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立一旁的赵高快步下阶,几乎是小跑着接过那卷沉重的简牍。
而此刻,殿中群臣早已陷入一片愕然的死寂。
虽未宣读战报内容,但传令兵那几句响彻殿宇的报捷之言,尤其是“赵铭斩廉颇”
五字,已如惊雷般在每个人心头炸开。
“赵铭……斩了廉颇?”
“这如何可能?”
“他不是该镇守颍川么?怎会突然现身赵国?临城地处赵魏交界,他又是如何率军突袭得手?”
“颍川与赵国相隔何止千里,大军如何瞬息而至?”
“莫非击退魏军之后,他竟未作休整,反而一路追亡逐北,直入魏境,再转而攻赵?”
……
低语声如蚊蚋般在玉柱丹墀间蔓延。
人人脸上写着惊疑,却无人知晓其中曲折。
赵铭挥师攻魏之事,除尉缭曾密奏嬴政外,朝堂诸公皆被蒙在鼓里。
消息被严密封锁,未曾泄露半分。
唯有嬴政与尉缭心中清楚那个赌约——赵铭能否攻破临城,踏入赵土。
谁曾想,不到一月, ** 已见分晓。
“赵铭之势,再也按不住了。”
王绾袖中的手微微发冷,心头像压了一块浸水的巨石,“先败魏无忌,再斩廉颇,这般军功,在主将之中已无人可及。
只要他再立新功,这一切都将化作他晋升护军都尉最坚实的台阶。
而我们……已然将他得罪了。”
想到此处,他喉头发涩,目光晦暗。
隗状垂着眼,心中翻腾着懊恼与怒意,无声地斥骂:“淳于越啊淳于越,你真是害人不浅……平白为长公子树此大敌。”
尉缭嘴角却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目光投向王座上的君王,心中暗忖:“果然,谁都不该小看他。
临城已破,赵境已入。
将来大秦的上将军之位,必有他一把交椅。”
此时,赵高已恭敬地将那份来自蓝田大营的军报呈至御前。
嬴政接过,展开简牍,目光如炬,一字一句细细扫过。
他神情起初是紧绷的郑重,随着阅读深入,眉宇间积聚的威严渐渐化开,一丝真切的笑意,终于如破云之光,缓缓攀上了他的嘴角。
大殿之上,群臣皆能体察到君王眉宇间那难以抑制的欢欣。
往日里沉凝如铁的威压悄然散去,殿内气氛为之一松。
“善。”
“甚善。”
“我大秦,终得此等虎将。”
“众卿且听。”
嬴政手持军报,声调因激动而微微扬起,“赵铭将军领六万锐卒,北击魏土,连拔城池三十五座,拓地千里,更将颍川至赵国之通路一举贯通。
其后深入赵境,迎战名将廉颇,歼敌两万,并于阵前亲手斩之!”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朗声道:“如此赫赫战功,如此彪炳战绩,赵铭,实乃我大秦百年未遇之骁锐,无双之国器!”
君王这般形于颜色的振奋,实属罕见。
“廉颇既殁,赵国如失肱骨。
臣为大王贺!”
李斯率先出列,高声颂赞。
“臣等为大王贺!”
百官随之齐声附和,声浪回荡于梁柱之间。
……
**在一片庆贺声中,嬴政面上的悦色愈发浓重。
“将此战报详述于众卿知晓,便知孤心何以畅快至此。”
他含笑将手中绢册递出。
侍立于侧的赵高躬身接过,转身面向大殿,徐徐展开卷册。
满朝文武的目光尽数汇聚,屏息以待。
“臣王翦,谨奏大王。”
赵高清亮的声音响起,“我大秦主将赵铭,自渭城击溃魏无忌所部后,未作休整,即刻挥师北进。
因于上渭城获魏军囤积之半年粮秣,赵铭审度形势,决意继续攻魏,以打通颍川与赵国间之通道。”
“首日,追击魏无忌残部,阵斩魏将公孙喜。”
“第三日,兵临幸城,斩敌三千,克之。”
“第五日,进抵舒城,破城,歼敌两千。”
“第七日,分兵五路,齐头并进……”
赵高的诵读不疾不徐,将那军报中所载的进军日程、攻克之城池、斩获之战果,一一呈于众人耳前。
那是一条以刀锋与血火铺就的征途。
“第三十九日,赵铭引六万将士进逼魏国重镇临城。
彼时魏无忌已调集五万精锐并原守军合计近八万,固守待援。”
“第四十一日,赵铭试探虚实后,下令强攻。
魏军闻赵铭之名,士气崩沮,临城竟一日而陷。
自此,颍川至赵国之走廊全然洞开。”
“第四十五日,赵铭率五万精锐踏入赵境,与赵国名将廉颇大军遭遇。
激战之后,尽歼其两万部众,赵铭亲执兵刃,于万军之中斩廉颇之首级。”
“第四十六日,赵铭所部与蓝田大营第二主力营会师。”
……
随着赵高的声音,一幅凌厉而迅疾的征战图卷,在朝堂诸公的脑海中清晰展开。
自魏军败退始,不过四十六个日夜,竟创下如此惊世骇俗之战绩。
若非这加盖印玺的军报真切呈于御前,谁敢信此等雷霆之功?
四十六个昼夜,六万将士竟能连破魏国数十座坚城,拓土千里——这战报如惊雷般滚过咸阳宫的大殿,在每一位朝臣心中炸开。
“莫非那赵铭真是天降的将星不成?”
