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这般消息若传回村里,怕是要惊动四邻了。

    明月皎皎,清辉遍洒。

    他想,此刻母亲与妹妹,或许也在仰望着同一轮月亮。

    视线遥望,仿佛穿过夜色,落向远方那个名叫沙村的小庄。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院落里,赵氏坐在竹凳上,借着檐下灯笼的光,一针一线地缝补着手中的旧衣。

    赵颖则在一旁的石臼前,不紧不慢地捣着晒干的草药,石杵与臼底相碰,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娘。”

    赵颖停了手,声音轻柔。

    “不是让你先去歇着么?这点活儿,娘一会儿就做完了。”

    赵氏头也未抬,手指却更麻利了些。

    “今儿是您的生辰,晚膳女儿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虽比不得哥哥的手艺,总还能入口。

    您该早些安寝才是。”

    赵颖走到母亲身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晓得了,晓得了,”

    赵氏终于停下针线,抬眼望向女儿,眼角漾开细密的纹路,“我的颖儿最是贴心。

    只是……娘心里搁着事,躺下也合不上眼。”

    “您身子骨本就弱,这般熬着怎么成?”

    赵颖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碍事,”

    赵氏摆了摆手,目光却悠悠飘向天际那轮皎洁的圆月,“娘是在想你哥哥。

    你们兄妹俩前些日子才过了十六岁的生辰,娘年年都给你们张罗。

    轮到娘过生辰时,你哥哥总会变着法子逗娘开心。

    今年……他却不在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被夜风吹散,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惦念。

    “娘,”

    赵颖握住母亲微凉的手,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再有一年光景,哥哥定然就回来了。

    到那时,咱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

    “嗯,”

    赵氏重重点头,眼底映着月光,也映着希冀,“等他回来,咱们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永远在一块儿。”

    母女俩的轻声细语溶在静谧的夜色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的小径上,传来一阵迟缓而清晰的脚步声。

    赵颖耳尖,立刻转头望去,随即站起身,语气带着讶异:“吴爷爷?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赵氏也循声望去。

    院门处的篱笆外,站着里正吴老。

    他手里捏着一卷简牍,脸上却有些踌躇之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你们不是一直托我打听赵铭那孩子的消息么?”

    吴里正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方才,军中一个旧相识捎了信回来,顺带提了一句,说后勤营里有个叫赵铭的兵士立了功,像是……斩了韩国一员大将,名字都在营里传开了。”

    他顿了顿,瞥见赵氏骤然绷紧的神情,又补充道,“这原本是天大的好消息。”

    “后来呢?”

    赵氏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衫。

    吴里正叹了口气,目光有些躲闪:“韩国的大将军被杀,非同小可。

    所以……所以那立了功的赵铭,就被……调拨到主战营去了。”

    “主战营”

    三个字落下,如同冰锥刺入寂静。

    赵氏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得干干净净。

    她喃喃重复着:“主战营……那是要真刀 ** 上阵搏杀的地方……不会的,不会真是我的封儿……”

    她的声音发颤,身体微微摇晃,方才眼中的希冀之光,瞬间被巨大的惶恐与不安所吞噬。

    “赵家大嫂,你且宽心些。”

    吴里正赶忙劝慰道,“天下同名同姓的人何其多,那军报上说的未必就是你家赵铭。”

    “娘,”

    一旁的赵颖也急着接话,“哥哥那点拳脚功夫,哪里杀得了韩国的大将军?定是另一个人。

    军中几十万人,名姓相同的还少吗?”

    吴里正连连点头:“颖丫头说得在理。

    赵家嫂子,你莫要自己吓自己。

    再说了,看这情势,战事怕也快到头了——连韩国大将军都性命垂危,仗还能打多久?等战事一停,军中书信就能往来,赵铭这些年未发的岁俸也该下来了。

    到时托人细细一问,什么都清楚了。”

    “嗯,”

    赵颖挽住母亲的胳膊,“吴爷爷说得对,咱们在家安心等消息便是。”

    赵氏轻轻点了点头,眉间的忧虑却未散开。

    她低声道:“我晓得。”

    心里却默默念着:只盼那个被调去主战营的不是封儿……刀剑无眼,战场上谁能保全?我实在不敢想。

    ***

    咸阳,章台宫。

    夜色已深,殿中却烛火通明。

    秦王嬴政今夜未曾批阅奏章,只在案前与一人对坐。

    案上摆着酒壶与几碟肉食。

    嬴政执壶,亲自为对面斟满酒盏。

    那人正是夏无且,秦廷中最负盛名的大医。

    “岳父,”

    嬴政举杯,嘴角浮起一丝遥远的笑意,“今日是阿房三十一岁生辰,也是她离开我们的第十七个年头。

    不多说了,为阿房,饮。”

    夏无且默然举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盏,他眼中掠过一抹黯色:“这天下间,如今还记得阿房的,恐怕只剩你我二人了。”

    “岳父放心,”

    嬴政语气沉静而坚决,“我一定会找到她。

    纵使踏遍四海,掘地三尺,也要将她寻回。”

    扫平六国,一统天下——这不仅是历代先王的遗志,亦是他深藏于心的执念。

    若在秦土寻不到最爱之人,那便等到山河尽归秦土之日,再翻遍每一寸土地。

    “我会等,”

    夏无且缓缓道,“等那一日到来。

    既为阿房,也为天下归一。”

    他忽然抬眼,淡淡一笑:“你可知当年我为何舍弃赵国太医之位,带着阿房随你逃来秦国?”

