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林琅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有力的辩驳。台下,民怨沸腾,声讨“回春堂”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那五位上台作证的“安神散”受害者,在得到叶老等人明确诊断和支持后,更是悲从中来,对着台下哭诉自己所受的苦难,引得更多人同情与愤慨。
总捕头见局面已然失控,且证据链清晰,民意汹汹,知道必须立刻做出决断,否则事态可能演变成民变。他猛地一拍惊堂木(临时找来的一块镇纸),厉声喝道:“肃静!”
台下嘈杂声略低。总捕头看向瘫软在椅、面如死灰的刘副院判,沉声道:“刘副院判!你身为太医院官员,负责药物核验备案。‘安神散’中是否含有曼陀罗花粉、朱砂等未明示的有害成分?你从实招来!若再隐瞒,本官便只好将你与林琅一并锁拿,移送刑部与都察院会审!”
刘副院判浑身一颤,看着总捕头冰冷的眼神,又看看叶老等人鄙夷的目光,再听听台下震天的声讨,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他知道,自己完了。若不坦白,下场只会更惨。他挣扎着从椅子上滑跪在地,以头抢地,颤声道:“下官……下官有罪!‘安神散’的原始配方中……确、确实含有微量曼陀罗花粉与精制朱砂,以增强其安神镇惊之效……然其用量,本在安全范围之内……只是‘回春堂’为求效果显著,在后期的几批成药中,似乎……似乎私自加大了剂量……下官……下官一时糊涂,收了‘回春堂’的孝敬,在核验备案时,未予深究,也未在备案文书中明确标注此二物……下官罪该万死!”
此言一出,等于官方认罪!台上台下,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声浪!
“承认了!他承认了!”
“‘回春堂’果然加了毒药!还私自加量!”
“官商勾结!草菅人命!”
林琅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刘副院判的衣领,目眦欲裂:“刘文焕!你胡说什么!我‘回春堂’何时私自加大剂量?!分明是你当初拍着胸脯保证,微量添加无害,备案无碍!现在你想把脏水全泼到我‘回春堂’头上?!做梦!”
刘副院判被林琅揪住,也豁出去了,嘶声道:“林琅!你还有脸说?!当初是谁带着三千两银票和两根百年老参,求我高抬贵手?!是谁说只要备案通过,日后还有重谢?!加大剂量之事,虽无明证,但后来几批‘安神散’效果异常显著,患者依赖日重,你当我不知?!定是你们暗中动了手脚!”
两人竟在台上互相撕咬起来,丑态百出。
“够了!”总捕头暴喝一声,挥手令捕快上前将两人分开,“案情已然明了!‘回春堂’所售‘安神散’,含有未明示的曼陀罗花粉、朱砂等有害成分,且涉嫌私自加大剂量,导致多名百姓出现药毒症状,证据确凿!刘副院判收受贿赂,玩忽职守,瞒报药物成分,同属重罪!来人!”
“在!”数名捕快应声上前。
“将林琅、刘文焕二人,暂且收押!查封‘回春堂’在云京所有铺面及库房,封存所有‘安神散’及相关账册、配方!待禀明府尹大人及刑部、都察院后,再行定夺!”总捕头当机立断,下达命令。
“是!”捕快们如狼似虎,上前就要拿人。
“不!你们不能抓我!我是‘回春堂’少东家!我林家是云京百年医药世家!你们敢动我?!”林琅拼命挣扎,嘶声厉叫。
“百年世家,更应爱惜羽毛,严守商德!尔等所为,已辱没先人!”总捕头不为所动。
眼看林琅就要被锁拿,忽然,台下人群中响起一个尖利的女声:“官爷!民妇也有冤情!民妇的夫君,就是吃了‘安神散’后,心悸而死的!”
又一个声音喊道:“还有我爹!吃了半年‘安神散’,上个月突然中风偏瘫,大夫说可能和长期服用某些药物有关!”
