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传出的消息,赵铭离都前曾与大王独处良久。
此后,大王便命人以兔试丹。”
王绾沉吟道,“至于他如何知晓灵丹有毒……便不得而知了。”
扶苏默然片刻,缓缓开口:“此时要紧的,或许并非赵铭知道什么,而是父王对他……究竟信任到何等地步。”
那日朝堂之上赵铭的态度,公子难道还不明白吗?
那般锋芒毕露,寸步不让。
如今看来,此人绝无拉拢的可能,反倒成了我们必须正视的对手。
他如此深得大王信重,实乃心腹之患啊。
王绾长叹一声,语气沉重。
自那日赵铭在满朝文武面前毫不留情地驳斥淳于越起,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淳于越是长公子扶苏的老师,赵铭如此行事,无异于公然漠视扶苏的颜面。
这一举一动,已形同向整个扶苏一系宣战。
“丞相或许多虑了。”
“究其根本,赵铭所为,不过是对老师过激言行的回应罢了。”
扶苏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王绾却缓缓摇头:“淳于越纵然失仪,可他终究是公子的老师,代表的亦是公子的颜面。
赵铭身为臣子,竟如此不留余地,这何尝不是折损公子的威望?”
“正因如此,原本不少倾向公子的朝臣,心思已然浮动,甚至有人转而投向了十八公子门下。”
“由此观之,即便说赵铭与十八公子早有渊源,也绝非空穴来风。”
王绾神色肃然,字字恳切。
扶苏眉头微蹙,一时无言。
他明白王绾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
站在王绾的立场,赵铭即便要反击,也不该在朝堂之上如此激烈。
臣子应有臣子的分寸,如此不顾扶苏的体面,近乎不尊未来的君主。
更何况,王绾已将全副身家押注在扶苏身上。
一旦棋差一着,便是家族倾覆之祸。
王权之争从来残酷,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且行且看吧。”
“眼下不宜逼迫过甚,若真将赵铭彻底推向对立,反为不美。”
扶苏终究还是出言劝慰。
对于赵铭,他心中并无太多恶感,反倒存着几分钦佩。
只是麾下众人心思各异,扶苏也难以全然扭转,只能稍作缓和。
与此同时,章台宫深处。
嬴政胸中的震怒已渐渐平息。
看着那些方士被押解下去,他心头的火气略消。
“所谓仙丹,竟真藏剧毒。”
“若非赵铭,寡人恐怕寿数难逾五十。”
“想不到,寡人欠了他一条性命。”
嬴政嘴角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
此事虽令他惊怒,但终究是在毒发前知晓了 ** 。
只要停服丹药,再辅以解毒汤剂,身体应当能够慢慢调养回来。
思及此处,他背后不禁泛起一丝凉意。
或许正因为这一变数,那原本注定在沙丘终结的 ** 命运,已然悄然转向了未知的轨迹。
“大王。”
“奴婢这便去传大医令,请他为大王仔细诊脉。”
赵高躬身请示,姿态恭谨。
“去吧。”
嬴政挥了挥手。
“奴婢遵命。”
赵高应声,悄然退出了殿外。
嬴政的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叩击,忽然抬起眼:“赵铭的妹妹,如今可在大医殿?”
“回大王,正在大医殿修习医理。”
赵高躬身答道。
“传陈夫子带她来见。”
嬴政的声音平静无波。
“诺。”
赵高悄声退下。
殿门合拢的轻响过后,嬴政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竹简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倦色如薄雾般从眼底浮起。
“少了丹药提神,连批阅奏章都费力许多。”
他低叹一声。
韩赵新灭,疆土初并,尤其是赵地诸事繁杂,每日呈报的文书如潮水般涌来。
每一卷能送到他面前的,都关乎万千黎民的生计,牵动新附之地的安稳。
他稍一迟滞,便可能酿成祸患。
嬴政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大秦以法立国,乱世当用重典,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只是这案头的重量,终究要由他一人承担。
“大王。”
一道沉稳的嗓音自屏风后响起。
顿弱缓步走出,袍袖轻拂。
“如何?”
嬴政立刻坐直了身子,倦意一扫而空。
顿弱上前,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帛,双手奉上。
嬴政接过,指尖竟有些发颤。
他展开布帛,一幅墨绘的人像映入眼帘。
只一眼。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殿内的烛火似乎暗了一瞬,又骤然亮起。
他死死盯着那画中人的轮廓,喉结滚动,半晌未能出声。
良久,他眼底翻涌起滔天巨浪。
“是她……”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果真是阿房。”
纵然只是半幅侧影,纵然笔触简略,但那眉眼的弧度,那下颌的线条——二十年了,他怎会认错?岁月或许改变了容颜,却磨不掉刻在骨血里的模样。
他找了她那么久,几乎踏遍邯郸每一寸土,却从未想过,她竟从未离开大秦。
“沙丘……”
嬴政喃喃念着这个地名,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响,最后化作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笑得肩头发颤,笑得眼角沁出湿意,仿佛将这二十年的郁结、彷徨、不甘,全都倾泻在这一刻。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画像上方,极轻、极缓地虚抚过画中人的脸颊。
这一刻,他不是横扫六合的君王,只是一个终于寻回失物的凡人。
嬴政已然明了岳父远离咸阳、云游四方的缘由。
“岳父大人。”
他低声自语,“当年在咸阳时,你便察觉了端倪,故而随赵铭同赴沙丘。
之后必是发生了不便言说之事,才令你决意不归——是怕朕看出破绽,还是唯恐阿房再度陷入危局?”
