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眉峰微蹙,眼中掠过一丝讶色,“另有其人?”
“贼人狡诈,布下疑阵,臣搜寻多日未果。
后得知其沿渭水东行,欲潜入魏境。”
“臣率禁卫急追,却始终落后一程。
眼看贼人即将越过边境,太后恐将……”
屠睢话音一顿,面上闪过余悸。
这番停顿却令群臣心悬。
一名大臣忍不住追问:“屠统领,究竟是何人救下太后?”
屠睢深吸一气,扬声道:“是驻守渭城的赵铭将军。”
其实这功劳本可被他悄然吞下——只需打点好麾下士卒, ** ,即便日后有人探查,赵铭身边仅余亲卫,也难对证。
但屠睢并非如此小人。
此番能护送赵姬归来,已是承了赵铭天大的情。
这不仅是救命之恩,更是对他、对雍城禁卫军上下千百弟兄的再造之恩。
这份功劳若由他一人独占,那便真是枉为人了。
当赵铭的名字落下,满朝文武皆露惊容。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就连王座上的嬴政,神色也微微一动。
“此事怎会与赵铭有所牵连?”
王翦忍不住低语。
他至今还未将女儿有孕之事告知赵铭,心底总还存着几分考较对方的心思。
“赵铭?”
韩非眼中蓦地一亮。
虽与赵铭相识不过数日,可那人行事不拘常理,言谈间锋芒毕露,接连几日驳得自己无言以对——这般印象,实在深刻。
算来,已有数月未见。
不知怎的,韩非竟有些怀念起那些被赵铭言语相激的日子。
若赵铭知晓他这念头,怕是要再讽一句:“你这人便是如此,好言听不进,偏要挨些刺话才觉舒坦。”
“屠统领,莫非是你事先遣人通传了赵将军,他方能及时救回太后?”
一直沉默的淳于越忽然开口。
此言一出,韩非眉头微蹙,却只瞥去一眼,并未作声。
他心中亦无把握。
倘若屠睢顺水推舟,承认是自己提前通风报信,才令赵铭得以拦截贼人、救下太后,那么这份功劳的关键,便落在了屠睢身上——毕竟若无他的消息,赵铭亦无从行动。
淳于越的用意,昭然若揭。
“若屠睢是个明白人,自该领受这份人情。”
“赵铭……”
“我派孟甲前去劝他解除与王家的婚约,他竟将人重伤送回。”
“这份功劳,绝不能落在他手中。”
淳于越心底寒意翻涌。
自他派往颍川的使者带伤归来,那满身伤痕便如一记耳光,不仅打在他脸上,亦仿佛打在长公子扶苏的颜面上。
尽管扶苏对此事并不知情,但淳于越早已自视为公子之师——这可是大王钦定的身份。
赵铭重伤孟甲之仇,他铭记在心。
此刻,正是落井下石的时机。
然而屠睢并无贪功之念,亦未听出淳于越话中深意。
“回禀大王,”
“此事除臣麾下禁卫,以及大王调遣围剿贼寇的四部郡兵之外,臣未曾向任何人透露。
更何况赵铭将军远在千里之外的颍川,臣此前与他素无往来。”
“赵将军此番截获贼人、救回太后,实属巧合。”
屠睢如实陈奏,语气坦荡。
……
见屠睢竟不按常理应答,淳于越不由得暗自焦灼起来。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淳于越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打破了沉寂:“若非屠统领事先遣人通报,那赵铭怎会如此巧合,偏在渭水之上将人截住?”
这话问得有些失了分寸,连他自己似乎也觉出不妥,话音落下,眉头便紧紧锁着。
御座之上,嬴政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淳于太傅。”
一旁的王绾低声唤道,语气里含着提醒。
他们同是扶持长公子扶苏的朝臣,他实在不愿见这位同僚在此等场合失了体统,平白惹人非议。
“听太傅之言,似乎……很不乐见赵铭得此功劳?”
清朗的声音自另一侧响起,是韩非。
这几日与赵铭相处,他颇觉意气相投,视其为知己。
此刻见淳于越言语间步步紧逼,他终究没能忍住,出言相询,语调平静,却字字清晰。
淳于越面色微微一变,神情有些僵硬:“韩大人此言,是何用意?”
“屠统领方才已说得明白,赵将军于渭水拦截贼船、救回太后,纯属偶然。”
韩非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却清亮,“太傅却始终心存疑虑,反复追问,这又是何意?”
“世间之事,岂能尽由‘巧合’二字解释?”
淳于越硬着声音回道,颇有些固执己见的意味。
“淳于太傅,此话确实有些欠妥了。”
浑厚的声音响起,老将王翦踏前一步,眉宇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隐有斥责之意。
赵铭是他认定的未来佳婿,如今又立下这般救驾大功,却遭人如此质疑,他自然不能坐视。
面对这位战功赫赫、深得王心的大将军,淳于越目光闪了闪,终究没敢接话。
王翦在朝中风头正劲,远非韩非这等新晋之臣可比。
“臣亦以为,淳于太傅此言,稍显过激。”
李斯适时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赵铭将军截击贼人、护卫太后安危,功绩确凿,无可指摘。
既已查明,便当 ** 行赏,何来诸多揣测?”
