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的体魄早已突破六百大关,这等伤势算不得什么,即便再重几分也能迅速复原。
“箭伤虽不致命,可若韩军在箭镞上涂抹了污秽之物,染上七日风就麻烦了。”
魏全的担忧并未消减。
赵铭自然明白他话中深意。
七日风——无论当世还是后世都令人闻之色变的恶疾,后世称之为破伤风,一旦发作便是药石罔效。
不过以他如今的体质,即便真有毒物侵体,也难伤分毫。
“放宽心。”
赵铭笑道,“韩军潜伏城中多时,哪有机会准备那些腌臜东西。”
魏全这才稍稍安心,视线又转向赵铭脚边那颗用布裹着的首级。
“这一战你少说也斩了两三百人吧?这颗头莫非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你随身带着?”
魏全好奇地问道。
赵铭闻言露出几分得意神色,压低声音道:“魏大哥,这回我可要发达了。
你猜这是谁的首级?”
“莫非是韩军的万将?”
魏全猜测道,随即又摇头,“不对,你先前已斩过韩国万将,还是那上将军的儿子。
若再斩一个,功劳虽大却也不至于……”
“这颗头颅,与我当初杀的那人颇有渊源。”
赵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和暴丘有关?”
魏全盯着那包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该不会是说,这是韩上将军暴鸢?”
“正是。”
赵铭朗声大笑,“我送他们父子团聚去了。”
……
魏全怔怔地望着那颗首级,半晌说不出话来。
“韩国的……上将军暴鸢?”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这般位极人臣的大将军,竟被你斩于阵前?”
他反复打量着赵铭,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并肩作战的兄弟。
暴鸢是何等人物?一国上将军,执掌千军万马的统帅,如今竟成了赵铭脚边一颗用粗布包裹的头颅。
魏全只觉得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执掌一营兵马的统帅,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那便是真正立于云端的人物,俯视着脚下万千生灵。
韩国的疆土与兵力固然远不及强秦,可暴鸢这上将军的名号却是实打实的——对魏全这般寻常小吏而言,那曾是连仰望都需屏息的存在。
而今,那颗曾经高昂的头颅正静静躺在眼前,冰冷、僵硬,再不见半分威仪。
这强烈的反差像一记重锤,砸得魏全心神俱震。
“魏大哥,何至于此?”
“上将军也是血肉之躯,终归逃不过一死。”
赵铭瞧着魏全失魂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
“你……你这小子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魏全深吸一口气,声音仍有些发颤,“你可知一位上将军手握何等权柄?在我家乡,区区一个县丞便能呼风唤雨,领着几十个差役就敢横行乡里。
而上将军——他麾下是千军万马,是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他盯着那颗头颅,仿佛想从中找出某种虚幻的证据。
“曾经是。”
赵铭淡淡接话,“如今不过一具尸首罢了。”
若在从前,仍是平凡之身的赵铭,面对这等权贵,自然唯有敬畏远避。
那时他见过最大的官,不过是村头那位老村正。
可如今不同了。
力量在血脉中苏醒,且一日强过一日。
即便只在这行伍中待上两年,赵铭也深信,将来自己足以傲视寻常军阵。
战国烽烟终将熄于秦统,可秦之后呢?那段风起云涌的历史,他比谁都清楚。
若能早早积蓄实力,再凭这副日益强悍的身躯,乱世之中何尝不能搏一片天地?
王图霸业——重生醒转那些年,他不是没有梦过。
只是与母亲、妹妹相伴的宁静岁月渐渐磨平了妄念,让他觉得那不过是痴人说梦。
但如今,野心如暗火复燃。
坐拥山河,执掌乾坤……这般景象,他又怎会不曾暗自描摹?
“赵兄弟,”
魏全终于缓过神,眼底涌起灼热的光,“这回你是撞上通天的大运了!”
“斩杀韩国上将军——这是泼天的功劳!你先前砍杀再多的韩卒,也比不上这一颗头颅。”
他用力拍了拍赵铭的肩,声音压不住激动:“依我看,这次少说也要擢升为将军!”
“将军……但愿如此。”
赵铭唇角微扬,眸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期待。
从屯长一跃至将军,能开启多少宝箱?
即便只是最低的万将之位,应当也能换来一只二阶宝箱了吧。
“一位上将军的性命,”
他轻声自语,“这军功,确实够重。”
“此事不仅要呈报上将军,更需直达王庭,让大王亲阅。”
魏全盯着赵铭,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灼人的激动:“赵兄弟,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从今往后,你的名字将刻入大王的耳中,军中将传遍你的战绩。
前路已开,青云直上啊!”
赵铭只是淡淡听着,脸上未见波澜。
魏全却按捺不住,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又猛地站定:“你怎的如此平静?那可是韩军的上将军!首级在你手中!”
“魏兄,”
赵铭抬手虚按了按,语气仍稳,“军功尚未呈报,封赏更在云里雾里。
此时欢喜,未免太早。”
“早?我如何平静得下来!”
魏全几乎要嚷出声,又硬生生抑住,只瞪圆了眼,“斩将夺旗……这是天大的事!”
