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神圣金焰横扫整座议事大厅。
从两侧合围而至的黑色军团老兵连同动力甲一同被烈焰吞没,装甲表面的混沌附魔与灵魂在金火中剥离。
阿巴顿顶着气浪悍然冲出火海。
战刃裹挟着撕裂维度的以太电弧,直劈帝皇头颅!
阿巴顿手中的战刃在接触的刹那向後弹开,他在反震动能下连退数步,铁靴在精金地板上犁出两道沟壑。
尚未等他稳住重心,帝皇的身影已如瞬移般欺至身前。
咔嚓!
那柄由恶兆方舟铸魔炉以重金属与恶魔精华打造的重型战刃,自剑脊正中折断。
金色剑芒去势未歇,顺势斜斩而下,径直剖开了阿巴顿的左侧肩甲。
鲜血自撕裂的甲胄缝隙中汩汩涌出,染红了胸前战帅徽记。
实力的鸿沟已然无需任何试探。
阿巴顿看着手中仅剩半截的断刃,嘴角却咧开,泛起冷笑。
他随手将断剑扔在脚边。
他清楚,一切都在这里画上句号了。
数年前在警戒星,洛森的巨斧曾落到他的头顶,那是混沌四神在以太深处同时伸手,才将他从死局中拽回亚空间。
而此时此刻,四神的注视停留在恶兆方舟上方。
却再没有任何一道神力敢於干涉现实。
这位统领了群魔万年的战帅伏低身躯,左臂那套散发着电弧的动力爪握紧。
「黑色军团……」
阿巴顿深吸一口气,发出生命中最後一声低吼:「前进!」
战靴踏碎地面,黑色战帅发起了最後的决死冲锋。
帝皇注视着迎面扑来的身影。
噗嗤。
金色的剑锋自阿巴顿的右肩切入,自左侧腰腹贯出。
终结者装甲在神圣利刃面前如薄纸般被一分为二。
阿巴顿的身躯借着惯性向前又冲出数步。
一道金线横贯他的躯干,紧接着,神圣烈焰自切口内轰然喷薄。
阿巴顿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化为光粒的身躯,低声自语:「结束了。」
金焰吞没了他的全身上下。
黑色战帅阿巴顿,倒在了他最後一次冲锋的路上。
世间再无第十四次黑色远征。
议事大厅内残存的十余名黑色军团老兵看着战帅化灰的位置,在大殿的死寂中沉默了片刻,随後抬起手中的爆弹枪。
帝皇淡然开口:「那便一同落幕吧。」
金火呼啸席卷,大厅内最後一批混沌领主随之湮灭。
……
洛森在大殿的硝烟散尽後踱步上前,看了一眼指挥台,随後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一个响指。
啪。
整艘恶兆方舟内部,猛然爆发出一阵结构悲鸣。
洛森的现实权柄顺着战舰的龙骨网络铺开。
他仅仅是对这片区域的物质常数下达了新的物理定义,数万块装甲板之间的焊接点,不再具备金属晶格结合力。
被恶魔血肉侵蚀硬化的变异合金,退回未定型矿物状态。
支撑整艘方舟运转的十二处反重力承重节点,引力平衡被归零。
咔嚓……
一道长达数公里的裂隙自舰桥正下方绽开,随後如同蛛网般向整艘方舟的各个舱段延伸。
这艘横行群星的旗舰,如同被抽走了承重立柱的巨城,在深空中开始自内而外分层解体。
长达数十公里的精金装甲脱离龙骨,宏炮炮台连同基座飘向虚空,内部走廊一截接一截地断裂崩塌。
数以万计尚未反应过来的混沌守军与战帮修士,连同脚下的甲板一同跌入真空。
至於那些肉体与动力装甲融合的变异战士,在现实权柄扫过的刹那,微观分子键崩溃,身躯与甲胄沙化,短短数秒便化作灰白尘埃,消散在深空之中。
恶兆方舟的穹顶与地板瓦解。
帝皇与洛森并肩伫立在原本属於议事大厅的虚空坐标上。
四面八方唯有漆黑冰冷的宇宙。
极远处,恐惧之眼的以太风暴如同横贯星海的巨大创口。
而在视野可见的空域内,数以百计的黑色军团战舰已然察觉到了旗舰的异动。
「恶兆方舟解体!」
「锁定核心残骸区域!」
「所有炮位全功率齐射!!」
战帅陨落的消息尚未传至每一艘战舰,但舰队的战术阵列已在第一时间完成了火控转向。
数百艘巡洋舰与打击驳船调整姿态,舰载光矛开始充能,宏炮阵列齐齐扬起炮口。
轰!轰!轰!
