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的动作简洁得像一道流水:切开、探入、取出深嵌骨肉的箭镞,清创,穿针引线。
皮肉在细麻线下悄然合拢,仿佛从未被撕裂过。
“火净刀,酒涤创,丝线缝连……”
夏无且静立无声,心底却如潮涌,“医道之进,竟藏于沙场血泊之间。”
待最后一个结打好,敷上药膏,赵铭拍了拍那士兵未伤的肩膀:“箭已取出,血也止了。
喝口酒,睡吧。”
“谢……谢将军……”
士兵气若游丝,眼眶却红了,挣扎着想撑起身。
“躺着。”
赵铭按住他,转身时却微微一怔。
夏无且正立在三步外,怔怔望来。
四目相触的刹那,老人胸腔里某处轻轻一搐。
尤其当赵铭侧过脸,那回眸的轮廓撞入视线——夏无且忽然忘了呼吸,仿佛时光陡然倒流,将他掷入某个遥远而熟悉的刹那。
“老师,”
陈夫子的声音似从很远传来,“这位便是赵铭将军。
若非甲胄在身,谁料得到他便是秦军中以骁悍闻名的战将?”
夏无且却恍若未闻。
“久仰夏先生医名。”
赵铭拱手,笑意坦荡。
营帐里只有药炉沸腾的细响。
陈夫子察觉有异,低声唤:“老师?老师?”
夏无且猛然惊醒,仓促还礼:“失态了……老朽见过赵将军。”
“今日得见先生,是赵某之幸。”
“该说幸的是老朽。”
夏无且捻须,目光却仍描摹着对方眉宇,“那日听陈夫子说起缝合与消毒之法,如闻天外玄音。
不想竟是将军所创。”
“机缘偶得之术,不足挂齿。”
赵铭微笑。
那笑里藏着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秘密——这跨越千年的医术,如今成了他在这时代刻下的印记。
历史的长卷上,终将有一笔,属于此刻营帐中弥漫的酒气、血味,与细麻线缝合的微痕。
“素闻你谦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夏无且含笑说道。
“夏先生谬赞了。”
“此处并非叙话之地,营中尚有众多伤员待治,容我先去处置,待诸事稍定,再向先生请教医理。”
赵铭客气地回应了一句,便转身走向另一名伤者。
夏无且——这位秦国资历最深的大医,史册中隐约记载着他与始皇帝之间有着非比寻常的渊源。
然而赵铭对此并不十分在意。
既已身处如今的位置,拥有眼下的实力,他便无需依附任何人,一切凭手中长剑去争取。
“你且忙。”
夏无且也未多言,只是面上掠过一丝沉吟。
“老师方才似乎心神不属,可是有何事?”
一旁的陈夫子忍不住探问。
他早已留意到夏无且片刻的恍惚。
“无妨。”
“你先去忙罢。
顺便也为老夫备一套刀具——伤者众多,老夫也当尽一份心力。”
夏无且缓缓说道。
“有老师出手,营中儿郎能活下来的必会更多。”
陈夫子面露喜色,随即退下准备器具去了。
夏无且的目光却仍停留在赵铭身上,苍老的容颜上浮起一层深沉的思虑,与难以释怀的牵挂。
“太像了……方才那回眸的眼神,简直与冬儿一模一样。”
“唉。”
“茫茫人海,竟能遇见眼神如此相似之人……”
“这巧合未免太过。”
“莫非是我对冬儿思念太深,以至看花了眼么。”
夏无且眼底掠过一抹黯然的伤逝。
光阴悄然流转,夜色渐浓。
赵铭始终未曾停歇,直到陈夫子前来劝道:“赵兄弟,暂且歇息罢。
重伤者已处置大半,我已安排人手接替,你好好休整一夜,明日再来不迟。”
“无碍。”
“我稍作歇息便好。”
赵铭笑着应道。
他明白这是陈夫子的体贴,怕他劳累过度。
“赵兄弟方才征战归来,又听闻此次攻破邯郸是你率先锋破城,连日未曾合眼。
你可是我大秦的瑰宝将才,若有闪失,王翦上将军怕要怪罪于我。”
陈夫子语气恳切。
“比起沙场血战,这点劳顿实在不算什么。”
赵铭洗净双手,对陈夫子淡然一笑。
“也罢,劝不动你。”
“来,这壶酒仙楼的烈酿给你——比宫庭御酒更够劲。
你且喝两口,略歇片刻。”
陈夫子笑着从身后取出一壶酒,递到赵铭手中。
这显然是一份独予他的心意。
赵铭留在伤兵营里帮忙,一半是顾念同袍情谊,另一半也确实解了陈夫子的燃眉之急。
他一个人手脚麻利,抵得上十几个军医来回奔忙,硬是从 ** 爷手里抢回不少性命。
伤兵活下来的数目,直接关系着陈夫子日后能否晋升“大医”
之位,他自然看得比什么都重。
赵铭没推辞,拎了坛酒走出营帐,在路边随便寻了处土墩坐下。
刚坐稳,张明便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主上。”
他躬身低唤。
“说。”
赵铭仰头灌了口酒,目光仍望着远处。
“老家传来消息,那两人闹得厉害,非要见您一面不可。”
“继续晾着。”
赵铭语气平淡,“准他们在据点里走动,但不许踏出门槛半步。
若敢硬闯——格杀勿论。”
“诺。”
张明应声退后。
这时夏无且一边擦着手,一边慢步踱了过来。
赵铭抬手示意,张明便悄然消失在阴影里。
“今日初试这缝合之术,亲眼见着血就这么止住,老夫才算明白赵将军创的是何等功业。”
夏无且走到近前,脸上带着温煦的笑意,“此法若能流传后世,不知能救回多少性命,说是功德无量也不为过啊。”
“夏大医过誉了。
您那手医术才叫出神入化,何况天赋卓绝——只一日工夫,便将这缝合法使得炉火纯青。”
赵铭笑了笑,将酒坛递过去。
夏无且接过,在赵铭身旁坐下。”老夫可否冒昧问一句?”
