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你这眼圈黑的,多久没睡了?”
“要不要随我去喝一杯?”
“邯郸城里,可是开了家酒仙楼。”
赵铭直接开口。
“去,自然要去。”
“你成婚时的喜酒我没喝上,这酒仙楼的美酒你可赖不掉了。”
韩非笑道。
赵铭眉梢一挑:“那还坐着?”
“哈哈。”
韩非当即推开竹简起身。
随赵铭朝殿外走去,毫无犹豫——可见他对这份邀约何等看重。
酒仙楼中。
三楼雅间。
“没看出来啊。”
“你在这酒仙楼竟是顶级的贵宾,哪来这么多银钱买酒?”
望着楼下排队沽酒的人群,又环顾这间专供贵宾的雅室,韩非不由含笑打趣。
“岁俸总还是够的。”
赵铭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贵宾可是能尝到最好的酒,今日我可不与你客气。”
“小二——”
“把店里最上等的酒都取来。”
韩非扬手招呼道。
“得嘞!”
堂倌应声而去。
不多时,几壶温好的酒便端了上来。
“大王将‘武安’二字赐作大营之名,”
韩非斟满一杯,举盏笑道,“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赵兄对此有何体会?”
赵铭只是淡淡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酒:“现在能有什么体会?真等到凭战功封君的那一日,或许才能品出滋味来。”
“以武封君,那得先登上国尉之位,再往上才堪堪够得着封君的门槛。”
韩非将酒杯举到眼前,透过清亮的酒液看向对面,“赵兄,我看好你。”
“你可别光顾着看我。”
赵铭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此番你治理赵地有功,回都之后,九卿之位怕是唾手可得。
谁能想到呢?当年那个在囚车里一心求死的韩非,转眼就要成为大秦的股肱之臣了。”
他说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对方当初那副狼狈又倔强的模样,笑意更深了。
“能不提旧事么?”
韩非无奈地摇头。
当初刚被擒获时,他第一次见到赵铭,确实恨不得扑上去掐死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那手段,实在有辱斯文,太不讲究了。
“哈哈,不过是心生感慨罢了。”
赵铭朗声大笑。
笑声落下,韩非神色却渐渐认真起来。”说真的,”
他缓缓道,“我该谢你。
若不是你,我早已是枯骨一具——不仅是当初自己心存死志,更因为李斯那一关……我欠你两条命。”
他眼中浮起一层难以言喻的感激。
或许正因这救命之恩,每逢朝堂上有人针对赵铭,韩非总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辩驳。
多年的交往,早已让这份感激里,掺进了知己相得的厚重情谊。
“这次组建大营,有两个主将是我从前的副手。”
赵铭忽然转了话题,“你可知第三位主将是谁?”
“我只知大营赐名‘武安’,其余倒未曾听闻。”
韩非倾身问道,“是谁?”
“李由。”
赵铭吐出两个字。
韩非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仰首饮尽。”李由……我知道。”
他放下酒杯,语气平静,“李斯之子。
比起他父亲,这儿子倒算得上正直。
不过李斯如今也想得太远了,大王正当盛年,他便急着为将来布局。
把李由安排到你麾下,无论日后风向如何,只要紧紧跟着你,以你的性子,总会护他周全。”
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看透的淡然,“李斯,真是好算计啊。”
和聪明人说话有时便这般无趣——只需只言片语,对方便能窥见深埋的棋路。
韩非自然一眼洞穿。
“李斯是怕将来扶苏继位,王绾、隗状他们不会放过他,这才让李由投身军旅。”
赵铭接话道,“只不过,他终究是想得太多了。”
赵铭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王绾和隗状都已年迈至此,我实在不信他们还能再撑十年。”
李斯正值壮年,又身居九卿高位。
王绾那两人虽则老谋深算,终究是岁月不饶人。
如今都已年过花甲,难道真能活到耄耋之年不成?
“呵……”
“你这张嘴倒是刻薄。”
“若叫王绾他们听见,怕是要气得昏厥过去。”
韩非闻言不禁失笑。
“气倒了反倒清净,省得终日来烦我。”
赵铭也朗声笑起来。
恰在此时——
“主公。”
“李由将军正在楼下,想求见韩非先生。”
张明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李由?”
赵铭神色未变,目光转向韩非:“见或不见,由你定夺。”
“见。”
“我韩非并非心胸狭隘之辈。”
“况且与他父亲之间的旧事,本也与他无关。”
韩非淡然一笑。
赵铭微微颔首,朝门外道:“请他上来。”
片刻后。
李由步入室内。
一见韩非,他毫不犹豫便屈膝跪下。
“侄儿李由,代家父向伯父请罪。”
说罢,俯身深深叩首。
见此情形,韩非与赵铭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你何罪之有?”
