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灯火通明,药气氤氲。
卫尘赤裸上身,盘坐于特制的药浴木桶之中。桶内滚烫的药汤呈暗褐色,由叶老亲自选定、卫家紧急调配的数十味解毒、疗伤、固本培元的珍贵药材熬煮而成,药力强劲。他双目紧闭,额头上汗珠滚滚,与升腾的水汽混在一起,脸色时而苍白,时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紧紧抿着,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左肋下,那处“存放”了陈狂“腐心蚀骨掌”阴腐毒力的位置,此刻如同埋藏了一颗烧红的炭块,又像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里面钻咬、啃噬。冰冷刺骨的腐毒之力,与滚烫药汤的热力,在他体内形成冰火交织的酷刑,疯狂冲击着那层由“神农真气”和“九转还魂丹”药力共同构筑的、摇摇欲坠的禁锢薄膜。
更凶险的是,他自身的重伤——断裂的右胸肋骨、扭曲的右臂、震荡受损的内腑——也在这内外交攻之下,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几欲晕厥。
但他不能晕。必须保持清醒,以“洞微之眼”内视,精确引导体内残存的、微弱却精纯的“神农真气”,配合药汤外力,一边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脏腑,一边小心翼翼地尝试“炼化”左肋下的毒力。
“炼化”过程极其缓慢,且凶险万分。“神农真气”的量太少了,如同涓涓细流,面对那团狂暴的、充满腐蚀死气的毒力,只能一点一点地、如同春蚕食叶般,从其边缘剥离、包裹、然后以真气中蕴含的、源自上古神农氏的、对草木万毒有着天然亲和与“化解”特性的生机之力,尝试将其“分解”、“转化”。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也是对意志力和控制力的极致考验。稍有分神,真气失控,毒力便会反扑,瞬间侵蚀心脉,神仙难救。叶老亲自守在桶边,不时探手搭脉,观察卫尘状态,脸上凝重之色未减。他能感觉到,卫尘体内正进行着一场凶险无比的拉锯战,那股阴腐毒力的顽固和歹毒,远超寻常,而卫尘自身的意志力和那种奇异真气的韧性,也让他暗暗心惊。
时间在寂静与煎熬中一点点流逝。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桶中药汤的颜色渐渐变淡,温度也降了下来。卫尘的脸色终于稳定在一种虚弱的苍白,不再潮红。他肋下的灼痛和阴冷感,似乎也减轻了极其微小的一丝。那团毒力,被成功“炼化”了约莫百分之一,转化出的是一种极其细微、却蕴含着惊人“生机刺激”和“破坏力”的混合能量。这能量,一部分被“神农真气”引导,融入了自身,竟让他重伤处的痛楚减轻了些许,修复速度似乎也加快了一丝;另一部分,则依旧带着毒性,被重新“打包”,与剩余的毒力一起,继续禁锢在肋下,等待下一次“炼化”。
“呼……”卫尘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腥甜和药味的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布满血丝,疲惫不堪,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清明和坚定。
“感觉如何?”叶老立刻问道,手指依旧搭在他腕脉上。
“暂时……稳住了。”卫尘声音沙哑,“毒力已被控制,炼化了一丝。内腑和骨伤,也缓和了些。但右臂和胸骨,仍需时日。”
叶老仔细探查,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缓:“好小子!这般凶险的毒力,竟真被你暂时控住了,还炼化了一丝?你那真气,果然神异。不过切不可大意,此毒阴损,残留体内,终是祸患。需尽快寻得对症解药,或找到能助你彻底逼出、炼化此毒的法门。”
卫尘点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肋下毒力的威胁。这只是权宜之计。
“叶老,陈狂……如何了?”卫尘问道。他需要知道这个对手的结局,也想知道其背后是否还有后续。
叶老冷哼一声:“那狂徒?他伤势比你更重,经脉寸断,丹田近乎崩毁,尤其是最后毒力反噬自身,已伤及根本。被他的‘血牙卫’抬走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即便能侥幸捡回一命,也是个武功尽废、生不如死的废人了。他那‘腐心蚀骨掌’歹毒无比,如今反噬己身,够他受的。也算他咎由自取。”
卫尘沉默。陈狂的下场,在他预料之中。那种搏命邪功,本就损人害己。
