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营的脚步依旧沉重而坚定,向着城墙一寸寸逼近。
攻城之战,从来便是血肉磨盘。
一旦开启,性命便如荒草般被收割。
“这便是真正的攻城了。”
赵铭一边引弓放箭,一边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如此近的距离,让每一分残酷都清晰可见。
但他也看见,那些冲锋在前的同袍眼中并无惧色,只有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身旁有人倒下,立刻便有后来者补上位置;一片士卒被巨石吞噬,后方队伍瞬间便填满空缺。
无畏无退,誓不罢休。
“这……便是军魂么?”
赵铭心中蓦然升起一丝明悟。
“置生死于度外,唯破城之志不灭。”
他仿佛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那支军队无形却磅礴的魂魄。
在秦军箭雨的持续掩护下,先锋终于抵近城根。
云梯与临车迅速架起,重重靠上城墙;冲车也被推至城门之下,开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抛石机继续轰击!”
“ ** 手向前推进三十丈——放箭!”
主将李腾的命令再度响彻战场。
先锋既已贴城,远程箭矢若再覆盖恐伤己军。
原先用于压制的 ** 阵此刻需要前移,以更精准的箭矢支援登城血战。
号令传下,秦军各部如臂使指,沉稳向前。
“传丞相令——”
城头之上,曹义的声音再度撕裂喧嚣。
“所有兵力,尽数调上城防!”
“一人倒下,便补上一人;十人倒下,便补上十人。”
张平的声音如铁石般砸在城楼之上。
“绝不容秦军踏破此城!”
他身旁的禁卫军士迅速将号令传开。
成批的韩军士卒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真正的拉锯,
就此展开。
整座韩都彻底沉入战火之中。
秦军先锋前仆后继地扑向城墙,韩军则死死固守,箭矢如暴雨倾泻,城外的 ** 也未曾停歇。
每一息之间,都有生命悄然消逝。
战况惨烈至极。
“韩军虽受箭雨重创,却仍握守城之利,兵力亦未枯竭。”
“照此守势,想一举破城,几无可能。”
“城门……似乎也被彻底封死了。”
赵铭望着眼前厮杀的场景,望着那些不断倒下的同袍,心底掠过一丝隐忧。
可他并非先锋,此刻只能静观。
……
时光在血腥中流逝。
两个多时辰过去。
战局陷入彻底的僵持,双方你来我往,谁也无法压垮对方。
不少秦军锐士曾一度登上城头,却又被韩军顽强的反扑逼退,最终殒命于城楼之上。
箭雨依旧在城上城下交错飞坠。
城内城外,
早已被暗红的血迹浸染,尸骸遍地,城墙之下仿佛铺开了一片血色的沼泽。
城门处堆积的士卒更是不计其数。
数十名锐士推着冲城槌,一次次猛烈撞击。
城门却依然屹立不动。
“浇酒!”
“倒油!”
“杀——!”
城楼之上,
烈酒倾泻,火焰骤起。
无数秦军士卒瞬间被烈焰吞噬,化作一团团翻滚的火球。
如此凄厉的战局,仿佛已成死结。
“冲!”
“全力破门!”
“随我上!”
吴华嘶声怒吼,率领麾下向前压去。
即便有他这一员将领亲自冲锋,形势依旧未能扭转。
韩军守得滴水不漏,
城门始终未被撼动,他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
一阵乱箭凌空射落。
吴华身中数箭,重重倒在血泊之中。
城下的秦军却仍在向前涌去。
军令未改,后退者——督战军立斩不赦。
秦军后阵。
李腾望着迟迟不能突破的先锋军,眉头越锁越紧。
准备如此充分的攻城之战,竟持续了近半日仍未告破。
“报——”
一名传令兵疾奔而至。
“禀将军,先锋营伤亡惨重,吴华将军战死。”
“先锋营士气已濒临溃散。”
“是否……撤下先锋营?”
李腾闻言,面色更加凝重。
“看来……本将还是低估了张平,低估了这城中的韩军。”
他沉声低语。
随即,他抬起头:
“攻城之战,贵在一鼓作气。”
“此时若退——”
“必挫全军锐气,更将予韩军喘息之机。”
“前军锐气已尽,便换一支前军。”
李腾立于战车之上,声音沉如铁石。
“传我将令。”
“前军撤回。”
“命陈涛率其部万人营出击。”
“陈涛之后,各万人营依次递进。”
“今日,必破韩都。”
他征战多年,太明白士气如弦,一弛难张。
若就此鸣金,军心必堕。
“诺!”
亲卫疾驰传令。
片刻,苍凉的号角撕裂长空。
那是撤退的讯号。
韩都城下,黑甲如潮水般缓缓退却。
“大韩的儿郎们!”
“我们胜了!”
“秦人退了!都城守得住!国祚不会亡!”
韩将曹义按剑高呼,激动得须发皆张。
城头守卒闻言,皆露振奋之色。
“将军……且看!”