“夏大医但问无妨。”
“看你这一身医术着实了得,不知师承哪一脉?天下医家流派虽多,彼此却总有渊源,说不定老夫还认得你师长。”
赵铭闻言轻笑:“说来惭愧,我这医术并无师承。
家母略通药石之理,我自幼耳濡目染,算是打了点底子。
至于缝合与淬火消毒之法……不过是偶然琢磨出来的。”
“令堂名讳是?”
夏无且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家母姓吴,单名一个宁字。
嫁与家父后,村里人都只唤她赵氏,本名反倒少有人提了。”
夏无且眼底那点光暗了下去。
他原存着一分侥幸,盼能从这年轻人口中听见某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如今却只剩空落。
沉默片刻,他才重新开口:“令堂真是了不起。
不但传了你这样精妙的医术,更为大秦栽培出一位难得的将才。”
“夏大医这般夸奖,家母若知晓,定会欣慰。”
赵铭神色柔和了些。
但凡提及母亲,他眉目间总会不自觉地带上一抹暖意。
“那么……令尊呢?”
“邯郸一役,战死了。”
赵铭望向远处天际,声音沉了下去。
母亲曾向赵铭讲述过这些往事。
尽管他从未见过父亲的面容,但赵铭深知应征入伍是无法违抗的命令。
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战死沙场后,朝廷发放的抚恤俸禄支撑着母亲艰难地抚养他与妹妹长大。
对于父亲,赵铭心中始终怀着一份沉静的敬意。
“恕老夫冒昧。”
夏无且语气里带着歉意,“我原先并不知晓这些。”
说到底,他仍存着一丝不甘的试探,想从对话里寻出些许线索的痕迹。
如今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命运偶然的织就。
“无妨。”
赵铭神情平静,嘴角掠过极淡的笑意,“大秦疆域之内,与我境遇相似者何止千万。
只要烽火一日不熄,这般故事便会不断重演。
不仅是大秦,放眼诸国皆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唯有天下归于一统,孩童才不必失去父亲,门庭才不至崩塌栋梁。
这是唯一的出路。”
即便赵铭知晓秦的盛世终有尽时,但至少那十几载光阴里,神州大地暂得安宁,再无席卷山河的兵祸。
这一切皆因强秦的铁骑踏平了六国的疆界。
正因有了大秦率先完成的一统,后世王朝方有了“大一统”
的基石与野望。
“此言甚是。”
夏无且重重颔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唯有天下一统,这般轮回方可终结。”
他正是为此,才携着女儿随嬴政一路西行,踏入秦国的疆土。
“然而一统大业,并非仅凭锋镝与甲胄便能成就。
夏太医所训育的军中医者,同样举足轻重。”
赵铭目光沉静地望向他,“这需要举国上下同心戮力,方有可能实现。”
“放心。”
夏无且捋须而笑,“当今大王胸怀经纬,必能成就这旷古功业。”
赵铭不再多言,只将手中的酒壶向前一递:“夏太医可愿尝一口?”
“哈哈,老夫确实许久未沾酒了。”
夏无且朗声一笑,接过陶壶仰首便饮。
烈酒入喉的刹那,他面容骤然涨红,苍老的眼中迸出惊异之色:“此乃何酒?竟如此凛冽,回味却绵长甘醇?”
身为大秦太医令,又是秦王岳丈,宫阙琼浆他早已尝遍,却从未遇过这般浓烈又馥郁的滋味。
“出自酒仙楼的烈酿,算是上品。”
赵铭答道。
“酒仙楼?”
夏无且眉梢微扬,“老夫倒是初次听闻。”
“只是颍川郡内一家新设的酒肆罢了。”
“难怪……此酒确非凡品,比宫廷御酿更烈三分,亦更醇厚。”
夏无且抚掌赞叹,眼底还留着未散的酒意。
“他日若有机缘,晚辈当在颍川酒仙楼设宴,再请太医畅饮。”
赵铭含笑发出邀请。
夏无且踏入秦国以来,素日里总是一副疏离的模样,自女儿远行后更少与人往来,任谁相邀皆淡然回绝。
可今日赵铭开口,他心底竟未泛起半分推拒的念头。
或许是因为那日匆匆一瞥,青年眼中的某种神采让他觉得莫名亲切。
“夏先生饮罢这盏便去歇息罢。”
“我还得赶去照看那些伤卒。”
赵铭说道。
“你身为军中将领尚且如此挂心,老夫一个行医之人,又岂能对伤者视而不见?”
“稍待片刻,老夫随你同去。”
夏无且微微一笑,将杯中残酒饮尽。
***
宫室之内。
临时收拾出的偏殿里灯火微明。
“夏先生此刻在何处?”
嬴政望向任嚣,语气里带着关切。
自进入邯郸城,夏无且便不见踪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