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四说退。
领头的人没退。
他盯着天下左臂上的黑纹,嘴角往下压了压。恐惧这种东西在他脸上只停了一瞬,很快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了——不甘。
“三百年前的人早死了。”他说,“死人的纹路长在活人身上,那就是偷来的。”
他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也说给身后两个人听。
甲四张了张嘴,没再劝。
第三个黑衣人始终没说话,但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三个人的站位在几步之间悄然变化。领头的居中,甲四退后半步掠向左侧,第三人无声地往右绕。三角形。老人教过天下识人,也教过他识阵。三个人往三个方向走的时候,中间那个最危险的不一定是正面的,而是最安静的那个。
天下的目光从领头人脸上移开,落到右侧那个沉默的黑衣人身上。
那人的脚步停了。
被看穿了。
“动手。”领头的人不再犹豫。
他踏出第一步的时候,雾气被脚底的气劲撕开一道口子。剑尖直奔天下咽喉。出剑的角度刁钻,速度极快。这不是江湖卖艺的花架子,是练过千百遍、杀过人的剑。
天下侧身。
剑锋从他耳边掠过,割断了三根头发。
老人说过,打架这个事情没什么好想的。脑子越快的人越容易死,因为身体会慢半拍。打架只靠一样东西——反应。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先动,你就能活。
天下的身体动了。
右掌拍出,掌根撞在剑身中段。金纹在掌心炸开一团暗金色的光。那柄剑被他一掌拍偏。领头人虎口剧震,整条手臂往外撇了半尺,破绽大开。
天下没有追击。
因为左边的甲四已经到了。
一柄短刀横切过来,目标是天下的腰。天下往后撤步,刀尖擦着他的衣服划过,布料裂开一道口子。甲四的刀法和领头人完全不同,短促、密集、贴身,专攻人体最薄弱的位置。腰、腋下、膝弯。每一刀都不致命,但每一刀都够人躺三个月。
天下往后退了三步。
第四步没退出去。
背后传来破风声。右侧那个沉默的黑衣人不知何时绕到了身后,一刀劈向天下后颈。
退无可退。
天下的左臂猛地抬起来挡在颈后。刀刃砍在他小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不是皮肉被砍开的声音。
是铁碰铁的声音。
三个黑衣人同时变了脸色。
天下的左臂上,黑纹在刀刃接触的一瞬间暴涨,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头。整条小臂的皮肤变成一种深沉的铁灰色,纹路交错,密如鳞片。
那一刀砍在上面,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沉默的黑衣人瞳孔收缩。他想抽刀,但刀卡住了——黑纹像活物一样裹住了刀刃,把它吃进了半寸。
天下转身。
左臂夹着那柄刀甩出去,连人带刀一起。沉默的黑衣人脚底离地,整个人被甩飞出去四五步远,撞在翻倒的马车上,木板碎了三块。
这一下不是什么精妙的招式。
就是硬拽。
老人教他的拳里没有半点花哨动作。所有的招式拆开只有两个字:砸和拽。你能砸就砸,砸不了就拽,把对手的节奏搅烂,让他跟着你的动,而不是你跟着他的动。
领头人和甲四几乎同时扑上来。
一前一后,两柄刃器交叉着切过来。
天下不退了。
他踏前一步。
右拳砸出去。金纹沿着小臂扩散,整条手臂都在发光。拳头没有去找任何一柄刀,而是砸在了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地裂。
以他的拳头为中心,碎石和泥土向两侧炸开。领头人跳起来躲过碎石,但落地时脚底一滑。甲四反应更快,直接往后翻了一个跟头,短刀横在身前。
但天下已经到了甲四面前。
这段距离他只用了一步。
左手抓住甲四横在身前的短刀。黑纹再次涌动,又是那种铁碰铁的声响。天下把刀连同甲四抓刀的手一起往下按。甲四的膝盖猛地撞在地上,碎石嵌进膝盖骨,整张脸扭曲起来。
天下的右拳抵在甲四的额头上。
金纹还在发光。
“三百年前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甲四的嘴唇在抖。不是冷的,是被拳头上溢出来的那股热力烫的。他能感觉到,只要这一拳落实了,他的脑袋会像刚才的地面一样。
“我不——”
天下的拳头往前推了半寸。甲四的额头皮肤开始发红。
“葬天。”甲四说。
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像是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叫葬天。”
天下的拳头没有收回。“骨钱是什么?”
甲四的眼神动了一下。那种恐惧下面还藏着另一层东西。不是对天下的忌惮,是对某个更大存在的惧怕。
“死人的钥匙。”他说,“太虚宫关了三百年的门,只有那东西能打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不知道你身上带的是什么,对不对?”
天下没有回答。
“你最好永远别知道。”甲四的瞳孔里映着金色的光,“葬天当年拿着那枚骨钱走进太虚宫,活着出来的时候,天下少了三分之一的宗门。”
身后传来动静。
天下偏头。那个被他甩飞的沉默黑衣人从碎木头里爬了出来,嘴角淌血,但手里多了一枚黑色的圆片。他把圆片捏碎。
一道肉眼可见的红光冲天而起。
信号。
甲四看到那道红光,脸上的表情反而松了下来。
“你打得过我们三个。”他说,“但红花满堂一共十二人。”
“信号发出去了。其余九个,最快的一炷香就到。”
他看着天下,语气近乎平静:“带着骨钱跑吧。跑多远算多远。”
天下站起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右掌的金纹正在缓缓熄灭,左臂的黑纹慢慢缩回手腕以下。两种力量同时使用之后,他的肩膀到指尖都在发麻。不是疲惫,是身体在适应一种它从来没有承受过的输出。
怀里的骨钱烫得发烫。
那颗暗红珠子的跳动频率又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催促或者警告。
是指引。
它在指向一个方向。
东偏南。
天下拎着甲四的短刀,转身走进雾里。
他身后,甲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瘫坐在碎石上。领头的人走过来,脸色铁青。
“你告诉他那些做什么?”
甲四闭上眼睛。
“因为拿着骨钱走进太虚宫的人,不管是谁,结局只有一个。”
“他不需要我们杀。”
“那个地方会自己杀他。”
雾在官道上重新合拢。
天下握着那柄夺来的短刀,第一次握刃器,掌心被刀柄磨出一道红痕。老人没教过他用任何兵器。但老人也没告诉过他,自己身上的纹路属于一个叫“葬天”的人。
死人的钥匙。
三百年没打开的门。
少了三分之一的宗门。
信息量太大了,天下暂时没法全部消化。他只抓住了最实在的一条——
一炷香之后会有九个人来杀他。
他得快点走。
骨钱在怀里持续发烫,暗红珠子跳动不止。那个东偏南的方向像是钉在脑子里的一根钉子,拔不掉。
天下加快了脚步。
雾散了一些。前方的路逐渐清晰。
东偏南的尽头,远远的天际线上,有一座山。
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极淡,像是用毛笔随手勾出来的一钩,挂在天与地交接的地方。
但骨钱在靠近那座山的时候,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嗡。
很轻。
像是某扇门的锁,在三百年后,终于听见了钥匙的响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