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风言风语,怕都是他亲手撒出去的种子。
比起嬴政,他更叫寡人切齿。”
话到此处,赵偃眼中戾气一闪,又改了口:“不,嬴政最是可恨。
若非他将赵佾这祸害完好无损地送回邯郸,寡人何至于陷入今日这般境地!”
郭开急忙躬身,语速快而恭顺:“大王若下一道诏令,臣即刻便去处置了那赵佾,教举国上下都明白,谁才是天命所归的 ** 。”
“杀他?”
赵偃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扯了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杀了他,宗室便要震动,国中人心更要倒悬。
若能杀,何须等到今日?”
他攥紧了案几的边缘,指节泛白,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郁的怒叹:“可恨……着实可恨。”
见赵偃怒意中夹杂着无力,郭开眼珠悄然一转,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却清晰:“大王,臣有一愚见。
倘若大王能为大赵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那么无论是庙堂之上的窃窃私语,还是市井之间的流言蜚语,都将烟消云散。
到那时,万民称颂,史笔褒扬,谁不赞大王是一代明君?”
这番话如一道亮光,骤然劈开赵偃眉间的阴霾。
开疆拓土——何等诱人的功业!若能亲手覆灭一国,自己的威名岂非足以压倒那嬴政?他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眼中燃起灼热的光:“你说得对……寡人若能拓土立功,便是大赵真正的君王,万民自然心服口服,再无人敢妄议是非。
到那时,赵佾不过是匍匐在寡人脚边的一条野狗。
至于嬴政……”
他冷哼一声,傲气溢于言表,“他能灭韩,寡人难道就灭不得一国?”
“大王圣明!”
郭开立刻附和,言辞愈发谄媚,“那嬴政,便是全身加起来,也及不上大王万一。”
他能登上这丞相高位,全凭自幼侍奉赵偃,察言观色、曲意逢迎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
自然,也少不了昔日一桩交易:赵偃曾许诺,只要设法让毛遂失势,再阻挠赵佾归国,相位便是他郭开的。
赵国朝野那些私下的议论并非空穴来风,赵偃的王位,来得的确不那么光明正大。
“燕国,”
赵偃沉吟片刻,目光投向虚空中某个方向,“与我大赵世代为仇。
若举兵伐燕,名正言顺,朝中那些老臣也无从反对。”
“大王英断。”
郭开先是一赞,随即话锋微转,露出谨慎之色,“用兵自是应当,却不得不防秦国。
倘若我大军东向,秦人趁机西来犯境,便是腹背受敌之局。
若能设法与秦国订立盟约,约定互不侵犯,稳住西线,我大赵便可全力东进,徐徐图燕。”
提及秦国,赵偃神色顿时凝重。
这确是一处致命的隐忧。
他嘴角又浮起那抹惯常的冷笑:“嬴政对寡人恨之入骨,岂肯与寡人盟誓?”
语气里满是怀疑与不屑。
** 宫深处,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臣斗胆进言,”
郭开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殿外的夜色,“大王何不遣人细查?天下之大,总该有能钳制秦王之物,迫他不得不与我赵国盟誓。”
赵偃没有立刻回应。
他背着手,在铺着兽皮的王座前缓缓踱步,靴底与石板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片刻,他停下脚步,眼中掠过一丝幽暗的光。
“嬴政的生母,赵姬,你可还记得?”
赵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
“臣……略有耳闻。”
郭开微微躬身,言辞谨慎中带着惯有的谄媚,“听闻这位太后行止颇有不妥,不仅为秦王添了两位异父兄弟,更曾背弃亲子,襄助外人。
此事列国传为笑谈,确非寻常妇人所能为。”
“若能将赵姬‘请’来邯郸,”
赵偃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攫住郭开,“那嬴政,岂非成了寡人掌中傀儡,任我揉捏?”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郭开显然被这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慑住了,他怔了怔,才慌忙开口:“大王!赵姬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秦王生母,秦国的太后。
雍城虽非咸阳,亦是秦国重镇,守备森严。
想从那里将一国太后劫出,这……这如何可能?”
赵偃没有接话,只是缓缓走到郭开面前,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丞相,”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而低沉,“你可愿为寡人,竭尽所能?”
郭开感到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仿佛无所遁形。
他深知,自己今日的权位荣华尽系于 ** 一身,朝堂之上,廉颇、李牧,乃至公子赵佾,无数双眼睛正虎视眈眈,等待着他行差踏错。
他几乎没有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
“臣之所有,皆拜大王所赐。
纵使刀山火海,只要大王一声令下,臣万死不辞!”
“好!好!好!”
赵偃一连吐出三个“好”
字,脸上绽开兴奋的红光。
他用力扶起郭开,手掌重重拍在对方肩上,“得卿如此,胜过十万雄兵!什么廉颇李牧,迂腐老朽,岂能及你分毫!”
“大王过誉,臣愧不敢当。”
郭开顺势奉承,心中却七上八下。
赵偃回到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与秦盟约,一纸文书而已。
难的是嬴政之心。
即便今日签下,若我大赵北击燕国之时,他骤然翻脸,自背后插上一刀,我等将何以自处?”