“不过,”叶老话锋一转,神色严肃,“陈狂背后,恐怕不简单。他那‘血牙图腾’,老夫早年游历时,在西南边境一些邪教妖人身上见过类似标记。此次他公然挑战,败得如此之惨,其背后势力,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你日后,需加倍小心。”
西南邪教?卫尘心中一动,这与雷豹提供的关于“血神教”的线索,似乎能对上。看来,这云京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多谢叶老提醒,晚辈谨记。”卫尘道。
这时,静室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得到允许后,陈伯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米粥,以及几样清淡小菜。
“东家,您一天未进食了,喝点粥吧。”陈伯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看着卫尘苍白的脸和身上的绷带,眼圈发红。
“有劳陈伯。”卫尘谢过。他确实饥肠辘辘,重伤和解毒消耗巨大。
叶老起身,对陈伯交代了几句照料事宜,又对卫尘道:“你且好生休养,这几日勿要妄动真气。家族那边,老夫会替你斡旋。你这次……算是为卫家挣了不小的脸面,但也惹了不小的麻烦。好自为之。”说罢,便转身离开了静室。
卫尘明白叶老的意思。击败陈狂,固然大涨卫家声威,但他击杀(废掉)卫昊、与二房结仇、身负诡异武功和医术、又招惹了疑似邪教背景的敌人……这些,都让他站在了风口浪尖。家族内部,对他的态度必将更加复杂。
在陈伯的帮助下,卫尘勉强喝了些粥,恢复了些气力。他让陈伯也去休息,自己则重新闭目,开始缓慢运转“引气篇”,汲取天地间稀薄的灵气,温养经脉,补充几乎耗尽的“神农真气”。同时,也分出一丝心神,继续尝试“炼化”左肋下那顽固的毒力。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但他别无选择。
然而,就在他渐入佳境,心神稍定之时——
静室之外,原本被严令禁止靠近的后院偏僻角落,一处堆满杂物的阴影中,一道蜷缩着的、气息奄奄、如同破布袋般的身影,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是陈狂!
他竟然没有离开!或者说,他的“血牙卫”将他抬出祖祠范围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又将他悄然送回了这附近,藏匿于此!此刻的陈狂,模样凄惨至极。七窍残留的血污已干涸发黑,脸色是一种死人才有的青灰,浑身衣衫破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暗绿色纹路,正是“腐心蚀骨掌”毒力反噬的迹象。他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但就在这濒死之际,他那双原本黯淡无神、充满死气的眼睛,却在望向静室窗户透出的灯光时,骤然亮起两点幽绿、怨毒、疯狂到极致的火焰!
他没死!或者说,他以某种邪门的、透支最后生命本源的方式,吊住了最后一口气!他恨!恨卫尘毁了他的一切!恨自己竟会败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庶子手里!他不甘心!就算要死,也要拉着卫尘一起下地狱!
静室内,卫尘正在疗伤,气息虚弱,防备必然降至最低。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陈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摸出一个拇指大小、颜色漆黑、散发着浓郁甜腥恶臭的蜡丸。这是他最后的杀手锏,是炼制“腐心蚀骨掌”毒力时,提取出的、最为精纯阴毒的一缕“毒源”,平时封存在特殊蜡丸中,用以危急时刻同归于尽,或暗算强敌。此毒一旦爆发,见血封喉,中者立毙,且毒气弥漫,可伤及周围数丈之人。
他脸上露出狰狞扭曲的笑容,用颤抖的、乌黑的手指,捏碎了蜡丸。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黑色的烟气,从破碎的蜡丸中袅袅升起,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陈狂凝聚最后的精神力,锁定静室窗户的缝隙,然后,对着那缕淡黑毒烟,极其轻微、却又带着无尽怨毒地,吹出了一口气。
毒烟如同有了生命,顺着那口气,如同一缕扭曲的黑色细线,悄无声息地穿过窗户缝隙,飘入了静室之中,然后,迅速在空气中扩散、弥漫开来。其目标,直指木桶中盘坐疗伤的卫尘!
做完这一切,陈狂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头一歪,气息全无,这次是真的死了。但他脸上,却带着一种大仇得报般的、扭曲的快意。
静室内,卫尘正全神贯注于内视与炼毒。忽然,他鼻端嗅到一丝极其轻微、却令他毛骨悚然的甜腥恶臭!这气味,与陈狂“腐心蚀骨掌”的毒力同源,却更加精纯、歹毒!