“你的心思,朕全都懂得。”
想起夏无且只托赵铭捎回一封书信便飘然离去,嬴政心中如镜般澄明。
“臣恭贺大王。”
顿弱见状,躬身长拜。
侍君多年,他深知此刻的嬴政是何等欣喜。
“阿房之事,有几人知晓?”
嬴政声调转沉。
“仅一名潜伏于沙丘赵府的暗士曾绘得画像,其余概不知情。”
顿弱即刻回禀,“此人忠诚可鉴。”
“此事不得外传。”
嬴政语气肃然。
“臣明白。”
“大王……”
顿弱稍作迟疑,复又恭敬问道,“是否要迎夫人回咸阳?”
“她若想回,早已归来。”
嬴政轻叹一声。
顿弱神色微动。
他自是聪颖之人——若真有意归来,在嬴政执掌天下、不复当年艰险之时便该动身了。
“朕要亲赴沙丘。”
嬴政决然道,“此行绝不可令他人知晓。”
“大王……”
顿弱面露踌躇,“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二十一年了。”
顿弱谨慎措辞,“官府籍册记录详实无误,夫人名下记载亦无差错——其夫亡于邯郸,上将军赵铭兄妹皆录于其户。”
话中未尽之意,分明指向夏冬儿已然另嫁。
若换作多疑的君主,此刻必当震怒。
嬴政却浮起笑意,目光笃定如磐石:“世间女子或会如此,但阿房绝不会。”
“赵铭今年二十了吧。”
嬴政唇角微扬,眼中漾开罕见的柔和。
“正是。”
“二十一年,赵铭二十岁。”
嬴政笑意渐深,“这时间岂不正与阿房离宫那年相合?朕不信她离开咸阳后便会仓促另嫁。”
“朕信她。”
对于曾与自己生死与共的挚爱,嬴政怀着毫无动摇的信任与笃定。
思及赵铭兄妹,他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欣悦。
天意终究未负。
赵铭竟是他的骨血。
大秦江山,终有承继。
此刻, ** 脸上的笑意再未褪去。
初次见到赵铭时,那种莫名的亲近感便悄然滋生。
与他相处时,从未感受到刻意的威仪,反倒更像是长辈与晚辈之间自然的往来。
想到赵铭竟是自己的骨血,嬴政心中便涌起难以抑制的波澜。
他虽子嗣不少,即便在外人眼中最为出色的扶苏,也未能真正令他满意——那孩子过于仁厚,缺乏君主应有的驾驭之力,只怕将来反被朝臣所制。
若将江山交到他手中,前景堪忧。
自遇见赵铭以来,嬴政不止一次暗自思忖:若他是自己的儿子,该有多好。
尽管赵铭对外展现的多是武勇与统兵之才,战无不胜,但嬴政亦能看出他是可造之材,政事上尚可教导。
更重要的是,他从赵铭身上瞥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那份自信与无畏,恰是君王应有的气度。
而今日,目睹这幅画像之后,嬴政终于得偿所愿。
赵铭,确是他的儿子。
心底连“或许”
二字都未曾浮现——他深信阿房绝不会另属他人。
一旁的顿弱听闻嬴政之言,暗自心惊。
他比谁都清楚大王对那位离去二十一年的夏冬儿怀有多深的情意。
倘若当年她未曾离开,那空悬多年的后位早该属于她,而作为嫡子,继承大统也是顺理成章。
可此刻亲耳听到嬴政说出这样的话,顿弱仍不免面露讶色。
这简短的几个字,已昭示了大王的态度。
“大王,是否需要黑冰台再行查证?”
顿弱躬身请示,“此事关乎那位夫人,更涉及王嗣血脉,臣以为应当慎重。”
嬴政并未直接回应,转而问道:“从此处至沙丘,最快需几日?”
“若快马加鞭,也需七日。”
顿弱恭敬答道。
“这几日孤会将政务安排妥当,随后摆驾雍城,谒见华阳太后。”
嬴政沉声道。
顿弱当即会意——大王这是要借前往雍城之名,暗中转赴沙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嬴政抬手示意,顿弱迅速退入后殿。
“大王,陈夫子大医与赵颖姑娘到了。”
赵高在殿外禀报。
“臣参见大王。”
陈夫子躬身行礼。
“参见大王。”
赵颖亦欠身问安。
嬴政的目光落向赵颖,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温和。
果然未曾错认。
赵铭是他的儿子,赵颖是他的女儿。
阿房为他留下了一双儿女。
嬴政胸中涌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即便昔日攻灭韩赵、踏平敌国之时,他也未曾体会过今日这般清晰的喜悦。
“这位大王……该不会真对我有意吧?”
“兄长离宫前再三叮嘱,要我少在大王眼前露面,见着他便绕道走。
难道竟被他说中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