他眼神阴鸷,“唯有握住赵姬,方是握住嬴政的命脉。
他若敢背盟,寡人就敢让他尝尝丧母之痛!”
他似乎已看到那场景,嘴角的冷笑愈发深刻。
“大王深谋远虑,臣佩服!”
郭开连忙高声附和。
然而,赵偃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故此重任,寡人思来想去,非丞相亲自操办不可。”
“什……什么?”
郭开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惊恐之色再也无法掩饰。
他再次伏倒在地,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大王明鉴!臣……臣手无缚鸡之力,仅一介书生,焉能担此通天之事?还请大王另择良才,臣……臣实在力有未逮啊!”
赵偃并未动怒,反而展颜一笑:“丞相,寡人何时说过要你亲自动手?寡人只是要你率领交予你的精锐去办。”
“我大赵最精锐的王宫卫队。”
“寡人拨你五百人,此外,潜伏在雍城的谍报暗探也尽归你调遣。”
“你亲自前往秦国谋划,务必将赵姬给寡人带回来。”
赵偃含笑说道,眼中满是笃定,仿佛此事已成定局。
这般信任却让郭开心底发苦。
“大王……臣……臣只怕力有未逮啊。”
郭开声音发颤。
潜入秦国,还要掳走赵姬。
这如何可能办到?
一旦被秦国察觉,他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郭开向来惜命得很。
见郭开这般惊惧模样,赵偃眉头微蹙:“寡人如此信重于你,莫非你不愿?”
“臣……臣领命!”
郭开心底恐惧翻涌,可迎上赵偃那冰冷的目光,他顿时明白——若敢拒绝,莫说这丞相之位,便是性命也难保全。
“甚好。”
“不愧为寡人最倚重的股肱之臣。”
“寡人深信你定能将赵姬带回。”
“此事,唯你与寡人知晓,绝不可外泄。”
“秦国的谍报网并非虚设,倘若走漏风声,丞相你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赵偃朗声大笑,神色欣慰。
郭开只得强压满心苦涩,忐忑不安地垂首应承。
时光悄然流转。
沙村。
哐哐哐——
铜锣的敲击声在村中回荡。
里正的高喊随之响起:“村里兵役户都到村口来喽!官府来人发岁俸了!”
“兵役户都快些去村口!”
吴里正的吆喝声传遍村落。
听见锣声与呼喊,村中许多人家纷纷向村口涌去,多是家中有子嗣在军中服役的,亦有纯粹看热闹的乡人。
这年月,除了些粗浅的消遣,并无太多娱兴之事,因而瞧热闹反倒成了最大的乐子。
沙村的百姓渐渐聚拢在村口。
而村口处,竟有一营五百人的兵卒亲自押送装载岁俸的车驾而来。
看来沙村入伍服役的青壮确然不少。
赵铭家的小院里。
“娘,外头敲锣是出什么事了?我去瞧瞧?”
赵颖听见动静,好奇地朝院门外张望。
吴里正在村口的喊声自然传不到这里,但铜锣的脆响却清晰可闻。
“会不会是官府来发岁俸了?”
赵氏脸上浮起期待。
当然,她期盼的并非那点俸粮,而是或许能得知儿子的音讯。
“兴许是。”
赵颖点头。
“那娘也去看看。”
赵氏说着便要起身。
却被赵颖轻轻按回座垫上。
“娘,您在家等着就好。”
“我去看看便是,这还不知要排多久的队呢,咱们村里入伍服役的人家可不少。”
“你安心在家等着,一有阿兄的消息我马上回来告诉你。”
赵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说道。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出了院门,顺手将门扇轻轻合拢。
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赵氏眼中虽有期盼,却终究没有多言。
而一转过巷角,赵颖脸上的笑容便消散了。
她攥紧了袖口,低声自语:“兄长,你可千万要平安无事才好。”
她执意不让母亲同去,便是怕万一传来什么噩耗。
若只有自己知晓,尚能设法遮掩;若是母亲亲眼看见、亲耳听见,那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村口空地上,不多时已聚拢了数百人。
男女老幼皆有,非军户的人家多是来看个热闹,而那些家中有子弟从军的人,则个个神色紧张,又隐隐带着期盼。
岁俸发放下来,各家的日子总能宽裕些。
这些钱能换来过冬的木炭,添置些御寒的衣物。
严冬将至,这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节。
在这年月,每岁冻毙者不在少数。
而大秦通行的钱币,此刻便意味着生机。
“吴里正,村中军户可都到齐了?”
一位受少府节制的五百主将目光投向里正。
“回大人,都已到了。”
吴里正迅速环视一圈,躬身应答。
“甚好。”
五百主点了点头,转而面向聚集的乡民。
他并非前线锐士,亦非辎重营卒,而是郡城守军。
战时巡防郡县、肃清奸细,战事平息后,便协助少府发放岁俸。
这世道山匪横行,非真正军队不足以震慑。
即便是强盛如秦,境内亦不乏盗寇。
往年也曾有过悍匪劫掠岁俸之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