一名副将忽然指向城外,声音发紧。
曹义凝目望去,脸色骤变。
退去的秦军阵中,另一支军伍正整队向前。
** 阵依然如黑云压城,寸步未移。
阵前。
陈涛长剑拄地,甲胄森然。
“赵铭,刘武。”
他沉声点名。
“末将在。”
两名都尉应声出列。
“上将军有令:前军既撤,我部进击。”
“先登破城者,首功;擒获韩王者,不世之功。”
“城未破前,我部即享先锋厚赏。
弃 ** ,举盾牌——”
他目光扫过二人,声如寒铁。
“畏缩不前者,斩。
本将亲督后阵。”
“你二人,谁愿为先锋?”
赵铭与刘武几乎同时踏前一步:“末将愿往!”
陈涛视线在赵铭脸上停留一瞬。
“赵都尉初入主战营,临阵经验尚浅。”
“此战,刘武为先锋。”
“赵铭,若刘武部攻势受阻,你即刻接应。”
话里分明压了赵铭一头。
刘武闻言,眼底掠过狂喜,抱拳高喝:“末将领命!”
他侧身看向赵铭,嘴角扬起:“赵都尉,这首功我便不谦让了。
待城门一破,你速速跟上便是。”
那语气,俨然胜券在握。
赵铭面色平静,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军中虽为一体,却自有亲疏远近。
自己升迁太快,终究是碍了某些人的眼。
他心底无声冷笑。
入这主战营不足半月,除麾下几名军侯外,余人皆不过数面之缘。
这刘武的得意,来得未免太早了些。
李腾选定先锋时,先点了自己的亲信万将,随后才轮到陈涛,而陈涛毫不犹豫地举荐了刘武,这其中的亲近不言自明。
大秦的军功制度明晃晃地立在那里,谁不想建功立业、步步高升?可先锋之位花落谁家,终究要看在上峰心中的分量。
若非如此,
古往今来又怎会有那么多争功夺利的纷扰?
说到底,从古至今的道理,总绕不开人情往来。
赵铭头一回在军中见识这般情景,
但他并不挂心。
“弟兄们!”
“都听清了?”
“将军有令——”
“城门未破,先锋依旧。”
“随我冲杀!攻破韩都,首功便是我们都尉营的!”
刘武高声呼喝,言语间满是破城在握的笃定,随即率领麾下五千精锐,当先冲出阵去。
“得意太早了。”
望见刘武那副架势,赵铭心底只掠过一丝淡笑。
城门紧闭,城头尽是韩军严防。
他倒想瞧瞧,这刘武究竟有何本事破城。
“刘都尉已率部为先锋,我都尉营随后策应。”
“众人务必谨慎。”
“韩军箭雨未歇,尽量分散行进。”
赵铭回头对章邯等几位军侯嘱咐,目光尤其在魏全身上顿了顿。
“诺!”
章邯、魏全等五人齐声应命。
待刘武率军冲出,与赵铭所部渐渐拉开距离,
“杀!”
赵铭不再多言,眼中凝起肃然之色,握剑前指,身先士卒向前冲去。
身后士卒在各军侯带领下纷纷跟进,
只是速度刻意压缓了几分。
城门未开,冲得过急便成了敌军箭雨的活靶,无异于自寻死路。
视线转向城头。
见秦军退去后又有一支生力军卷土重来,
曹义立即嘶声下令:“一旦城破,秦军绝不留情!”
“弓手瞄准城下秦军!投石机对准秦军弓阵,放!”
生死关头,韩军亦拼死力守。
刘武举盾在前,引万将营向前推进。
箭雨纷乱如蝗,不时有锐士中箭倒地。
但不多时,
刘武已率部杀至城下。
生力军加入战局,
临车与云梯再度抵近城墙。
刘武领着五千精锐发起连绵猛攻,
登云梯,攀临车,强冲城楼。
攻势虽凶,城楼却始终未能拿下,而伤亡数字仍在不断攀升。
……
正如赵铭所料,
此战若城门不破,秦军便无法攻入城内,战局只会陷入僵持。
城门似已被城中韩军彻底封死,冲城锤屡次撞击,虽在门板上留下裂痕,却依旧坚固难摧。
而城楼之上,韩军守备尤为严密。
八万余韩军,纵使秦军箭雨再密,也不可能将其尽数射杀。
“城门为何迟迟不开?”
刘武立在城墙之下,盾牌上插着数支羽箭,他朝那些正奋力撞击城门的士卒吼道。
“都尉!”
一名百夫长嘶声回禀,“门缝里灌了铁汁,里头还顶了横木,弟兄们撞了上百回,纹丝不动啊!”
“混账!”
刘武瞪向那扇巍然不动的城门,又扭头瞥见后方逐渐逼近的赵铭及其所率部众。
“先锋之位是陈将军亲授,我绝不能辱没使命。”
他咬紧牙关,仰面望向高耸的韩都城墙,随即举剑长啸:“众弟兄听令!先锋营今日不破此城,誓死不退!城门既不可破,便随我杀上城头!”
话音未落,他已跃上临车,与登城士卒一同卷入血腥的短兵相接。
箭矢如蝗,刘武麾下伤亡渐增,若再僵持,恐将全军覆没。
远处,赵铭望见渐近的城门,骤然高举龙泉剑:“第一都尉营何在?”
“风!风!风!”
身后五千士卒齐声怒吼,声震四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