数百道矛撕裂深空,数以万计的宏炮重弹拖着尾焰,如流星雨般覆盖了两人所在的空域,後方更有数十枚热核鱼雷与等离子火球呼啸而至。
这等舰队齐射,足以将一颗小型卫星的地壳融为岩浆。
洛森神色自若,右手在虚空中随手一划。
空间曲率重构。
第一道光矛逼近至两人身前百米处时,原本笔直的高能光束向外侧大角度偏折。
数百道足以贯穿地壳的光矛在两人周身勾勒出一片弧形光幕,顺着被洛森弯曲的时空路径滑向两侧深空。
至於那些扑面而来的宏炮重弹,洛森直接拉长了它们前方的局部空间尺度。
看似已逼近眼前的实心金属弹头,在物理层面上却始终无法跨越最後那几百米的距离。
随後,洛森手指微拨,微观惯性矢量被反向偏转。
成千上万枚炮弹在半空中调头,循着抛物线呼啸着反砸回黑色军团自身的阵型之中!
轰隆隆!!
远处数艘混沌巡洋舰的虚空盾接连爆碎,装甲板被己方的弹雨轰出火球。
帝皇低头看了看脚下。
虽然四周是绝对零度与真空,但以两人为中心方圆十米的区域内,重力向下恒定为一个标准重力,气压稳定在最佳区间,温度舒适。
帝皇抬起战靴在虚空中踏了踏,脚下传来了如履平地的触感。
这位人类之主收回战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看来往後在正面战场上,我也要习惯站在你的领域里了。」
洛森回应:「谈不上谁依附於谁,为了人类的存续,并肩作战而已。」
帝皇沉默了片刻,颔首:「为了人类。」
两人重新望向深空。
黑色军团的舰队阵型已经开始混乱,部分战舰意识到常规火力毫无意义,开始试图脱离火力网散开。
洛森调出蜂群网络,冷眼注视着星图上敌军信标。
在过去的几年里,由於恐惧之眼外围被第七黑石要塞和一百二十颗战斗月亮锁死,阿巴顿为了维持军心,将黑色军团的舰艇全部集结在了恶兆方舟周围。
这也省去了洛森逐一星系清剿的麻烦。
「既然聚这麽齐,那今天便清理乾净。」
洛森现实权柄顺着蜂群标注的每一艘战舰坐标,如大网般铺开。
数光秒外,第一艘正准备转向的混沌重巡洋舰一震。
舰桥内部的警报作响,引擎虽然在全功率输出,但舰体中轴线上承载加速度的主龙骨,其抗拉伸强度在瞬息间被洛森抹去了九成。
崩!