韩非平静问道。
“侄儿虽不知当年父亲对伯父做过什么,但定是难以宽恕之事。
为人子者,不可指责父辈之行,然既今日得见伯父,理当替父谢罪。”
李由抬起头,神情恳切。
“你是想让我原谅你父亲?”
韩非凝视着李由。
李由摇了摇头,恭敬答道:“侄儿不敢奢求伯父原谅家父。
此番赔罪,仅是尽人子本分。”
“毕竟……”
“侄儿深知伯父性情。
若非家父所为实在不可原谅,伯父身为昔日挚友,断不会如此疏离。”
听到这番话,韩非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道:“我还是那句话:李斯是李斯,你是你。”
“起身吧。”
“既然来了,便一同饮几杯。”
李由缓缓站起:“谢伯父。”
“今日不谈旧事,只饮酒。”
“明日便要启程前往云中了。”
赵铭在一旁淡淡笑道。
关于李斯那些过往,赵铭并无意插手。
一切皆由韩非自行决断。
“以云中为大营驻地,一则可震慑燕国,二则可威压魏国。”
“大王谋略深远,将大营设于云中,确是一举多得。”
韩非慨然叹道。
“确有此意。”
“不过待赵地完全平定后,大秦若再兴兵伐魏,只怕我这大营未必能赶上战事——蓝田大营,或许也轮不上。”
赵铭笑着接话。
蓝田军营连克两国,更走出了一位年轻的上将军,若再让蓝田继续出征,北疆与函谷两营的统帅岂能安坐?”
“因此,”
韩非带着几分戏谑道,“你该知足了。”
“若想‘武安’之名不虚,”
“便必须去争。”
“不争,便非武臣之利。”
赵铭嘴角微扬。
此刻他距离武臣之巅,仅一步之遥。
“你说得对,”
韩非点头,“万事皆须争。
此番治理赵地之功,也是我争来的。”
“说来,”
他轻笑,“这亦是大王权衡之举。
朝堂之上,王绾一系的势力,或许过于庞大了。”
“我在咸阳时,曾在大王面前数落过王绾几人几句,”
赵铭眼中掠过一丝狡黠,“那之后,大王便让胡亥入朝听政了。”
韩非闻言,神色古怪地看他:“你这人……若叫王绾他们知晓,怕是要气绝。”
“何况那些老狐狸多半猜得到。”
“就不怕他们报复?”
“报复?”
赵铭冷笑,“尽管来。”
“说到底,是他们先招惹的我。
起初我与他们并无仇怨,可他们屡屡针对——若不还击,岂配为男儿?”
韩非一笑,举杯:“我就欣赏你这性子,无所畏惧。
来,共饮。”
“哈哈!”
赵铭大笑,举樽相和。
一旁的李由静静望着二人谈笑风生,眼中不由浮起几分羡慕。
……
燕国,蓟城。
“禀大王,”
一名燕臣高声奏报,“刚自秦国得讯:秦王又下诏增设新营,名为武安大营,统率此营的上将军,正是灭赵的赵铭。”
“赵铭……”
燕王低声念道,“二十岁的护军都尉,上将军。”
“此子,实乃我大燕之劲敌。”
“为何他生于秦,而非我燕?”
燕王面露憾色。
如今赵、韩已灭,两国倾覆之后,最惶惶者自是魏国,其次便是燕国。
而赵铭的威名,早已随其战功传遍天下。
二十岁的上将军——比之当年的白起,更令人心惊。
“这秦军新营,设在何处?”
燕王追问。
“回大王,”
那燕臣面色凝重,“新营名武安大营,驻地……在云中城。”
“什么?”
燕王骤然变色,“云中城?!”
他岂会不知云中城所在——那正是燕国边境,昔年赵国的边城。
秦王将大营扎在了云中城,这举动……分明是冲着燕国来的。
燕王坐在王座上,指尖发凉,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大王不必过虑。”
一位朝臣上前一步,声音平稳,“秦国没有理由对燕国用兵。
往日的误会早已解开,若此时无故兴兵,便是师出无名,天下诸侯都不会坐视。”
“臣附议。”
“秦国此举,与其说是针对燕,不如说是震慑魏国。”
“云中大营离魏境更近。”
“秦与燕仍是盟约之邦,断不会背信弃义。”
“请大王安心……”
殿中声音此起彼伏,真话与假话混在一处。
有人是真心这般想,有人或许藏着别的心思,还有人可能本就与秦暗通款曲。
燕王听着,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绷着。
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诸卿所言有理。
秦国在云中设营,首要当是应对魏国,与燕无关。”
“庆秦将军。”
他忽然抬声。
武臣队列中走出一人:“臣在。”
“赵铭在云中统辖新营,燕国理当道贺。”
燕王说道,“你亲自去一趟云中城,带上寡人的贺礼,向赵铭表明燕国的恭贺之意。”
“臣领命。”
如今的燕国,能称得上将才的屈指可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