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却只是笑着摇头:“你多心了。
夏太医确与娘亲旧识,娘方才也提过,早年曾在他门下学过医术,这镯子当年夏太医也是见过的。”
“原来是这样。”
王嫣恍然点头,可心底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先前夏无且与婆婆对视的那一瞬,眼神里流转的深意,实在不像寻常故交那么简单。
“别多想了。”
赵铭伸手揽过她的肩,“这些日子车马劳顿,先歇息吧。
我也许久未在家中安睡了。”
……
晨光熹微,旧日的小屋里,时隔四年的一家人终于围坐一堂,共用早膳。
这一顿的饼是赵母亲手为赵铭烙的。
“四年没尝过娘做的饼了,真是想念这个味道。”
赵铭咬了一口,笑意漫上眼角。
“想念就多吃些。”
赵氏望着儿子,目光里满是疼惜。
“哥,”
赵颖在一旁开口,“这回大王给了你多少时日的休沐?”
“一月。”
“才一月?”
赵颖语气里掩不住失望。
“什么叫‘才一月’?”
赵铭失笑,“这已是极长的恩典了。
如今我虽擢升上将军,但新军大营尚未筹建。
待休沐结束,我便需返回咸阳与大王商议营建事宜。
此事关乎国本,耽误不得。”
他何尝不想在家中多留些时日?只是秦王待他如此器重,即便日后时局或有变动,眼下君王尚在,这份知遇之恩,他自当尽心以报。
况且大营一旦建成,属于上将军的气运官印亦可凝聚,于他实力亦有裨益。
“我才不懂什么大营国本,”
赵颖撇了撇嘴,“只晓得你离家四年,好不容易归来,却只得一月闲暇。
这位大王……也忒小气了些。”
在外人面前,赵颖向来举止娴雅,可到了母亲与兄长跟前,便仍是那个会闹点小性子的姑娘。
“这话在家里说说便罢,出去可莫要胡言,仔细被人听了去,抓你打板子。”
赵铭故意板起脸吓唬妹妹。
“我才不怕,”
赵颖轻哼一声,“除非那位大王当真这般小气。”
“说起来,”
赵铭话音一转,“小妹……”
赵铭的嘴角忽然扬起一抹笑意,目光转向了赵颖。
“做什么?”
赵颖警惕地回望,总觉得兄长那副神情里藏着什么主意。
“你也到二十岁了,早就是大姑娘了。”
赵铭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玩笑,“我这做哥哥的,是不是该替你寻一门亲事,把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你敢!”
“我才不嫁呢。”
赵颖立刻板起脸来,声音里透着坚决。
说起来,赵铭确实有资格为她安排婚事。
父亲早已不在,长兄如父,如今他又是家中主事之人,这件事他完全可以做主。
“二十岁还不嫁人,难道真要留到以后,被人说成老姑娘不成?”
提到这个,赵铭心里不免有些忧虑。
这世道,女子十三四岁便许人是常事,他虽然自己看得开,可世情如此。
难道妹妹真打算一辈子不嫁?
“反正现在不行。”
赵颖态度坚定,“没遇到合心意的,我宁愿再等等。”
“你整天待在家里,哪有机会遇见什么人?”
赵铭摇了摇头。
“缘分哪里说得准?”
赵颖反驳得有理有据,“你和嫂子不也是偶然遇上的?”
提到这事,赵铭不禁笑了起来:“怎么,你也想学你嫂子,去军中找一个?”
赵颖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夫君,这件事就依颖儿自己吧。”
王嫣这时温声开口,“她是你妹妹,等到了咸阳,多少才俊任她挑选,谁敢怠慢她半分?”
如今她已是长嫂,出身大家,言语间自然带着几分从容气度。
“还是嫂子疼我。”
赵颖立刻挽住王嫣的手臂,亲昵地靠了过去。
“封儿。”
一旁的赵氏轻声插话,眼里带着关切,“你说要在沙村补办婚宴,可都安排妥当了?”
自从儿女长大,她最挂心的便是他们的婚事。
赵铭虽在咸阳办过一场,但家乡这场,她心里始终记着。
“说起来,在咸阳那日,大王还特意坐了长辈席呢。”
王嫣笑着接话,语气里满是欣悦。
对臣子而言,君王肯坐在长辈之位,那是难得的荣宠。
“大王……坐了长辈席?”
赵氏闻言,眼神微微一动。
“是啊,娘。”
王嫣点头,“这也是大王对夫君格外恩待。”
如今朝堂上下,谁不知赵铭是正当红的新贵,甚至有人私下议论,他将来很可能登上国尉之位。
“这或许……真是冥冥中的缘分吧。”
赵氏垂下眼帘,心中默默想着,“政哥哥,你坐对了位置。
这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了。”
光阴悄然流转。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赵府内外从未如此喧腾过,几乎全村老少都聚了过来,院内早已坐满,连门外街巷也摆开了流水席面。
今日是赵铭特意回村补办的婚宴,虽不比咸阳城中权贵云集的场面,却另有一番淳朴热闹。
村里不论旧邻新户,皆收到了邀约。
对赵铭来说,银钱耗费不值一提,此番归来,本就是为了圆一个心愿。
整个村落炊烟袅袅,厨子与亲卫们往来穿梭,幸亏人手充足,才勉强张罗开这般场面。
席间桌椅多半是村民们从自家搬来的,即便赵府也备不下这许多。
为遂母亲夙愿,赵铭与王嫣今日仍是一身玄色婚服,庄重而喜庆。
内堂外特设了长辈席,赵母自然在座,吴里正也被请至上席。
经赵母再三坚持,夏无且亦被安置在同一席中。
于是,府中依礼再行婚仪。
若说当初在咸阳那场是为给王嫣一个堂堂正正的交代,那么今日这场,便是赵铭专为母亲而设。
光阴悄然流转。
归家这些时日,赵铭过得甚是舒心,久违的宁谧让他沉醉。
每日携妻儿漫步山野,陪伴母亲闲话家常,这般日子在他看来,便是人间至乐。
他享受着,也眷恋着。
然而赵铭心中所向,终究是更广阔的天地。
……
一月时光如沙漏尽。
村口老树下,车马已备妥,赵铭即将启程。
“娘,真不愿随我们去咸阳么?”