接连而来的驳斥,让淳于越一时语塞。
他原本盘算着,屠睢或许会顺水推舟,认下那“通报”
之情——毕竟只需轻描淡写两个字,便能分去大半功劳,且此事难以查证。
谁知屠睢竟毫不领情,一口回绝,这让他心下不由焦躁起来。
“淳于太傅,”
屠睢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而清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事情便是这般凑巧。
赵铭将军奉命镇守渭城,渭水正在其巡防辖内。
当日,他率亲卫沿河巡视,恰见贼船顺流而下,形迹可疑,遂上前盘查。
不料贼人悍然动手,赵将军与其麾下当即反击,尽诛贼众,这才救下太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继续道:“若非赵将军当机立断,加以拦截,贼寇此刻早已挟太后遁入魏境。
臣率部追抵边境时,魏国已有万余兵马集结接应,只是见事不成,方才退去。
此乃臣亲眼所见,前因后果,不敢有半字虚言。”
这番话落下,殿堂之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许多人心头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这赵铭的运道,未免也太好了些。
不过是寻常的河道巡防,竟能撞上这等泼天功劳?救下太后,剿灭贼党,经此一事,王上对此子的看重,只怕更要深上几分了。
这哪里是立功,分明是功勋自己长脚,奔着他去了。
“都说赵铭的运道旺得惊人,从粮草营调往前线是走了大运,今日才算亲眼见识——守着渭水这等闲差,竟也能捞着泼天的功劳。”
“沿河巡防一趟,便救回了太后?这机缘,当真叫人眼热。”
殿上诸臣心底都转着相似的念头,这般巧事,实在超乎常理。
“莫非……当真只是凑巧让赵铭撞见了?”
嬴政指节轻叩案几,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这巧合,未免太过恰好。
“禀大王。”
“臣以性命担保,确是巧合无疑。”
屠睢垂首应道。
“老臣有一事不解。”
“劫持太后的贼人皆身手不凡,雍城禁军与追剿的郡兵皆损伤颇重。
赵铭仅率百名亲卫,如何能抵挡得住,还将太后安然救回?”
淳于越拧着眉头,仍不肯罢休。
“淳于太傅。”
“听你言下之意,是觉得赵铭的亲卫不及那些贼人骁勇?”
“那今日老夫便与你分说明白。”
“赵铭身边这些亲卫,皆是昔日同在后勤营、与他一道血战韩军的兄弟。
自他升任左庶长,得了组建亲卫的资格,这些生死与共的老卒便整编入列。”
“他们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贼人纵然精锐,赵铭麾下又何尝不是百战之锐?”
王翦跨步出列,目光如刀锋般刮向淳于越。
“上将军,老夫只是……”
淳于越还欲争辩。
“淳于越。”
嬴政眉峰骤冷,声调陡然沉下,“你究竟意欲何为?”
“为何执意要抹去赵铭这份功劳?”
“你不在当场,所见所闻难道比屠睢更真?”
君王话音落下,淳于越面色一白,慌忙躬身:“臣……不敢。”
“赵铭护驾有功。”
“理当厚赏。”
嬴政不再看他,朗声定调。
“大王圣明。”
群臣齐声附和。
太后的救命之恩,谁敢说半个不字?
“拟诏。”
“赵铭救驾有功,擢升右庶长,赐良田五百亩,黄金千镒,玉器百件,奴仆百人,另赐宫廷灵丹十枚。”
嬴政一挥袖,诏令即出。
“大王圣明。”
殿中颂声再起。
此番赵铭所立乃是救护太后的大功,除却淳于越这般钻了牛角尖的,朝堂上多是明眼人,自然不会触这霉头。
只是……
待到那十枚灵丹送至赵铭手中时,他怕是唯有苦笑了。
当世之人视此丹为宫中秘宝,既能提神醒脑,亦助闺房之趣,可谓珍品。
但在赵铭看来,那不过是些燥烈的药石罢了。
他实在不愿收受。
“屠睢。”
嬴政目光转向殿下将领,“雍城王宫守备失职,降爵一等,罚俸一年。”
屠睢神色肃然,深深一揖:“臣,领罪谢恩。”
这般惩处,于他而言,已算天恩浩荡了。
屠睢心中满是感激。
他自然清楚,若非大王顺利迎回太后,自己这条性命早已不保。
如此一想,他对赵铭的谢意便更深了。
“大王。”
屠睢再度开口,声音沉稳。
“讲。”
嬴政目光落下。
“经此一劫,臣深感才疏力薄,不足镇守宫禁。
愿请调前线战营,以血汗报效王恩。”
“臣恳请前往渭城,归于赵将军麾下,随他一同征战,为大秦、为大王尽忠。”
他伏身于地,语气斩钉截铁。
嬴静默片刻,眼中掠过思量。
“准。”
他终于说道,“予你半月处置家事,而后赴渭城任万将之职。”
“谢大王恩典!”
屠睢深深叩首。
“王翦。”
“臣在。”
“赵铭麾下,现有五位万将?”
嬴政问道。
“按制,副将统五万将营,赵铭帐下确有此数。
只是他情形特殊——年关未过,新兵未补,其部实由三万降卒整编而成,虽拥六万之众,万将仍只五人。”
王翦对答如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