在引擎推力反噬下,整艘数公里长的战舰直接从腰部被自身撕成两截。
第二艘试图规避的战列巡洋舰,洛森则重置了其舰艏与舰尾的相对惯性常数。
船头完成了三十度急转,船尾却依然维持着原方向的高速直线运动。
整艘战舰在太空中被自己的动量拧成了一个金属麻花,在火光中轰然解体。
第三艘战舰启动了盖勒力场,试图扎入亚空间裂缝。
然而它周身的物理坐标被洛森以现实权柄焊死,空间拒绝被撕开。
过载运转的跃迁引擎无法释放能量,在战舰腹部当场化作一颗超新星,将整艘船炸成了漫天碎屑。
整片深空陷入了物理崩解。
叛乱舰队将所有武器打空,但所有的光束与弹药在进入洛森周身领域时尽数滑移,而战舰本身却在毫无外力轰击的情况下,一艘接一艘地因为物理法则的紊乱而自行分崩离析。
帝皇负手立於虚空之中,注视着这片钢铁坟场的成型。
祂心中清楚,洛森如今展现出的手段,早已超脱了常规战争层面的兵力多寡与舰队规模。
这本身就是一种凌驾於一切物理军备之上的规则。
数分钟後。
最後一艘悬挂着黑色军团战旗的战舰在真空中断为三截,内部的生命反应全数归零。
自荷鲁斯之乱後在银河阴影中纠缠了一万年的叛乱军团,在这一刻迎来了终局。
静滞力场展开。
两人消失在虚空中。
恐惧之眼外围,第七黑石要塞。
当洛森与帝皇的身影自静滞光幕中迈出时,控制圣殿正中的全息星图已然全功率展开。
一幅横跨十万光年的银河立体投影悬浮在大厅半空。
以恐惧之眼为源头,一条绵延数万光年、宽达数十乃至上百光年的创口,如同一道流淌着脓血的恶性伤疤,将整座银河系腰斩为帝国圣面与帝国暗面两半。
单靠第七黑石要塞,想要将贯穿整个银河的大裂隙抹平,在物理与能量守恒定律上绝无可能。
黑石要塞虽然体量超越行星,且通体由极性可控的活化黑石铸造,但其能够直接干涉的时空视界终究存在极限。
若将功率推至过载,不仅无法闭合数万光年外的遥远裂口,反而会因为引力共振不均导致要塞自身发生晶格崩解。
正因如此,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掌印者府从未将希望孤注一掷在单座迹建筑之上。
以U-025的逻辑核心与T序列工程中枢为首,帝国科研序列解析了从各个王朝死灵墓穴中缴获的黑石调谐技术,在大裂隙沿线两侧的数千个恒星系中,钉下了数以万计的【次级黑石定界锚】。
这些锚点单独激活时,并不具备抚平虚空裂隙的伟力。
它们的作用,更像是外科手术中缝合在伤口两侧的钛金缝合钉。
平时仅负责维持局部的三维空间曲率,遏制裂隙边缘继续向外撕裂与扩张。
在沿线的重点枢纽星区,则部署着【维度稳定器】与【基石共振中继站】。
在恐惧之眼这个源头喷涌点,一百二十颗战斗月亮构成了引力与火力锁链。
而眼前的第七黑石要塞,则是统御这缝合网络的总共振主频发射源。
洛森的神念顺着蜂群网络贯通全银河。
「第七黑石要塞,反灵能极性调谐至峰值。」
「全域次级黑石锚点接入主频,相位同步率锁定百分之百。」
「一百二十颗战斗月亮维度偏折场全开,压制源头以太喷流。」
「执行《天幕合拢协议》。」
嗡!
第七黑石要塞深处,爆发出一阵轰鸣。
要塞表面数以亿计的符文与能量回路逐一被点亮,反灵能极性力场化作光柱,自要塞两极轰然射出,狠狠扎进恐惧之眼的裂口核心!
一百二十颗战斗月亮同时响应。
一颗颗天体表面,引力发生器与黑石阵列彼此咬合,在恐惧之眼外围构筑成一道直径数个天文单位的力场环,将喷涌的以太潮汐扼死在裂口之内。
紧接着。
在数千光年、数万光年之外的星海中。
暗面边缘的卡迪亚废墟星区、太平星域的断层走廊、暴风星域的虚空盲区……
一枚枚深埋在小行星、人造卫星与行星地壳深处的黑石定界锚,在同一时间接收到了来自第七要塞的总主频共振信号!
原本沉寂在星图各处的暗淡光点,在这一刹那接连亮起黑灰色冷光。
整条横贯十万光年的大裂隙两侧,宛如突然亮起了两排缝合线!