“我娘也是!手抖得厉害,前几天摔了一跤,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官爷,要为小民做主啊!”
陆陆续续,竟有七八个声音从人群不同位置响起,都是自称家人因服用“安神散”出现严重问题,甚至死亡的!显然,今日这场公开对质,让许多原本忍气吞声、或不明就里的受害者家属,看到了希望,鼓起了勇气。
局面彻底失控了。“安神散”的副作用,已不仅仅是手抖心悸,开始与死亡、中风等严重恶果联系起来!这已不是普通的商业欺诈或药物不合规,而是可能涉及人命的重大案件!
总捕头脸色也变得极其凝重。他原本只想控制局面,将林琅和刘副院判收押,查封“回春堂”了事。但现在冒出这么多可能涉及人命的指控,此事已绝非他能单独处理。他立刻对身边一名捕快低声吩咐几句,那捕快点头,迅速挤出人群,显然是去府衙和刑部报信了。
台上的林琅,听到那些“心悸而死”、“中风偏瘫”的指控,如遭雷击,彻底瘫软下去,被两名捕快像拖死狗一样拖下台。刘副院判也面如土色,被押走。
卫尘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冰冷的愤怒。“回春堂”为了利益,罔顾人命,与贪官勾结,不知害了多少家庭!母亲当年,是否也间接受害于这种毫无底线的利益链条?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台前,对总捕头及台下众人拱手,朗声道:“总捕头,诸位父老。今日对质,真相已明。‘回春堂’‘安神散’之害,罄竹难书。然,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眼下当务之急,是救治那些因‘安神散’而受苦的百姓,追查所有可能的问题批次药物,防止更多人受害。同时,必须责令‘回春堂’及其背后林家,对所有受害者进行赔偿!”
他顿了顿,继续道:“卫某不才,愿尽绵薄之力。从今日起,‘济世堂’将开设‘安神散受害义诊处’,由叶老、陈夫人等诸位太医名医轮流坐镇,免费为因服用‘安神散’出现不适的百姓诊断,并提供初步的解毒调理方案。所需药材,成本价供给,贫苦者免费。同时,卫某会整理今日所有证据、证言,呈交官府与都察院,督促对‘回春堂’及涉案官员的严查严办,并为受害者争取应有的赔偿!”
这番话,有情有理,有担当,瞬间赢得了满堂喝彩!
“卫公子仁义!”
“多谢卫公子!”
“这才是真正的医者仁心!”
台下,许多百姓,尤其是那些受害者和家属,感激涕零,纷纷向卫尘作揖道谢。台上的叶老、陈夫人等人,也向卫尘投来赞许的目光。苏清雪、周氏等贵妇,更是眼中异彩涟涟。
总捕头也对卫尘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卫公子高义,本官代官府谢过。义诊之事,本官会禀明府尹,予以支持。案情审理与追偿,官府亦会尽力。今日对质,到此为止。诸位,散了吧,莫要堵塞街道。”
人群开始缓缓散去,但议论声、对“回春堂”的痛骂声、对卫尘的赞扬声,依旧不绝于耳。可以预见,今日发生的一切,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云京的每一个角落。
卫尘在青荷、墨兰和黑麟卫的护卫下,走下木台。叶老、陈夫人等人也走了过来。
“尘儿,今日你做得好。”叶老拍了拍卫尘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不仅洗刷了污名,更揪出了医药行中的一大毒瘤。只是,经此一事,你与林家,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已是不死不休之局。务必小心。”
“晚辈明白,多谢叶老提醒。”卫尘道。
陈夫人也道:“卫公子,永宁伯已答应,会在朝中推动对此案的严查。我也会联络几位交好的御史,上奏弹劾刘文焕及其可能存在的同党,并督促对受害者的赔偿事宜。你放心,此事,不会轻易了结。”
“有劳夫人费心。”卫尘感激道。
苏清雪与周氏也上前,表示会发动“尘雪阁”会员及其家族的影响力,在舆论和上层施压,确保“回春堂”受到应有的惩罚。
众人又商议了几句义诊和后续事宜的安排,便各自散去。
