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为三日,不得延误。”
王翦语气低沉。
“末将亲自督办。”
王贲立即应道。
“上将军是否意在三日之后攻城?”
杨端和躬身询问。
王翦瞥了他一眼,未作回应,转而说道:“需自军中遴选五万精锐,阻截赵国边军骑兵。
哪位将军愿担此任?”
“末将愿往。”
王贲与杨端和几乎同时出声。
虽此战功绩不及破城首功,却也算得上一份军功。
相较之下,担任先锋强攻邯郸城,二人似乎并无十足把握——昔年大秦那位王姓上将军自刎邯郸城下、折损二十万将士的旧事,至今仍在他们心头清晰如昨。
这般压力,着实不轻。
见二将如此反应,王翦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
然而他亦明白当年情势,故未加苛责。
二人未争,赵铭自然挺身而出,扬声道:“末将请为先锋!”
赵铭再次主动 ** ,王贲等人并不意外,眼中却仍带着几分劝诫之意。
“上将军,”
王贲终究开口,“末将认为,或可奏请大王调函谷大营前来增援。
毕竟邯郸城墙高厚,绝非轻易可破。”
“够了。”
王翦一挥手,目光坚如磐石:“赵军虽众,多为溃败之师,士气已颓。
我大秦兵力虽寡于赵军,却士气如虹,战无不胜。
自进军以来,赵军士气早已为我军所摧。
如今是我大秦兵临赵国都城之下,赵军所承之压,远甚我军。”
“王贲,杨端和。”
“本将对尔等甚是失望。”
“往事已去多年,尔等竟仍存畏怯。”
“原本本将以为尔等堪当先锋之任,未料胆气尚不及赵铭。”
语带责难,帐中气氛陡然一沉。
“上将军息怒。”
王贲与杨端和当即躬身告罪,面色微慌。
“告知尔等一事。”
“大王已自咸阳启程,正往邯郸而来。”
“二十日内,王驾或将抵达邯郸城前。”
王翦沉声宣告。
此言一出,王贲与杨端和皆睁目愕然。
一旁的赵铭亦是心头一震:秦王竟要亲至邯郸?
如今尚是秦王……他竟要亲临阵前。
莫非自己将得见后世所称的那位千古一帝?
思及此处,赵铭心中波澜暗涌。
对于那位被后世尊为开创华夏一统之局的 ** ,他既怀崇敬,亦充满探寻之意。
对于那位被后世称作千古一帝的人物究竟是何等样貌,赵铭心中充满了探究的欲望。
尽管他携带着前世的记忆碎片,可关于始皇帝的印象,不过是来自遥远时空网络上的模糊图景,除此之外,再无更真切的感知。
“始皇帝本人,是否真如史书所载那般,周身笼罩着不容逼视的威严气度?”
赵铭暗自思忖。
与此同时,一股沉甸甸的紧迫感也压在了王贲与杨端和心头。
君王即将亲临的消息,如同无形的巨石,令他们呼吸都为之凝滞。
倘若在秦王驾临之时仍未能攻克这座坚城,那便是无可推卸的重罪。
“上将军,”
杨端和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在大王抵达邯郸之前,我们……真能破城吗?”
王翦的目光扫过在场诸将,语气沉凝:“诸位都知晓,昔日大王曾困于赵国为质,这邯郸城,便是囚禁过大王的牢笼。
此番大王亲征,足见对此地的志在必得。
此战,本将亲自坐镇中军,蓝田大营全军将士,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撕开邯郸的防线。”
“末将谨遵上将军号令!”
王贲、杨端和与赵铭三人当即躬身领命。
“赵铭,”
王翦的视线落在年轻将领身上,“先锋之职,你仍坚持 ** ?”
“末将心意已决!”
赵铭迎向王翦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
“好。”
王翦不再多言,决断已下。
“三日之后,全军进攻邯郸,不破城池,誓不退兵。
赵铭率本部精锐为先锋,直插敌阵。
王贲所部负责牵制赵国边军骑兵,杨端和指挥 ** 手为先锋军提供掩护,步卒主力紧随赵铭部之后,待其打开缺口,即刻全军压上,一举夺城。”
王翦的军令清晰而冷硬。
“末将领命!”
赵铭的声音斩钉截铁。
就在这时,王贲猛地踏前一步,牙关紧咬,脸上掠过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然:“末将请求与赵将军同任先锋,共攻邯郸!”
此言一出,王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赞许。
“你,再说一次?”
王翦的声音低沉下去。
“末将请与赵铭将军并肩为先锋,随其左右,共击邯郸!”
王贲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激愤,“昔日,末将曾在王龁将军麾下任万将,亲历邯郸血战……那一年,末将未满二十,一整个万将营,连同末将在内,生还者不足五百。
上将军所言极是,大秦将领,不当心存畏怯。
今日,末将要与赵将军一同,洗刷当年之耻,必破邯郸!”