    “自然是因为阿房与我两情相悦,”

    嬴政不假思索,“而岳父膝下唯有阿房一女。”

    夏无且却摇了摇头。

    “莫非……另有缘由?”

    嬴政微微一怔。

    夏无且的声音在烛火摇曳中显得悠远:“那年寒冬,申越抱着浑身湿透的你闯进我的医馆,你几乎没了气息。”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是我第一次见你,也是第一次见到阿房。”

    嬴政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眼底浮起薄雾般的暖色:“是啊……从那天起,我便住进了你家隔壁的院子。”

    “申越教你 ** 之术的那些年,我常隔着竹篱看你们。”

    夏无且斟满酒盏,“你身上有种压不住的气度,像未出鞘的剑。

    更难忘的,是某个黄昏你对阿房说的话。”

    “我对阿房说的话……”

    嬴政低声重复,仿佛被这句话牵回了遥远的邯郸。

    那时的邯郸街头,饿殍倒伏在巷角,战火灼烧过的焦土上散落着残缺的兵器。

    十岁的嬴政与提着药篮的少女并肩走过,她忽然停下脚步,盯着墙角一具蜷缩的孩童尸身,许久没有动弹。

    回去的路上,阿房始终沉默。

    医者的仁心在她眼中烧成一片黯然的火。

    暮色将垂时,嬴政忽然拉住她的衣袖。

    “阿房。”

    少年声音清亮,却字字沉如砾石,“若我将来回到秦国,坐上王位——我要让战火止息,让百姓不再饿死,让天下人都能安稳度日。”

    他望向西边渐暗的天际:“你医治的不过数人,而我若能执掌江山,便能医治整个天下。”

    这誓言被晚风卷过篱墙,也飘进了院内捣药的夏无且耳中。

    “岳父原来早就听见了。”

    嬴政从回忆中抽身,嘴角泛起复杂的笑意。

    “若没听见那番话,我怎会带着阿房随你冒险离赵?”

    夏无且摇头叹息,“我行医数十载,治过最深的病不是寒热,是 ** ,是战乱。

    一人之力终究微薄,只要诸国割据的刀戈不停,尸骨便会堆积成山……唯有天下一统,才是真正的药方。”

    他举杯饮尽,喉间滚过一声长叹:“这便是当年我选择跟你走的原因。”

    “可如今……”

    嬴政指节微微发白,“我倒宁愿岳父不曾听过那些话。

    阿房在我手中遗失,生死不明,我终究……愧对你们父女。”

    夏无且提起陶壶,缓缓注满他空了的杯盏。”当年之事,你我皆是局中棋子。

    你初登王位,如何压得住暗潮汹涌?即便时至今日——”

    他目光深远,“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心思,又何曾真正熄灭?”

    嬴政骤然举杯一饮而尽,眸中寒光如淬火的铁:“若时光倒流,我绝不会让旧事重演。”

    他放下杯盏,字字凿入寂静:“岳父,且宽心。”

    “我必会给你一个说法。”

    嬴政的声音像淬了冰,字字沉冷。

    “樊於期——当年若非他,阿房不会重伤濒死,更不会从此消失于人海。

    终有一日,我会提他的头来见你,岳父。”

    夏无且静默片刻,忽然换了称呼:

    “政儿。”

    嬴政肩背几不可察地一绷,随即应道:

    “岳父请讲。”

    这天下,如今也唯有眼前这人还能如此唤他。

    “你……有多久未曾去见你母亲了?”

    夏无且缓缓问道。

    嬴政嘴角那点惯常的冷峻倏然融化,化作一丝苦意:

    “近十年了。”

    “政儿,”

    夏无且的声音低缓如药炉上慢煨的汤,“你既肯叫我一声岳父,我便以长辈的身份多说几句。

    这些年,你的心病,我看得清楚。

    十年不见生母,心中岂会无念?若真想,便去看看吧。”

    当年旧事,夏无且皆是亲眼见证。

    嬴政眼中掠过一片复杂的暗影。

    思念如薄雾浮起,却又迅速被更深的寒意吞没。

    “岳父应当明白,”

    他嗓音沉了下去,“她背弃了我。

    为了外人,为了那两个……不该存于世的孩子,她背弃了我,也背弃了大秦。

    甚至——”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

    “甚至曾欲取我性命。

    取她亲生儿子的性命。”

    话至此处,纵然已隔多年,嬴政的眼眶仍隐隐泛起微红。

    这般情态,大约也只在夏无且面前——或许还有早已逝去的吕不韦面前——才会显露半分。

    夏无且长叹一声:

    “她做的糊涂事,我怎会不知?今日提起,并非逼你见她,而是要你直面这块心病。

    十年了……你心里压着什么,我都懂。”

    嬴政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

    “我放不下,岳父。

    我实在不懂,为何她能为外人害我。

    昔年在赵国为质时,她全然不是这般……那时她愿以命护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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