有人低声喃喃。
“昔 ** 以悍勇闻名,凭着一身血勇挣得副将之位;渭水畔那场奇袭已显其谋略,如今竟以区区六万人马鲸吞千里……此子用兵,已近于道了。”
殿中私语如潮水般起伏。
斩廉颇、夺疆土,这两桩功业叠在一起,已为赵铭铺就了通往帅帐的阶梯。
要不了几年,大秦最年轻的上将军怕就要诞生了。
群臣彼此交换着眼神,心中都清楚:从今往后,这朝堂之上,必须为那个名字留出一席之地了。
嬴政的笑声在此时响起,浑厚而畅快:“诸卿可都听明白了?”
“天佑大秦!”
李斯率先躬身,声音清亮,“使大王得此神将。”
“天佑大秦——”
群臣的应和如浪涛般涌起。
“说得好!”
嬴政从王座上起身,玄色袍袖如垂云展开,“正是天佑我大秦!昔年武安君白起纵横沙场时,孤常叹未能予他更广阔的天地。
而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每一张面孔,“孤得赵铭,其锋锐不逊当年武安君。
这不是天佑,又是什么?”
将赵铭与白起并提——这句话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头。
王绾垂首立在文臣队列中,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原本还思量着如何保全长公子扶苏的颜面,此刻却不得不重新权衡。
赵铭崛起的速度太快,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指苍穹。
在朝堂上,王绾自有办法周旋制衡;可在那铁律森严的军营之中,他的手伸不了那么远。
大秦的军功制像一道铜墙,将一切权谋挡在外头——所有战功皆由少府尉缭亲自核验,直呈王前。
尉缭。
想到这个名字,王绾心底泛起一丝无力。
那位鬼谷传人,如同隐在云雾中的山岳,为大秦勾勒一统天下的蓝图,却从不沾染任何派系。
曾有人试探着向他示好,换来的只是深不可测的沉默。
想在尉缭眼前动摇军功制、压制赵铭?无异于痴人说梦。
殿中的颂扬声还在回荡。
王绾抬起眼,望向前方嬴政挺拔的背影,又仿佛透过宫墙,看见远方沙场上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年轻身影。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知道有些念头,该放下了。
尉缭心中并无半分波澜。
自他踏出鬼谷山门那日起,便只为一个目标——实现鬼谷历代先师未能成就的宏图:辅佐明主,平定四海。
他曾遍观列国君主,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秦王政身上。
选定这位君王的日子,恰是嬴政铲除嫪毐、正式执掌权柄之时。
或许,那场 ** 本就是尉缭设下的一道试炼;而秦王通过了考验,他便飘然入秦,成为了王座旁最不可或缺的影。
有了他的筹谋,嬴政如利刃淬火,锋芒愈盛。
在这偌大的朝堂上,若论君王心中的分量,尉缭自是无人可及。
文臣队列中,韩非将王绾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讽意。
他入秦已有一年,虽官至内史,位列九卿之下,却始终孑然 ** ,不涉任何党争。
这是韩非的孤高。
满朝文武,能被他视为友人的,唯赵铭一人而已。
按赵铭那粗直的话说,韩非这人便是“吃硬不吃软”
,非得敲打方能交心。
说来也怪,韩非反倒珍视这份直来直往的情谊。
“尉卿,”
嬴政的声音从高阶上传来,“赵铭又立新功,当如何封赏?”
尉缭从容出列,含笑应道:“昔日渭城之战,大王已擢升赵将军为主将。
此番他为大秦拓地千里,更阵斩廉颇,依军功制论,实为两件大功:一是开疆辟土之功,二是摧折敌国柱石之功。
臣以为,可晋赵将军爵位两级。”
“尉卿所言,众卿以为如何?”
嬴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此刻,连王绾都暗自思量着该如何与赵铭修好,谁又会出言反对?就在一片附议之声将起未起之际,淳于越却猛地踏出一步,扬声道:“臣启大王! ** 行赏之前,尚有一事需明辨:赵铭擅离驻防、私调兵马攻魏,此罪当由谁承担?大王下诏伐赵,乃是应燕国之请,师出有名。
赵铭擅自兴兵,确已违背为臣之道。
请大王先议其罪!”
此言一出,王绾面色骤变,隗状亦是一惊。
两个老练的朝臣在心中同时暗骂:蠢货!
若赵铭此战败北,这擅调兵马之罪自然可作文章;可如今他不仅大胜,夺地斩将,功勋赫赫,此时竟还谈问罪?除非秦王昏聩至极,否则绝无可能。
不待王绾转圜,嬴政面上原有的温和笑意已瞬间冻结。
“你说什么?”
他声音沉冷,眉峰缓缓蹙起,“议赵铭的罪?是孤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
淳于越的话音尚未落地,空气里已悬起一丝微妙的余地。
这余地不是宽恕,而是一道无声的界碑,容他重新思量自己将吐出的每一个字。
“大王。”
开口的是王绾。
他的声音平稳如深潭之水,不疾不徐地漫过殿前的玉阶。”淳于太傅所言,恐有偏误。”
“赵将军身负王命,执掌渭城兵符,调度麾下乃分内之权,何来擅离职守之说?”
他向前迈出半步,袍袖轻振,姿态从容而笃定。
淳于越双唇微启,似乎还想争辩。
一旁的隗状却已侧过目光,那眼神锐利如鹰隼掠过草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
随即,隗状也出列躬身,声音浑厚地接道:“丞相所言极是。
淳于太傅长于经义,疏于军务,一时思虑未周,还望大王体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