杨端和震惊地望向王贲,眼中流露出由衷的钦佩。
他虽年长王贲十余岁,此刻却自感在胆魄上有所不及。
他的目光又转向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赵铭,心中不禁暗叹:“江山代有英杰出,我辈……确实不如。”
“说得好!”
王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王贲,你没有让本将失望。
敢于直面旧日疮疤,击破心中魔障,方为真豪杰。”
“只是……”
他的话音微微一顿。
王翦的声音在空气中凝滞片刻,目光如铁钉般凿进听者的眼底:“军令已出。
你的职责便是钉死赵国的边军,莫让他们像野蜂般蜇扰我攻城锐士的脊背——这便是你全部的重任。”
在蓝天大营浸润多年,王贲太清楚父亲的脾性:从他口中吐出的军令,从未有过收回的先例。
念头至此。
王贲唯有躬身抱拳,将所有的情绪压进甲胄的褶皱里:“末将遵命。”
只是。
当直面心底最深的那片阴影之后,某种东西仿佛在他体内碎裂又重组。
此刻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邯郸城墙的轮廓时,眼中已寻不见半分迟疑。
或许。
这也是被那个人无形中推了一把的结果。
夜色如墨汁般泼洒下来。
赵铭的军营里,灯火在帐布上投出晃动的影。
两名副将、十名统率万人的将领齐聚帐中,空气里弥漫着皮革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军令已至。”
“此番我军为锋镝,直指邯郸。”
“多余的话,我不说。”
“比起武安城那一战,此番要艰难十倍。
包括我在内,许多人或许都走不出这片战场。”
赵铭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沉得像坠入深潭的石头。
帐中静了一瞬。
屠睢与章邯,以及所有万将,脸上并未浮出惧色。
他们齐刷刷起身,甲胄碰撞声如金石交鸣,躬身行礼的动作整齐划一:“愿随将军死战。”
“好。”
赵铭微微颔首,视线却未离开他们:“此战若胜,诸位皆是不世之功,王上的封赏必不会薄待。”
“可若是……真有谁回不去了,活着的人须得记住,照看好彼此的家眷。”
“我若活着,绝不负诸位亲人;我若战死,也望诸位莫忘我家中老母与幼妹。”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泥土里。
这话落下。
众将眼神皆是一凛。
自追随赵铭以来,他们从未见过将军如此郑重地交代后事。
帐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压上了千斤重担。
此战之凶险,已不言而喻。
但无人后退半步。
屠睢率先打破沉默,嗓音粗粝如砂石:“诸位将军的家小,便是我屠睢的家小。
此战我若得存,必不负今日之言。”
章邯重重点头,喉结滚动:“某亦如此。”
众人相继应诺,帐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默契。
这一战。
与赵铭一路所历的任何战役都不同。
邯郸城内,赵军近三十万,且以督战军持刀压阵,退后者立斩无赦。
老将庞煖坐镇中军,稳如磐石。
再想复现武安城那般破局,已无可能。
这必将是一场血浸黄土的恶战,即便城门洞开,厮杀也远未结束。
“上将军有令。”
“三日之后,全军攻城。”
“诸位回去好生休整,该交代的事,尽早交代。”
“麾下锐士若有任何所求,只要不违军纪,尽力满足。”
赵铭挥了挥手,动作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诺!”
众将齐声应命,依次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
只剩下赵铭独自立于昏黄的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帐壁上。
“八万余将士随我至此……这一战后,还能剩下多少?”
“都说将军功业,脚下是万骨成枯。”
“我终究……做不到铁石心肠。”
“可这天下大势如洪流奔涌,即便我不站在这里,也会有别人顶上来。
而那时的伤亡,或许只会更重。”
想到三日后的腥风血雨,赵铭心底某处悄然翻涌,像暗潮撞击着礁石。
光阴如箭。
三日转瞬即过。
邯郸城下,黑压压的秦军阵列如乌云覆地,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王翦立于全军最前端的战车之上,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微光,仿佛一尊沉默的青铜像。
王翦缓缓调转马头,目光所及之处,是黑压压一片大秦的虎狼之师。
“大秦的儿郎们!”
他的声音如同滚雷,在旷野上炸开。
“风!风!风!”
二十万条喉咙迸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那声音汇聚成一股肉眼几乎可见的狂暴气流,裹挟着铁与血的腥味,狠狠撞向邯郸高耸的城墙。
整片天地仿佛都被这纯粹的、凝为实质的杀意所填满,空气为之凝固。
城头之上,赵军的脸色在可怖的军威下隐隐发白,握着兵器的手指节泛出青白色。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爬上许多人的脊背。
然而,他们身后,另一道更加冰冷的目光正无声地扫视着全场——那是督战军的视线。
军法早已刻入每个守军的心底:
退一步者,死。
擅动一步者,死。
面露怯色者,死。
口出妄言者,死。
庞煖的刀,这些日子已经用不少同袍的鲜血淬炼得愈发锋利。
恐惧被更大的恐惧压制,涣散的意志被铁腕强行拧紧。
这方法残酷,却有效。
“王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