「轰!」
帝皇向前踏出一步,金色神性自祂重铸的神躯内轰然爆发。
外部有帝皇神力阻截洪峰,两岸有数万枚黑石定界锚拉住断层。
剩下的最後一步,由洛森接管。
【现实权柄】顺着黑石共振网络的每一个节点铺开。
欧几里几何曲率恢复基准面。
虚空电磁常数重置为真空标准值。
被以太撕开的空间断层,分子间结合力与时空度规重新咬合。
咔嚓!
在全息星图的俯瞰视界中,最先发生变化的是那些细小的次级支流。
那些从大裂隙主干上蔓延出去、伸向偏远星区的小型亚空间裂口,在失去以太支撑的瞬间,被两侧的黑石锚点迅速向内抚平。
随後是横跨数个星系的中型裂谷。
原本在深空中翻滚以太雷霆的虚空断层,如同被无形的巨手从两侧向中间用力合拢。
紫红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裂隙两侧被扭曲的星光重新恢复了传播轨迹。
十光年、百光年、千光年……
数万光年长的大裂隙主干,从全银河数万个预设节点同时开始向内闭合。
亚空间能量被硬生生挤出物质界,现实宇宙自身的连续性与刚性在这一刻重新合龙。
被撕裂的银河帷幕,如同一道被拉合的拉链,在星图中迅速抹去那道刺目的猩红。
当最後一处位於暴风星域深处的主干裂口闭合,整幅全息星图上的绝大部分紫红色线条已然消散。
唯有在恐惧之眼的正核心,那片自色孽诞生时便存在至今的亚空间裂口,依然盘踞在原地。
洛森并未选择继续动用神力去强行抹除恐惧之眼。
这里本就不是大裂隙产生後才形成的创伤,其深度直接与亚空间极深处的混沌核心锚定在一起。
若想在今天将这颗存在了上万年的原初巨眼也从物理层面上抹掉,所需的能量消耗与引发的空间坍塌风险,远超其战术收益。
更何况,第七黑石要塞横亘在前。
将大门从外部焊牢,让里面的恶魔与异端永世不踏出半步,远比推平整座山头更加稳固,也更加可控。
大殿之内,全息星图平复。
曾经将人类帝国撕裂、让帝国暗面陷入绝望与孤立的大裂隙,在这一刻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星光连贯的正常宇宙星海。
帝国暗面与帝国圣面之间的阻绝宣告终结,群星重新连成了一片完整的疆土。
而在原本大裂隙纵贯的数万光年航道上,只余下一长串由黑石阵列锚定住的微弱空间癒合疤痕。
…………
三个月後。
神圣泰拉。
帝国中央通讯网络在同一个标准时刻,向遍布银河的所有星域、星区、恒星系与殖民世界,下发了全域公告。
帝国中央公告只有两件事。
第一件。
【人类帝皇肉身已经完成修复,於三个月前正式脱离黄金王座。】
【经禁军、帝国摄政王、帝国掌印者府与中央医疗机构共同确认,人类之主生命状态稳定,神魂完整。】
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侧面走入画面。
黑色长发垂在肩後,一身按照大远征时期样式重新打造的金色甲胄,帝皇就在镜头前停下,隔着屏幕望向他的子民。
仅仅这一幕,便让银河不知道多少人忘记了呼吸。
第二则消息紧随其後。
一幅银河全景星图缓缓展开。
帝国暗面、帝国圣面。
这两个称呼本身,就是那场灾难留给人类文明的烙印。
可此刻,星图上的紫红裂伤已经消失。
【经黑石稳定工程、沿线维度锚点建设与现实校准,帝国掌印者洛森与人类帝皇已於三个月前共同完成大裂隙闭合。】
【原帝国暗面与圣面之间的现实宇宙连续性已恢复。】
【银河主干航路重新贯通。】
【原大裂隙沿线残留亚空间薄弱区将继续由帝国舰队与黑石工程部长期监测。】
【即日起,「帝国暗面」作为行政地理概念正式废止。】
【人类帝国疆域重新连为一体。】
……
泰拉朝圣大道。
第一批听清公告内容的国教神职人员已经哭成了一片。
「帝皇行走於人间!!」
「神皇归来了!!」
再往後,一整支朝圣队伍开始成片跪下。
帝皇重新站起来了。
对於国教体系而言,这句话带来的冲击根本无法衡量。
圣典里那个坐在黄金王座上的神,真的走下来了。
