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主张,并非胡亥真有意襄助赵铭,不过是与长公子扶苏一系针锋相对罢了——王绾等人既主张函谷大营出兵,他们便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朝堂之上,争议渐起,声浪交错。
秦王嬴政始终静默垂听,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张激昂的面孔。
待喧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王相,如今国库积蓄如何?”
“国库充盈,”
王绾即刻回禀,“足以支撑大军征战一年之久。
待今岁秋收之后,粮饷仍可接续。”
“自赵国覆灭,魏无忌便倾尽举国之力,屯兵养士,”
嬴政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如今魏国能战之兵,不下六十万。
单凭一个大营之力,难以吞灭。”
“大王,”
尉缭再度进言,“可令武安大营与函谷大营分进合击。
武安大营自北境南下,函谷大营自西向东推进,两路并进,形成夹击之势,魏国必不能挡。”
“臣附议。”
李斯紧随其后,出声赞同。
殿中一时静默,所有人的目光皆汇聚于王座之上,等待着最终的决断。
李斯心中盘算着,武安大营里有他的儿子,此番出征正是建功立业、稳固家族根基的良机。
他自然要竭力为儿子谋取这份战功。
王绾抬起眼,神情复杂地望向御座上的嬴政。
他原本盘算着只让函谷大营单独出兵,好遏制赵铭再立军功的机会。
可眼下看来,大王的心意已决。
“武安大营与函谷大营,”
嬴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月之后,同时发兵攻魏。
谁先攻破大梁,擒获魏王,斩下魏无忌首级,便是此战首功。”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若有谁能为大秦灭此一国,爵位擢升两级,赐良田万亩,赏万金万银,另赐奴仆千人。”
诏令既下,征伐之事便成定局。
两大营齐发,势在必行。
然而在这朝堂之上,嬴政刻意将出兵之期定为两月之后,其中深意,唯有寥寥数人知晓。
这不过是一道故意放出的迷雾。
若真将机密置于这百官齐聚之处,无异于公然泄露天机。
嬴政何等睿智,岂会行此愚举?真正的进军时辰,他早已通过密诏下达。
“大王圣明!”
群臣齐声高呼。
此番出兵方略,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王相,冯卿。”
嬴政的视线落在两位重臣身上,“粮草辎重调配,仍交由你二人统筹。
孤的话依然不变:我大秦锐士可以战死沙场,但绝不能因饥馑而亡。”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沉甸甸的警示。
……
章台宫内,烛火摇曳。
“以你之见,此战哪一方能率先攻破大梁?”
嬴政饶有兴致地询问尉缭。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非臣所能妄断。”
尉缭含笑应答,“不过从明面上看,函谷大营似乎胜算更大。
武安大营士卒十之七八由降卒整编而成,虽具战力,终究并非我大秦根基深厚的锐士之师。”
“看来尉卿更看好函谷一方。”
嬴政笑道。
“非是偏向,只是就事论事。”
尉缭从容回应。
朝堂之上,王绾等人后来不再坚持让武安大营休整,根本原因也在于此——函谷大营获胜的把握显然更大。
只要这份灭国之功不落到赵铭头上,他的上升之势便可稍加遏制,使其难以凭借军功再度晋升。
如今的赵铭已官至护军都尉,若再进一步,便是国尉之位。
那是凌驾于诸将之上的武官之首,执掌半数虎符,统御所有大营,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昔日武安君白起便曾站在这等位置,手握百万兵权,地位更在九卿之上。
当然,往昔的相邦之位亦可与之比肩,一文一武,共为朝堂柱石。
如今这相邦的权柄已大不如前,甚至比不上九卿中的任何一位,早已被刻意削弱,更被分作左相与右相两职。
毕竟,嬴政不愿再见第二个独揽朝纲的吕不韦。
或许心中仍存着对昔日仲父的几分敬意,但庙堂之上,绝不容许再有那样一手遮天的权臣存在。
嬴政唇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笃定的光:“寡人却觉得,武安大营此番必令天下耳目一新。”
“大王似乎对赵铭将军格外有信心。”
尉缭含笑应道。
“自赵铭从军以来,寡人从未见他有过败迹。”
“即便当初他提出以刑徒为军的策略,满朝文武乃至天下人皆不看好。”
“可他硬是领着刑徒军杀出了一条血功之路。”
“昔 ** 能做到,今日亦然。”
嬴政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信。
对于自己这儿子的能耐,他从未怀疑。
若想将儿子推上储君之位,兵权,便是不可或缺的根基。
“听大王此言,臣也觉得赵铭上将军率先破魏的胜算颇大。”
“毕竟他麾下坐拥三座主营,更有十万铁骑随行。”
尉缭亦笑着附和。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一连串轻快的足音。
“祖父——”
“我带妹妹来啦!”
“要好吃的,我们要好吃的!”