他语气里带着不舍,“妹妹都决定同去了。”
“你们自管去吧。”
赵氏温婉一笑,“娘留在家里,反倒清静。”
“夏爷爷,”
赵铭又转向夏无且,面露忧色,“您也不回咸阳?”
经过这月余相处,赵铭对他的称呼已悄然改变。
“咸阳于我,不啻牢笼。”
夏无且朗声一笑,“往后老夫打算云游四方,行医济世。
你回去禀告大王,待我想回时自会回去,不必寻我。”
“您是大王最看重的人,若久不归返,大王定然牵挂。”
赵铭轻叹。
“无妨。
他若问起,你便将我留予你的手书呈上。”
夏无且神色释然,“在咸阳困守多年,老夫也倦了。”
尤其望着女儿安恬的侧影,他心下明了她的顾虑——倘若自己返回咸阳,稍有不慎便可能露出痕迹。
不如一切随缘。
他再经不起失去女儿的痛楚,亦要护好那尚未相认的外孙。
那些人……皆是疯魔之辈啊。
赵铭望着妹妹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终究还是松了口。”随你。”
他简短地应道,语气里听不出是纵容还是无奈。
赵颖挺直了脊背,声音清晰:“我心意已定。
留在村里听那些闲言碎语,不如随兄长去见识天地。”
“莫要日后叫苦。”
赵铭不再多劝,转而看向身旁两个小小的身影,“去,同祖母道别。”
两个孩子挨到祖母身边,童言稚语交织着响起。
“祖母,我们过些日子就回来看您。”
“嗯,我也一样。”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尘土,渐行渐远。
赵氏与夏无且并肩立在原地,目送着车队化作天边模糊的轮廓。
夏无且的目光落在女儿沉静的侧脸上,心中暗叹。
他依照她的意愿保持了沉默,可这沉默能维系多久?当年的秦王或许尚可周旋,如今王座上的那位,目光如炬,心思深沉如海。
有些联系,如同水下的暗礁,潮水退去,终将显露。
他只是不忍说破。
……
咸阳,章台宫。
任嚣步履匆匆踏入殿内,躬身禀报:“大王,上将军已携家眷返回都城。”
嬴政从竹简上抬起眼,掠过一丝兴味:“举家都迁来了?”
“臣未及细查,但上将军在咸阳已有府邸,想来应是将母亲与妹妹一并接来安居。”
任嚣谨慎推测。
“孤还未曾见过赵铭的亲眷。”
嬴政指尖轻叩案几,“传诏,命他携家人即刻入宫。
孤当有所赏赐。”
将领的家眷若能常驻京畿,君王手中便多了一重无形的凭恃,用兵遣将时也更少顾忌。
这是心照不宣的御下之道。
“臣遵命。”
任嚣领命退下。
马车驶入咸阳城门不久,亲卫张明便策马靠近车厢,低声道:“主上,前方有宫禁卫队迎来。”
赵铭掀开车帘,正见任嚣骑马而至。
“上将军。”
任嚣于马上拱手。
“任统领亲至,不知大王有何吩咐?”
赵铭问道。
“大王口谕,请上将军携家眷直入王宫觐见。”
赵铭略感意外:“车内尚有舍妹与拙荆幼子,如此前往,是否冒昧?”
“大王特意言明,愿一见将军家人。”
任嚣恭敬答道。
赵铭沉吟片刻,点头:“既然如此,便有劳引路。”
章台宫外的石阶被晨光洗得发白,赵铭立在阶前,身后跟着王嫣、妹妹赵颖,还有两个稚龄孩童。
宫墙高耸的影子斜斜压下来,将一家人的身形衬得有些渺小。
风过檐角,铜铃轻响,在这肃穆之地竟显出几分清寂。
“兄长……”
赵颖悄悄扯了扯赵铭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都说大王威严如天,待会儿若是说错半句话,会不会……”
赵铭侧过脸,眼底掠过一丝戏谑:“难说。
听闻前日有个内侍奉茶时手抖了半分,如今还在诏狱里数砖缝呢。”
赵颖脸色倏地白了,指尖微微发颤。
王嫣轻叹一声,伸手将小姑的手握进掌心,温声道:“莫听他胡诌。
大王虽掌乾坤,却从不以微过罪人。
你只管垂首静立便是。”
正说着,殿门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任嚣躬身趋出,玄色深衣的衣摆扫过门槛:“大王诏,请上将军携眷入殿。”
殿内烛火通明,嬴政坐在案后,竹简堆叠如山。
他抬眼时目光如深潭,先掠过赵铭,又落向他身后的家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