他就在泰拉。
甚至在公开影像里看起来比绝大多数凡人还健康。
宗教意义上的冲击,相当於他们信了一辈子的神话突然从书里走出来,站在面前问了一句今天吃了吗。
【掌印者府公告。】
【为庆祝人类帝皇痊癒及大裂隙闭合,全帝国统一休假三日。】
……
塔西斯-117。
曾经被帝皇和洛森亲自走过的那座城市里,商业街当天晚上便挂满了双头鹰旗帜。
饭店爆满,酒馆爆满。
几家河谷旅游公司甚至趁机推出了「帝皇归来三日家庭套餐」。
当初偷旧轮胎玩的那几个新人类孩子,现在正站在街口看着城市上空的全息投影。
最小的那个仰着脑袋。
「帝皇是谁?」
旁边的大哥一巴掌拍在他後脑勺上。
「学校历史课你睡觉了?」
「我知道他是帝皇。」
小家伙揉着脑袋,有些委屈。
「我是说,他回来以後会来我们这里吗?」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没人知道。
最後最大的那个认真想了一会儿。
「大概不会吧。」
「为什麽?」
「银河这麽大,他要每个地方都去一次,腿不走断?」
几个孩子觉很有道理。
於是很快失去兴趣,重新讨论明天放假以後去哪里玩。
不远处,那个曾经跟钛族修表匠为了五个信用点争执半天的老人,正坐在店门口喝饮料。
钛族师傅抬头看了一眼帝皇的投影。
「你们人类的神回来了。」
老人纠正他:「帝皇。」
「你们不是一直叫神皇吗?」
「国教爱怎麽叫怎麽叫,我小时候课本上写的是人类帝皇。」
「那你怎麽一点都不激动?」
老人喝了一口冰镇果汁。
「高兴啊。」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帝皇能好好活着当然更好,可我明天还去河边抢露营地,听说放假以後肯定全是人。」
钛族修表师傅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们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爷爷年轻的那时候如果知道帝皇归来,大概会高兴疯掉。」
老人看了一眼街道,磁悬浮公交从路口驶过。
一群刚刚放学的学生正在商量三天假期去哪颗卫星玩。
「现在不一样喽。」
……
类似的场景发生在银河各处。
帝皇归来当然是大事。
大裂隙闭合更是足以写进整个人类文明史的事件。
原本隔着大裂隙两侧的家族终於重新拥有稳定航线,商人开始疯狂计算新航路会把运输成本压低多少。
星区总督连夜召开会议,研究如何重新规划物流。
学校里的历史老师一边高兴,一边头疼。
因为下学期教材又重编。
绝大多数普通人都发自内心地振奋。
只是这种振奋,和国教最狂热的那批人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大量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帝皇归来,让他们高兴。
但很难让他们像几十年前的苦难者那样,把全部精神寄托倾泻出来。
……
一座距离地面几十米的旧式钟塔顶端。
艾什·维洛斯趴在栏杆上,长裙下摆被高空风吹向後飘起。
旁边的萨拉西恩·千弦姿势更没规矩,半个上身都探出了栏杆,双手托着下巴,盯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广场上正在举行庆祝活动,几十万平民聚集在一起。
小摊贩在人群外围卖饮料、肉串和纪念品。
千弦盯了好一会儿,眉头逐渐皱起来。
「怪。」
艾什懒洋洋地扫了她一眼。
「哪里怪?」
「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什麽样?」
千弦终於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转过身,非常认真地开始描述自己心目中的场面。
「帝国信了帝皇一万年诶。」
