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知道,这些人心底还埋着怀疑的刺,对秦国的惧恨不会一日消融。
但希望的火星已经落下,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血与铁去证明。
他转身走下高台,靴底踏过木质台阶,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后,万人的呼吸在风里汇成一片沉重的潮声,那潮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苏醒。
面对众人的疑问,赵铭一言未发,只将那份自咸阳星夜兼程送抵的王诏擎在手中,高高举起。
“方才所言,皆已得大王亲准。”
他的声音沉厚而清晰,如重锤击打在每一寸空气里,“自今日始,凡归顺整编之降卒,皆以‘刑徒军’为号——此名即示尔等戴罪之身。”
“然,刑徒非绝路。”
赵铭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一字一句道,“刑徒军中,凡上阵斩敌一人者,即脱奴籍,归为常兵,享常兵俸禄。”
“脱籍之后,再斩五人,可晋爵一级。”
“此——乃大王予刑徒军之天恩。”
话音落下,身旁亲兵齐声复诵,声浪如潮。
校场之上,数万降卒仰首望着那卷高悬的绢帛,呼吸渐渐粗重。
“……当真?”
有人喃喃。
“若能真脱奴籍……若能再见家人一面……”
另一人喉头滚动。
低语如野火蔓延,无数双原本灰暗的眼中,渐渐燃起灼亮的光。
那光越来越盛,最终汇聚成震耳的呼啸: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大秦万年——!!”
吼声撼动校场,尘土自地面微微扬起。
原本列于两侧的秦军锐士亦受震动,先是愕然相顾,随即不由自主地随之高呼。
顷刻间,万众之声如雷滚过原野,连天际云絮仿佛也为之一滞。
陈涛与赵佗立于将台侧旁,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目中看见惊异。
这些昨日尚如枯木死灰的降卒,此刻竟爆发出如此悍烈的气势。
赵铭之策,莫非真能化朽为奇?
台上,赵铭面色沉静。
刑徒军之制,本是秦国日后扫平六国时所行之法,他不过将其早提数载。
若此策不可行,那便是逆了往后二十年的天下大势。
他缓缓抬手。
沸腾的声浪随之渐息,如潮退去,只余风过旌旗的猎猎响动。
“恩,已示于前。”
赵铭的声音陡然转冷,似寒铁相击,“然律令如山,刑徒军亦不可违。”
“凡降而复叛者——杀无赦,诛全族。”
“凡临阵脱逃者——杀无赦,诛全族。”
“凡背弃袍泽者——杀无赦,诛全族。”
“此三律,刻于刑徒军旗之上,违者,绝无宽宥。”
全军复诵这三条铁律时,校场气氛骤然凝肃。
方才燃起的炽热希望,此刻被一层凛冽的敬畏所覆。
恩威并施,方为御军之道。
“诸将听令。”
赵铭目光转向台下众将,“自即日起,所有刑徒军与锐士同操同练,习我大秦战阵,不得有分毫懈怠。”
陈涛、赵佗等五人齐齐抱拳:“末将领命!”
声落,赵铭转身,玄色披风在空中划开一道弧线,径自向军营深处的议事大殿走去。
殿前卫士见他行来,躬身低唤:
“将军。”
章邯双手捧着一卷竹简,恭敬地呈到赵铭面前:“将军,这是末将拟定的边境轮值巡防章程。”
赵铭接过竹简,目光缓缓扫过上面工整的字迹,片刻后颔首道:“各营以月为期戍守边关,每月轮换一次,这安排甚妥。”
“章将军所拟章程,末将等皆已阅过,确可施行。”
赵佗在一旁躬身附和。
“既已议定,便照此执行。”
赵铭将竹简置于案上,抬眼望向帐中诸将,“渭城乃边塞要冲,直面魏国。
一万精兵常驻边境,若遇战事,城中四万大军亦可即刻驰援。”
“将军,”
陈涛上前一步,拱手道,“如今天气日渐寒凉,军中急需木炭与厚衣御寒。”
“此事我已呈报朝廷。”
赵铭微微前倾身子,“木炭不日便会运抵,足以供全军取暖。
至于厚实衣物,朝廷亦当有所调度。”
这个时代,御寒之物实在匮乏。
无非是烧炭取暖,再裹上几层粗布厚衣。
那轻暖的棉衣尚未现世——此物需以棉花织就,而棉花传入中原,还要等到数百年后的汉时。
若有棉衣,严冬便不再可畏,华夏子民也不必年年因酷寒而殒命无数了。
“棉花似是西域传来之物……”
赵铭心中暗忖,“若他日我真能在这乱世立足,必挥军西进,取此神物。
届时,多少族人可免于冻馁之苦。”
驻守渭城的日子颇为清闲。
无非是操练士卒、调配防务。
这便是太平年景里大秦边军的常态。
不仅赵铭所部如此,大秦各处戍守的军队,大抵皆是这般光景。
待众将陆续退出军帐,赵铭独自坐在案前,目光投向帐外苍茫的远山。
“韩国方灭不足三月,朝廷短期内应当不会再起兵戈。”
他指尖轻叩案几,“史册所载,下一个该是赵国了……这将是扫灭六国中最难啃的骨头。”
既知历史脉络,自然要顺势而为,借势而起。
“史上灭赵亦是王翦将军之功。
我虽镇守渭城,未必没有上阵立功的机缘。”
赵铭缓缓起身,走到帐边悬挂的皮甲前,“比起闭门苦修,终究是沙场征伐更能磨砺人。”
他心念微动,眼前浮现一片唯有自己能见的淡金光幕:
【姓名:赵铭】
【寿数:十六载】
【修为:先天三重境(境界愈高,真气愈浑厚,催发威能愈强)】
【膂力:二千八百一十钧(力发千钧,可裂金石)】
【身法:一千七百三十二步(数值愈高,腾挪愈疾)】