一道清脆稚嫩的嗓音从廊下传来。
紧接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便小跑着溜进了殿内。
门外无人敢拦——来者正是赵启与赵灵。
看他们熟门熟路直奔章台宫的模样,显然已是常客。
连侍立在外的赵高也低眉顺眼地跟了进来,举止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自从大半个月前,嬴政忽然召见赵铭的妻儿入宫,他便似是对这两个孩子格外喜爱,不仅特赐宫牌,允他们随时可入章台宫相见。
起初众人皆以为,这不过是君王对赵铭的另一种恩宠,亦暗含几分震慑——毕竟赵铭正领三十万大军在外。
可日子一长,两个孩子竟是隔三差五便跑来,且一回比一回频繁。
起初赵高还暗自揣测,嬴政或会厌烦——每日处理政务时被孩童打扰,终究有失体统。
他甚至暗暗准备好了替两个孩子求情的说辞,倒非真心喜爱,而是想卖赵铭一个人情,为日后拉拢这位将军铺路。
毕竟赵铭一直是他们想争取却无从下手的人物,在赵高看来,这对儿女或许是个契机。
然而赵高想多了。
赵铭这一双儿女来了又來,甚至屡次爬到嬴政批阅奏疏的案几上去,君王却从未动怒,反而目光慈和,笑意温然。
无论他们来多少次,嬴政总是眉眼舒展,仿佛那童言嬉闹正是这深宫中最清亮的生机。
侍奉多年的赵高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若不是他自幼随侍在侧,几乎要以为那两个孩子是王上亲生的骨肉。
自然,这绝无可能。
赵高深知,大王绝不可能在宫外留下任何子嗣。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王上对赵铭另一种形式的恩宠罢了。
连贴身近侍都这般作想,旁人心中便更加了然——大王对赵铭的眷顾,显然又深了一层。
尉缭转过头,望向跑进殿内的赵启兄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过来。”
嬴政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朝两个孩子招手。
一来二去,两个小家伙早已不怕他,熟门熟路地奔到他身旁,被他轻轻揽入怀中。
“没唤我么?”
嬴政含笑问道。
“阿翁。”
两个孩子仰着脸,声音甜糯。
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叫过了,好吃的呢?
嬴政低笑一声,挥了挥手。
赵高早已会意,命人抬上一张矮几,上面摆满各色点心与时令鲜果。
“谢谢阿翁。”
两个孩子道了谢,便高高兴兴吃了起来。
“大王如此喜爱孩童,倒叫臣有些意外。”
尉缭含笑说道。
“这是赵铭的一双儿女。”
“前些日子见过一回,心里喜欢,便常让他们进宫来。”
“有他们嬉闹,孤也觉得精神好些。”
嬴政语气坦然,在尉缭面前并不掩饰对两个孩子的疼爱。
“臣听闻,那些所谓灵丹实则含毒。”
“大王已许久不服丹了,可政务繁重,终究耗神。”
“依臣之见,大王也不必终 ** 阅奏章,偶尔也该松缓些。”
尉缭言辞恳切。
灵丹有毒——这消息传开已有段时日。
起初除嬴政外无人当真,可时日一长,不少朝臣私下试过,果然验出毒性。
昔日备受尊崇的炼丹方士,如今已成人人喊打之辈,下狱者不在少数。
“尉卿啊,”
嬴政轻叹一声,“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少府诸事井井有条,极少劳烦到孤面前来。”
“别处送来的政务堆积如山,那些主事之人,可比不上你。
连些琐碎小事,也统统呈报上来。”
“正因如此,大王更该好生栽培几位公子了。”
“若有公子从旁协理政务,大王也能轻松许多。”
尉缭随口笑道。
一旁的赵高听见这话,心头微微一动。
“此事……确实该好生思量了。”
嬴政笑着点了点头。
赵高垂首侍立,心底却骤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期盼。
当然,伴随这期盼一同升起的,还有沉甸甸的危机感。
倘若扶苏被确立为太子,那便绝非佳兆。
“尉卿以为,朕的诸多子嗣里,谁堪承担储君之责?”
嬴政将孙儿揽在怀中,目光转向尉缭,语气平缓。
话音落下。
赵高的心骤然悬至喉间。
“陛下。”
“此乃陛下圣心独断之事,臣岂敢妄议。”
“还请陛下莫要为难微臣。”
尉缭当即躬身长揖,全然无意涉入此问。
见尉缭如此反应,嬴政只是淡淡一笑,继而垂首望向膝前两个稚童。
“尉卿不愿说便罢了。”
“至于未来储君的人选。”
“朕心中实则已有计较。”
嬴政含笑而言,语中似藏深意。
尉缭并不追问,只从容应道:“陛下既已有所定夺,实乃大秦之幸。”
侍立一旁的赵高听着这番对答,只觉后背渗出细密冷汗。
他唯恐从嬴政唇间听见“扶苏”
二字。
若真有那一日,扶苏一系绝不会容他存于世间。
恰在此时——
“启禀陛下。”
“殿外赵夫人携新入府的燕国公主求见。”
任嚣的禀报声自殿门外传来。
“呵。”(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