正说着,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原本散坐歇息的后勤兵卒,不知何时已陆续起身,默默围拢。
人影叠着人影,沉默地圈住了二人。
赵铭警觉,轻扯魏全衣角。
魏全这才回神,四下一望,脸色微变:“他们……莫不是听说了你斩将之事,想来争功夺首级?”
“不像。”
赵铭低声道,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沾着血污与尘土的脸。
下一刻,一名军侯忽然单膝跪地,抱拳垂首:
“谢赵兄弟救命之恩!”
如石投静水,涟漪骤扩。
周围数百兵卒相继屈膝,齐刷刷跪成一片。
低沉而整齐的声音沉沉涌起:
“谢赵兄弟救命之恩——”
声浪里带着伤后的嘶哑,却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刚刚沉寂的战场上。
赵铭与魏全对视一眼,瞬间明了。
他立即起身,向四周郑重抱拳:
“诸位袍泽,请起!赵某不敢居功——今日能活下来,是靠各位自己握紧了刀剑,以血搏出生路。
非我一人之力,是众志共赴生死。”
那跪地的军侯却未起身。
他肩头微颤,声音沙哑:
“一万弟兄……如今只剩这些。
罗将军战死,九位军侯唯我独存……敌军冲来时,我竟慌了神,未敢率先迎战……是赵兄弟你第一个提刀冲出,是你带着必死之心撞向敌阵……这才唤醒了我们这群吓破胆的人。”
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混着血污:
“我愧对这身甲衣,愧对死去的弟兄……”
赵铭默然。
营中数月,同食同寝,同历风沙战鼓。
那些鲜活的面孔,如今大多已埋入黄土。
一万人,余六七百。
悲怆如暮色般无声笼罩下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幸存者的脊梁上。
赵铭提起那颗血淋淋的首级,将它高举过头顶。
四周的后勤营士卒们静默地围拢着,无数道目光凝聚在那张已经僵硬的脸上。
“弟兄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冷雾,“回去告诉你们营里还活着的兄弟——仇,报了。”
“这就是暴鸢,韩国上将军,昨夜偷袭的主谋。”
“他死了,他带进阳城的所有韩卒,也一个没剩。”
“咱们那些死在营火边的兄弟,可以闭眼了。”
……
战争本身并无对错,它只是土地上蔓延的野火。
点燃它的,永远是高处之人的权欲、野心与对疆界的贪婪。
可对于站在泥土与血泊里的士卒而言,战争只剩下切肤的温度:是身旁同袍咽气前最后的喘息,是滚烫的恨意,也是被轻易点燃、继而驱使他们向前扑杀的燃料。
此刻,所有视线都落在那颗头颅上。
寂静中弥漫着一种颤栗。
众人再看向赵铭时,眼底原有的惊疑已化为沉甸甸的敬畏。
先前跪在地上的军侯缓缓起身,走到赵铭面前。
甲胄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后勤军第五营军侯,卢浩。”
他抱拳,声音沙哑却用力,“代所有战死的后勤军弟兄,拜谢赵兄弟。”
赵铭将头颅向前一递。
“有劳卢军侯将此物呈报上去。”
“用它告诉所有人:后勤军昨夜虽遭突袭溃乱,但没有辱没秦军的骨气。
我们顶住了,斩了暴鸢,灭了韩军的精锐。”
这颗头颅或许记在赵铭的战功簿上,但它同样属于整个后勤军。
它将洗刷阳城夜袭的耻辱,让所有人知道,这支被认为孱弱的辅兵队伍,在绝境中反扑,并咬断了敌人的喉咙。
卢浩伸出双手,郑重接过。
“赵兄弟放心。”
“此头必如实上禀。
你立的功,在场所有眼睛都看见了,无人会抹去半分。”
……
另一侧,临时扎营处。
“军侯长,医营的人已到,正在救治伤卒。”
“李腾将军也亲自赶来了。”
一名军侯向王嫣禀报。
王嫣望着营中尚未收拾的狼藉,眉头深锁。
“动静太大了。”
她低声道,“韩军虽灭,我们的代价……也不小。”
身旁的军侯压低声音:“消息已快 ** 往上将军处。
李将军此番,恐怕难逃重责。”
王嫣沉默。
阳城此次被从内部撕裂,固然因暴鸢藏兵之策诡谲,但根源仍是李腾贪功冒进。
若多留一支锐士镇守,何至于让上万士卒在睡梦中殒命。
“至少,”
她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支韩军没了,暴鸢也死了。
大秦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战损清点完毕了吗?”
王嫣的声音在营帐中响起。
帐中一名军侯躬身呈上一卷竹简:“初步歼敌数目已在此处,我军伤亡尚在核算。”
王嫣展开竹简,目光扫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字迹,唇角浮起一丝冷意:“暴鸢不愧为韩国上将,竟将八千精兵暗藏阳城,此番确是我大秦轻敌了。”
“军侯长。”
那军侯稍作迟疑,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更细的帛书,“此处另有一份战报……内容颇为离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