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原本簇拥在扶苏身旁的身影,悄然转向了更年轻的公子。
观望者选择了阵营,母族的势力暗中推波助澜,胡亥身后渐渐聚起不容小觑的浪潮。
但李斯看懂了。
大王让胡亥踏入朝堂,表面是制衡与敲打,深处却藏着更为曲折的用意——那是对扶苏另一种形式的锤炼。
虽顶着女婿的名分,两人间的嫌隙却深如鸿沟。
待扶苏承继大位,纵使他天性宽仁,或许能容下一线生机,可王绾那班人绝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权柄之争,从来便是如此——
非生即死。
见李斯这般情状,嬴政心底亦掠过一声轻叹。
他何尝不明白这臣子心中所虑。
如今自己尚在盛年,朝局尽在掌握;可若有一日年老崩逝,身后种种,又岂能再由他心意转动?
况且——
嬴政比谁都清楚,膝下诸子当中,扶苏虽未必合他全部期待,却终究是众子里最堪大任的一个。
往后,恐怕真的别无他选。
“罢了。”
“便依你之意。”
“待明日朝议定下新大营的筹建事宜,李由便随赵铭一同赴军中历练。”
嬴政的声音沉缓响起。
李斯闻言,神情陡然一振,伏身深深一拜:“臣——谢大王隆恩。”
“李斯此生,誓死效忠大王。”
嬴政微微颔首,未再多言,只抬手轻轻一挥。
李斯会意,垂首稳步退出了殿外。
“比起尉缭……”
“李斯对家族的执念,实在太深,思虑也过重了。”
“在他心中,扶苏当真就那般不堪么?”
望着李斯决然离去的背影,嬴政不禁暗自思忖。
……
次日。
朝议大殿。
“百官入殿——”
赵高尖亮的嗓音穿透殿门,回荡在廊柱之间。
候于殿外的文武众臣依制解下佩剑,置于门外架格,随后按品阶次序,肃然步入大殿。
武官一列,以王翦为首,蒙武次之,桓漪再次,赵铭紧随其后。
文臣那侧,则由王绾领先,隗状、尉缭、李斯等九卿依次鱼贯而入。
入殿后,众人皆按位次入座——真正的朝会并非站立而议,而是席坐论政,文武分明。
对赵铭而言,这般正式的朝议,除却昔日灭赵归来时那场临时召见的会议,今日才算头一遭。
但与往日不同的是,此番大殿 ** 、文武班列之间,还立着两道身影。
一是长公子扶苏,另一则是公子胡亥。
二人皆着公子礼服,静立于朝堂之上。
扶苏神色沉稳,眉目间自有持重之气;胡亥却微扬下颌,目光流转间透出几分不驯。
真应了那句老话: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当初在秦王跟前落的那几句话,看来果真起了效用……连胡亥都已站到这朝堂上听政了。”
“王绾他们,此刻心里怕是更急了吧。”
望着与扶苏相对而立的胡亥,赵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正是他昔日送给王绾那班人的一份“厚礼”
。
至于王绾是否猜得到秦王何以突然允胡亥临朝——
那便与赵铭无关了。
纵使他们疑心到此中有关联,又能如何?
大殿之上,钟磬余音未散,群臣肃立。
赵铭立在武官队列中,指尖无声地摩挲着玉笏边缘。
王绾 ** 的动作他早已洞悉——在他眼中,从无只许人攻、不许还手的道理。
既来暗箭,必以明枪回敬,这才算得上礼尚往来。
“大王临朝——”
赵高拖长的嗓音穿透殿柱。
文武百官齐举朝笏,山呼之声如潮涌起:
“臣等恭迎大王!”
“愿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声浪在穹顶下回荡,肃杀之气漫溢四壁。
嬴政自殿后缓步而出,玄衣纁裳,目光如渊。
他登上王座,袖袍一拂:
“平身。”
“谢大王!”
“有本奏,无本退朝。”
赵高再唱。
“臣有奏。”
尉缭应声出列,躬身时玉带轻响。
“讲。”
嬴政视线落下。
“赵国归秦已过半载,政令推行渐毕,唯田产收缴一事,遇贵族顽抗。
其族私据田亩,结势相抗,不从国法。”
嬴政指节叩在案上,一声清响。
“大秦之田,只赏军功官爵。
逆法者,留之何用?”
他声调不高,字字如铁:
“传诏韩非:若赵贵再阻清田,许其调郡兵镇之。
不臣者——”
顿了顿,殿中空气骤然一冷,
“皆斩。”
“臣领诏。”
尉缭垂首退下。
此事牵连旧赵盘根之势,非王命不可决断。
“父王,”
公子扶苏忽然踏前一步,声音温润却清晰:
“赵贵族根基深厚,私兵暗藏。
若逼迫过甚,恐激起全域反乱,徒耗国力。
儿臣以为,或可暂缓清剿,施以恩抚,收其心而后化之。”
“长兄此言差矣!”
