药香还沾在她的袖子上,一路飘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