「现在他们信了一万年的神突然活蹦乱跳地站起来,我原本以为全银河应该在同一天集体疯掉。」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逐渐亮起紫光。
「几十万亿人同时哭,狂笑,跪地,互相拥抱,街道上全是因为情绪过载昏过去的人,至少有几百亿个信徒直接进入极端宗教狂喜状态。」
千弦舔了一下嘴角。
「那麽庞大的情绪浪潮同时冲进至高天……啧。」
「光是想想就香让我发抖。」
她闭上眼睛,肩膀真的轻轻颤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颇为变态的陶醉。
「信仰、希望、崇拜、泪水,再夹一点因为神迹亲临而产生的精神失控……如果能把整颗星球的人同时推到感官崩溃的临界点,再在最高处突然停下来,让他们永远差那麽一点点——」
艾什面无表情地伸手,一巴掌按在她脸上,把她推开。
「收一收你的口水。」
千弦擦了一下嘴角,重新趴回栏杆。
「你看嘛。」
「下面真正哭死去活来的,基本都是国教那帮人。」
「其他人也开心,可他们怎麽还有心情排队买烤肉?那边那几个甚至在为最後一份炸肉饼吵架。」
她一脸费解。
「帝皇归来诶!这可是帝皇!怎麽能比不过一块炸肉饼?」
艾什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下面两个年轻人确实正在猜拳。
赢的人买走了最後一份。
输的那个骂骂咧咧去隔壁买面包。
艾什嘴角露出一点讥讽。
「还不是因为主人。」
千弦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
「主人不许他们狂欢?」
艾什终於受不了了,纤细的食指直接戳在千弦额头上。
咚。
「你这颗脑袋里除了交配、折磨和吃灵魂,到底还装了多少能正常工作的东西?」
千弦捂住额头。
「还有每天思考怎麽侍奉主人……」
「闭嘴。」
「哦。」
艾什重新靠上栏杆。
「想想几十年前的帝国,巢都下面的人吃屍体淀粉,贵族拿平民当耗材,星球求援信可能一百年都送不到,亚空间航行说丢就丢,出去打一场仗回来发现老婆已经老死了。」
「那种时候,一个普通人活着靠信仰。」
艾什看着远处欢庆的人群。
「当现实里找不到希望的时候,人就会把希望推到看不见的地方。」
「如果那个时代的帝皇突然从王座上站起来,别说全国疯癫,十个星区的人集体哭到休克都不怪。」
千弦若有所思地点头。
艾什抬起手,指向下面。
「可你看看现在。」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家里有房,丈夫有工作,孩子能上学。」
「旁边那个青年,上个月刚从另一颗星球旅游回来。」
「再往左,那几个新人类学生正在讨论三天假期以後要不要补考。」
「他们这一代从懂事开始,航线就是通的,物资就是够的,战斗序列会把敌人挡在星球外面。」
艾什嘴角扬起一丝有些邪恶的笑意。
「他们对帝皇当然尊敬。可他们人生里最直接的幸福,是主人给的。」
千弦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她低头重新观察人群,这一次看了很久,随後又冒出一个问题。
「那帝皇会不会把主人的大权抢走?」
千弦眼睛里已经出现了一种期待灾难的兴奋。
「你想啊,帝皇才是人类帝国之主,主人现在掌印者府管了那麽多东西,军队、行政、工业、基石序列全跟着主人。」
「帝皇回来以後如果说:洛森,把权交出来。」
千弦两只手一拍,越说越开心。
「主人说不给。」
「帝皇说我才是皇帝。」
「主人说没有老子你就是屍皇。」
「然後基里曼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莱昂拔剑,禁军和战斗序列对峙,火星封锁运输线,五百世界宣布戒严,泰拉上空几百万艘战舰互相瞄准。」