胡亥几乎同时迈出,朝嬴政深深一揖,扬声道:
“我大秦贵胄,皆凭战功政绩而立。
赵贵乃 ** 余孽,抗法不臣,正当以铁腕摧之!不杀,何以正国法?不收其田财,何以充国库、养锐士?”
扶苏眉头微蹙:“十八弟可知赵地贵族几何?私兵几何?其势非昔年韩遗可比。
若强逼生变,恐成燎原之火。”
胡亥昂首不退:“若对逆党行恩泽,岂非寒了百万将士之心?国法昭昭,田依爵赐——今日容赵贵,明日何以令天下?”
他话音朗朗,掷地有声。
殿中静了一瞬,只余铜漏滴答。
朝堂之上,许多大臣望向胡亥的目光里掠过一丝讶异。
谁也未曾料到,这番条理分明的言辞竟会出自这位公子之口。
侍立在嬴政身侧的赵高,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扬。
——关于如何处置赵国贵族的奏议,尉缭早已呈报大王。
提前指点公子在朝会上进言,果然是一步好棋。
今日这一出,必能让大王与群臣对公子另眼相看。
果然如赵高所料。
胡亥的话音落下,殿中泛起一阵低微的骚动。
“胡亥公子何时变得如此善辩了?”
“怕是赵高在背后授意吧。”
“也是,他常伴大王左右,尉缭的奏章想必早已过目……这一手,倒是颇有意思。”
赵铭坐在席间,眼底浮起一抹淡笑,仿佛在观赏一场编排好的戏码。
御座之上,嬴政面色沉静,目光从争论不休的两个儿子身上淡淡扫过,又转向一旁看似悠闲的赵铭。
这小子……
倒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竟在孤的朝堂上看起热闹来了。
居高临下,殿中每个人的神情都清晰可见。
扶苏与胡亥各执一词,各自的支持者也渐渐卷入言辞的交锋,殿内声浪渐起。
片刻之后,嬴政抬起手。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卿。”
嬴政的视线落向赵铭。
“对于赵国贵族,你有何见解?”
这一问,让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赵铭一怔。
看戏竟看到自己头上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起身执笏,从容一礼。
“大王。”
“臣是武将,不谙政务。
如何处置赵国贵族,大王问错人了。”
“臣只懂得沙场征伐,朝堂谋策,实非所长。”
话中之意,便是无意多言。
“无妨。”
嬴政却淡淡一笑,挥了挥手。
“但说无妨,即便说错,孤亦不怪罪。”
显然,今日非要他开口不可。
“上将军虽是武人,所言或有不周,但吾等也愿聆听高见。”
王绾含笑接话,语气里却藏着一丝看戏的意味。
“正是,上将军但说无妨。”
隗状也随之附和。
赵铭不再推辞,朗声道:
“赵国贵族与我大秦世族不同,其根基深厚,族中不仅田产广积、资财丰足,亦不乏才俊能人。
其中多有可堪任用者,若能归化,可为大秦治理地方、安定民心。”
“故臣以为,当刚柔并济,双管齐下。”
“凡愿归顺大秦、遵行秦律、入朝为官者,可视其才德与诚意,保留部分田产,以彰仁政。”
“对于那些执意与大秦为敌、不肯归顺之人,唯有以雷霆手段震慑。”
赵铭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话音落下,殿中群臣眼中皆掠过一丝讶异。
这位以武勋立身的将领,竟能提出这般刚柔并济的方略,实出众人意料。
王座之上,嬴政眸光微亮。
已纳入版图的韩地与赵地不同——疆域不足赵三分之一,人口亦少了大半。
治理之法,自然需因势而变。
“赵卿此策,甚妥。”
嬴政含笑扫视殿中,“诸卿以为如何?”
“儿臣附议。”
扶苏率先应声。
“儿臣亦附议。”
胡亥紧随其后。
“臣等附议。”
文武众臣齐声附和。
显然,赵铭所献之策,既不过分怀柔,亦非一味强硬,取其中和,确为可行之途。
“尉卿。”
嬴政转向尉缭,肃然下诏:“传令韩非,即依赵卿之策施行。
凡愿效忠大秦者,其族可留部分田产,岁收取其七成;至于顽抗不降者——首恶诛杀,余众没为奴籍,家资尽数充公。”
尉缭躬身领命。
“韩赵贵族处置已毕。”
嬴政再度开口,语气转入沉凝,“接下来,当议新军大营之建。
赵卿既已任护军都尉,尊上将军,自当统辖新营。
以当今大秦国力,增设一营镇守赵地、威慑四方,正当其时。”
他目光落向赵铭:“此营设三主营。
主将人选,赵卿可有举荐?”
此问一出,殿中不少大臣面露憾色。
三处主营,便是三位统兵十万的主将之位。
兵权所系,多少人暗中瞩目。
纵是军中将领,亦与朝堂千丝万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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