【体魄:一千七百三十九重(体魄强韧则伤愈迅捷,气力绵长,真气回复亦快)】
【神念:一千七百三十丈(神念外放可及十五丈,吐纳之际,十五丈内天地灵气尽可汲取)】
【余寿:一百五十年又五月零一百四十日】
【功德:五百六十三点(可化入诸般属性,亦可淬炼技法)】
【须弥芥子:十九方】
龙象诀的吐纳之法在体内缓缓流转,降龙掌与爆裂拳的招式要诀早已烙印于心。
这些时日的苦修没有白费,周身筋骨气血充盈澎湃,较之先前浑厚了近三倍有余,更令人欣喜的是丹田之中那团真气愈发凝实,如云似雾,翻涌不息。
外炼筋骨皮,内养一口气。
赵铭深知自己如今体魄强横,远胜真气修为,但内外兼修本就是水磨工夫,急不得。
这方天地灵气充沛,不过短短数月,竟让他接连突破两重境界,着实令人惊叹。
正思忖间,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将军。”
亲卫统领张明躬身入内,抱拳禀报,“营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长公子府上的人。”
“长公子?”
赵铭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他与那位深居咸阳宫中的公子扶苏素无往来,此刻突然遣人前来,莫非是岳父大人在朝中有了什么动作?又或者,是因为嫣儿之事,惹来了这位公子的注目?
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般缘由了。
咸阳城内的风云变幻,他远在边军大营,耳目闭塞,难以尽知。
待到他日羽翼丰满,布下天罗地网般的情报脉络,方能真正洞察天下动向。
“主上,可要传见?”
张明见赵铭沉吟,又低声询问。
“带他进来。”
赵铭挥了挥手,语气平淡。
他倒要瞧瞧,这位长公子究竟意欲何为。
片刻后,一名身着文士长袍的男子步入军帐。
他目光扫过端坐主位的赵铭,下颌微抬,神色间带着毫不掩饰的矜傲。
“你便是赵铭?”
文士开口,语调拖长,透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赵铭抬眼看去,面上波澜不兴,心底却泛起一丝冷嘲。
扶苏门下竟有这般人物,一眼望去,便知是惯以衣冠度人的货色。
“有话便讲,无事请回。”
赵铭声音冷淡,直接截断了对方可能摆出的架势。
来者神态已是兴师问罪之态,他又何必虚与委蛇。
莫说是扶苏的门客,便是扶苏亲至,他也自有应对之道,何须畏惧。
文士闻言,眉头骤然拧紧,脸上涌起怒意:“放肆!你可知吾是何人?竟敢如此无礼!吾乃大王钦点、长公子之师,当朝太傅淳于越先生门下首徒孟甲!与长公子同窗共读,情谊匪浅!你一介边军将领,安敢对吾这般态度?”
他语速加快,将扶苏与淳于越的名号接连抛出,仿佛这两重身份便是镀金的匾额,足以震慑所有行伍出身之人。
那份根植于血脉门第的优越感,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赵铭静静听完这一长串自报家门,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唇间吐出一个字:
“哦。”
孟甲脸色顿时涨红,怒目圆睁:“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吾今日前来,乃是代长公子传话,你竟敢这般怠慢?!”
孟甲素来以长公子同门自居,又顶着当朝太傅门生的名号,无论走到何处皆是礼遇有加,即便咸阳的将领也对他客客气气。
可眼前这赵铭,竟用这般冷硬的态度待他,简直像一盆冰水浇在脸上,又冷又刺,让他心头火起。
“长公子并无军职在身,无权对本将下令。”
赵铭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温度,“有事便说,无事就请回吧。”
既是扶苏遣来的人,又摆出这副倨傲姿态,赵铭自然懒得与他周旋。
“你——”
孟甲气得指尖发颤,直指着赵铭,却见对方神色平静如深潭,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猛然清醒过来:这儿是赵铭的地盘,不是咸阳。
何况此行还肩负着老师交代的要事——若能办成,长公子必定欣喜,自己的前程也将更加光明。
“你与王翦将军之女……定了情?”
孟甲压下怒火,语气却仍像审问犯人。
“与你何干?”
“你可知就因你这桩私情,坏了长公子的姻缘?”
孟甲声音陡然拔高,仿佛在宣判什么重罪,“原本王家女该与长公子缔结良缘,如今王翦将军却因你而回绝——你可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赵铭静静看着他,眼神里透出几分荒谬,几分好笑。
这话说得,倒像是他赵铭横插一脚,夺了别人的姻缘似的。
可他与王嫣两情相悦在前,何来“插足”
之说?
“你当真是扶苏派来的?”
赵铭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自然!”
孟甲挺直脊背,神情倨傲。
“长公子能有你这样的属下,真是……难得。”
赵铭轻轻摇头,话里藏着听不出的叹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