“不好!”卫尘心中警兆狂鸣!他想也不想,立刻屏住呼吸,同时体内那点微薄的“神农真气”应激勃发,在体表形成一层极其稀薄的护罩。但,太迟了!那淡黑毒烟无孔不入,已有一丝被他吸入肺中,更有不少沾染上了他裸露在药汤外的皮肤!
刹那间,卫尘只觉得吸入毒烟的肺部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刺扎!而沾染毒烟的皮肤,更是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同时啃咬、又像被烈火灼烧、寒冰冻刺的奇痒、剧痛、麻痹交织的可怕感觉!这感觉迅速蔓延,眨眼间就波及全身!
“呃啊——!”卫尘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的、密密麻麻的疹子,这些疹子迅速变大、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水,散发出更加浓烈的恶臭!奇痒、剧痛、麻痹,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经,让他几乎要发狂,恨不得用手将全身皮肉都抓烂!
这便是“腐心蚀骨掌”毒源的可怕!一旦入体,立刻引发全身血肉的**、溃烂,且伴随着极致的奇痒剧痛,让人在疯狂中死去!
“东家!”外间守夜的陈伯听到动静,冲了进来,看到卫尘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
卫尘咬紧牙关,牙龈都渗出血来。他知道,此刻是生死关头!这毒源比之前的掌毒猛烈十倍不止!以他现在的状态和真气,根本无法抵挡、炼化!
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一个极其冒险、近乎自毁的念头,划过他的脑海!既然无法抵挡、炼化,那便……不挡不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是以毒攻毒,险中求存!
他左肋下,不还禁锢着大量“腐心蚀骨掌”的阴腐毒力吗?虽然同源,但毕竟是被他初步炼化、控制了一部分的。若他能以残余的精神力和“神农真气”,在毒性全面爆发、侵蚀心脉之前,强行冲开左肋下对那团毒力的禁锢,引导其与刚刚侵入的、更精纯的毒源……碰撞、混合、乃至……引导其互相冲突、消磨?!
这无异于在体内引爆两个毒力炸弹!后果难以预料,很可能瞬间毒发身亡。但,这也是唯一可能利用体内“存量”毒力,去消耗、中和外来“增量”剧毒的机会!是死中求活的唯一赌注!
没有时间犹豫了!全身的溃痒剧痛已让他意识开始模糊。
“拼了!”卫尘心中低吼,凝聚起最后一丝清明和意志,不再试图压制体内爆发的毒性和痛苦,反而主动引导着那微弱的“神农真气”,狠狠地、义无反顾地,冲向左肋下那处禁锢节点!
“噗!”
仿佛有什么东西破裂了。左肋下那团被禁锢的、幽绿色的阴腐毒力,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失去了束缚,狂涌而出!与刚刚侵入的、更精纯猛烈的淡黑色毒源,在他体内轰然相撞、混合!
“轰——!”
卫尘只觉得体内仿佛炸开了一个毒气沼泽!两股同源却略有差异、一强一弱的阴腐毒力,疯狂地交织、冲突、撕咬、消磨!带来的痛苦,瞬间放大了十倍、百倍!他全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流脓,整个人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又像一具正在迅速**的尸体,惨不忍睹。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瘫软在药桶之中,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剧烈抽搐。
“东家!!”陈伯发出凄厉的呼喊,连滚爬爬地冲出去喊人。
片刻后,叶老、卫家医师、乃至被惊动的卫鸿远等人,匆匆赶到。看到静室内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以及桶中那几乎不成人形、气息微弱到极点的卫尘,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面露骇然。
“是陈狂的毒!还有一股更精纯的!他怎么会中这种毒?!”叶老又惊又怒,立刻上前探查,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毒力在体内冲突、消磨……他竟然主动引导了体内的残毒去对抗新毒?简直胡来!这……这……”
卫鸿远也脸色铁青,厉声喝道:“立刻救人!用最好的药!不计代价!”
静室内,顿时乱作一团。谁也没有注意到,后院角落里,那具早已冰冷的、属于陈狂的尸体,他那溃烂流脓的皮肤上,暗绿色的纹路正在缓缓消失,仿佛他一身歹毒功力,连同最后的诅咒,都已随着那缕毒烟,尽数倾泻在了他的仇敌身上。
浑身溃痒,毒发攻心,自取灭亡。
陈狂用最歹毒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报复,也迎来了自己真正的、凄惨的终结。
而卫尘,则被推入了更深的、九死一生的毒力炼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