千弦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身躯扭动像一条浸在蜜糖里的水蛇,整个人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审美狂热。
「哇,光是推演一下这个因果链条……我都觉美妙快要融化了……」
艾什抬手又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
这一次,艾什甚至动用了一丝微弱的力场,直接把千弦砸蹲在地上抱头呜咽。
「你觉帝皇傻吗?主人现在掌握的东西,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官职,你真以为把掌印者三个字从文件上划掉,这些东西就会自动换一个主人?」
千弦认真想了一下。
「好像不会。」
「当然不会。」
艾什看着她。
「帝皇真要跟主人争权,结果甚至谈不上内战。」
「帝国会先瘫痪,然後才有资格讨论会不会打起来。」
她顿了一下。
「更何况帝皇为什麽要争?」
「他好不容易站起来,眼前有一个人替他把帝国治理比他大远征时期还强,把网道压力解决了,把大裂隙缝了,把黑色军团灭了,甚至还把他的原装肉身修好了。」
艾什嗤笑。
「换成你,你会第一件事把这个人踹掉,然後自己每天批一万份星区粮食报表?」
千弦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
「那我宁可继续躺着……让主人继续干到宇宙毁灭。」
「所以帝皇也是这麽想的。」
千弦沉默几秒。
随即又露出那种让人一看就知道没想好事的表情。
「可是我还是挺想看他们打一架。」
艾什斜眼看她。
「为什麽?」
千弦理所当然地说道:「一个是人类信了一万年的神,一个是现在真正统治帝国的双界主神。」
「如果因为抢权打起来,百万世界同时陷入忠诚冲突,父子反目,兄弟拔刀,信仰崩塌,爱情破裂……」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颊甚至泛起一丝潮红。
「那是多少绝望、背叛、愤怒、欲望和痛苦啊?」
千弦双手捧住脸。
「光是想想就觉好浪漫。」
艾什沉默地看了她几秒。
「你果然还是应该被欢愉之主剥皮。」
千弦瞬间清醒。
「别提那个名字!不吉利!」
她下意识左右看了一圈。
「我现在是主人家的。」
艾什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她们两个本来就是色孽大魔。
忠诚、羞耻、伦理这种东西,放在她们身上都需要重新解释。
艾什至少还喜欢把自己包装体面一点。
千弦乾脆连包装都懒装。
她可以上一秒为某个悲剧感动掉眼泪,下一秒就开始认真分析这种悲剧如果扩大十亿倍会不会更加美味。
千弦趴了一会儿,又忽然伸手指向广场。
「艾什。」
「嗯?」
「那边那个主教又晕了,他情绪真的很纯。」
千弦眼睛开始放光。
「我们要不要下去跟他聊聊?我有办法让他的宗教狂喜再提升三个档次,只要轻轻碰一下他的神经……」
「主人不让……」
「这也不行,那也不准,当合规大魔真无聊。」
千弦遗憾地重新托住下巴,过了一会儿,又问。
「那我们能去吃炸肉饼吗?」
艾什瞥了她一眼。
「你是大魔,你需要吃东西?」
千弦理直气壮。
「下面那麽多人排队。」
「我想知道为什麽一块炸肉饼,能在帝皇归来的时候还有这麽大吸引力。」
艾什看了她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踩着十公分高的纤细高跟鞋,径直朝着钟塔内部那道旋转下行的石阶走去。
千弦愣了一下。
「你去哪?」
「买炸肉饼。」
千弦顿时笑像个孩子,提起裙摆就追了上去。
「等等我!我要加双份辣酱!!」
两只足以毁灭凡人世界的色孽大魔,就这样踩着高跟鞋从塔楼顶端一路跑下去。
…………
两个月後,神圣泰拉。