卫尘回到“济世堂”内。铺子经过上午的混乱,一片狼藉,阿贵正带着伙计们收拾。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自豪。今日一战,“济世堂”和卫尘的声望,已如日中天。
“阿贵,从今日起,将旁边那间暂时闲置的厢房收拾出来,作为义诊处。挂上牌子,明日便开诊。药材准备充足,尤其是解毒、安神、调理肝气的药物。另外,登记所有前来求助的受害者信息,详细记录其症状、服药史、家庭情况,以备日后索赔之用。”卫尘吩咐。
“是,东家!您放心,小的们一定办好!”阿贵干劲十足。
回到竹心苑书房,卫尘刚坐下,青荷便送来一封密信。是雷豹派人送来的。
信中提到,对质结束后,林琅被押入京兆尹大牢,但林家已迅速行动,重金聘请了云京最有名的讼师,并开始四处打点。同时,林家现任家主(林琅之父)已紧急从外地赶回。而那位刘副院判,在押送途中,竟“突发急病”,被暂时安置在太医院“诊治”,实际是保护了起来,防止他乱说话。雷豹还查到,刘副院判与宫中某位颇有势力的太监,似乎有远亲关系。
“果然不会这么简单。”卫尘将信烧掉。林家树大根深,在朝在野都有关系,绝不会坐以待毙。刘副院判被“保护”起来,说明其背后还有人,不想让他吐出更多东西。
“公子,还有一事。”墨兰低声道,“我们安插在‘回春堂’附近的眼线回报,对质结束后不久,有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从‘回春堂’后门匆匆离开,往城北方向去了。驾车之人,气息沉凝,似是好手。车里是何人,未能看清。”
城北?那是达官显贵、宗室王公聚居之地。
“继续盯着。另外,让我们的人,留意林家近日与哪些官员、特别是宫中有权势的太监有接触。还有,之前查到的,关于‘回春堂’与南疆、‘血神教’可能存在的隐秘联系,加紧追查。或许,这是彻底扳倒林家的突破口。”卫尘吩咐。
“是!”
是夜,云京城内,无数人难以入眠。
“回春堂”各处铺面被查封的消息,连同日间对质的详细经过,如同长了翅膀,传遍大街小巷。“安神散”的恐怖副作用,林琅与刘副院判的丑态,卫尘的挺身而出与仁心义举,成为所有人热议的焦点。
几家参与报道的小报,连夜加印特刊,详细描绘对质过程,并纷纷转向,开始猛烈抨击“回春堂”无德,赞扬卫尘高义。舆论,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然而,在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更为汹涌。
林家府邸,灯火通明,气氛压抑。林家家主林远山(林琅之父)面色铁青,听着管事的汇报,眼中寒光闪烁。
“好一个卫尘……好狠的手段!”林远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是要断我林家的根啊!”
“老爷,现在怎么办?琅儿还在大牢里,铺子被封,‘安神散’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咱们的生意一落千丈……”一位族老忧心忡忡。
“慌什么!”林远山冷声道,“我林家百年基业,岂是那么容易倒的?琅儿年轻气盛,行事不慎,被人抓了把柄。但想凭此就扳倒我林家,做梦!刘副院判那边,宫里那位已经打了招呼,暂时无恙。至于卫尘……”他眼中杀机毕露,“既然他非要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们了。他不是要开义诊,当圣人吗?那就让他当个够!去,把‘那东西’准备好……”
同一时间,竹心苑书房。
卫尘盘膝而坐,缓缓运转“引气篇”。今日耗神颇巨,但心中那股为母亲、为那些受害者讨还公道的信念,却愈发坚定。
他知道,对质的胜利,只是开始。林家绝不会善罢甘休,更猛烈的反扑,或许就在明天。
但无论来的是什么,他都将一一接下。
安神散的副作用彻底暴露,只是掀开了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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