一份由掌印者府发布的公文,再次让整个银河陷入震动。
这份法典级文件的起草人,是帝国摄政王罗伯特·基里曼。
文件末页则并列留下两道印记。
第一道,是已经超过一万年未曾真正出现在帝国正式政令上的人类帝皇私人权印。
第二道,是掌印者府的暗金大印。
在帝皇印记落下之後,基里曼亲自进行最後一次文字核对,随後将文件推到了洛森面前。
「字句与法理已经全部闭合,没有任何漏洞。」
洛森靠在椅背上,把整份文件重新看了一遍。
「你落笔倒是比我想像中要文雅多。」
基里曼面无表情:「如果按照你最初那个版本写,第一句话就是『帝皇以後不管事了,有事找掌印者府』,确实够直白,可这种东西要留进帝国法统档案,几万年以後还有人读。」
洛森失笑一声:「意思传达到位就行。」
坐在另一侧的帝皇对此显比两人轻松多。
他甚至正在喝茶。
在黄金王座上坐了一万年以後,人类之主对於重新坐回办公桌显然没有任何兴趣。
「发吧,我已经治理过一次人类帝国。」
「事实证明,至少在处理这些事情上,洛森比我做更好。」
基里曼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这份文件一旦公布,意义和您此前把大部分事务交由掌印者府处理完全不同。」
「过去是授权。」
「从今天开始,它会成为帝国正式制度。」
「从此往後,哪怕您亲自站在泰拉皇宫前,星界军舰队也不会因您的个人口谕而绕过掌印者府的调度,星区总督无权直接向您申请财政拨款,禁军与地方军阀亦无法借您的名义构建第二条指挥链。」
帝皇抬起眼帘,金色的眸子深邃如渊:「这正是我所期望的。」
「既然一套体系运行很好,就不要为了满足一个人的权力欲,再把它拆开重建。」
「何况那个人还是我。」
洛森看了帝皇一眼:「老爷子英明啊,其实我还真舍不让你放权的。」
帝皇嗤笑:「我刚从一张椅子上下来,你还准备再给我换一张?」
洛森当场笑出了声。
基里曼也忍不住摇头。
【帝国最高统治秩序重申诏令】
正式向全银河发布。
……
【人类帝国全体臣民、诸星域、军团、舰队、铸造世界及帝国所属一切机构:】
【监於帝国疆域重新贯通,掌印者府统合行政、军事、工业、司法及各项国家体系已逾二十年,现行秩序运行稳定,人类之主特此确认帝国今後的最高统治原则。】
【一、人类帝皇永为人类帝国之主,为帝国法统之最高源流与全体人类共同信仰之所在。帝皇之尊号、圣统与历史地位,永不更易。】
【二、自本诏令生效之日起,帝国一切国家治理事务,由帝国掌印者府统一执掌。帝国掌印者为帝国最高实际执政者,统辖行政、军事、财政、司法、工业、科研、外交及各星域事务。】
【三、帝国摄政王、各基因原体、禁军、星际战士、星界军、帝国海军、机械教、国教、审判体系及帝国所属一切军政机构,均接受掌印者府统一调度,不另立指挥体系。】
【四、人类帝皇今後不直接处理日常政务,不单独签发军令、财政命令及官员任免。任何个人与组织,均不假借帝皇之名绕过掌印者府;凡伪造圣意、借帝皇名义干涉帝国正常统治者,以叛国罪论处。】
【帝皇不以亲自统治证明帝皇之伟大。】
【帝国亦不应以一人承担万亿世界之庞杂事务,作为忠诚的证明。】
【一个成熟的人类文明,应拥有能够自行维持、不断发展,并使国家意志稳定延续的制度。】
【帝皇守望人类。】
【掌印者治理帝国。】
【此为今日之秩序,亦为此後帝国长久之国制。】
【人类帝皇·亲笔手印】
【帝国摄政王·罗伯特·基里曼·起草】
【帝国掌印者府·最高颁行】
……
过去近三十年里,洛森确实已经在实际管理帝国。
星区调度听掌印者府,军队听掌印者府,工业体系围绕掌印者府运转。
可帝皇只要还存在,理论上便永远存在一个问题。
如果帝皇有一天与洛森下达两道不同的命令,听谁的?
现在,答案有了。
听掌印者府。
皇宫长廊外,帝皇负手伫立,畅快地笑了一声:「往後这百万世界的亿万琐事……」
「洛森,该你头疼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