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目光扫过帐中将领,唇角微扬,“对这阳高城,有何见解?”
李由向前一步,眉峰紧蹙:“末将原想分兵绕行,断其粮道,逼魏军出城决战。
如今看来,魏无忌早已料定——他就是要据城死守,拖到变数发生。”
“魏无忌历仕三朝,用兵如老狐,你们能想到的,他岂会遗漏?”
赵铭轻笑一声,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屠睢忽然抱拳:“上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
“讲。”
“当初是魏国先犯我边境,如今我大秦举兵名正言顺。
魏国已陷孤立,魏无忌这般死守,究竟在等什么?难道真有他国敢援魏不成?”
“有。”
赵铭答得斩钉截铁。
帐中骤然一静,所有目光聚在他身上。
“楚国。”
他缓缓吐出二字。
“楚国?”
屠睢愕然,“他们岂有这般胆量?”
“国与国之间,何来永恒的敌友?唯有利益纠缠。”
赵铭起身,走向悬挂的疆域图前,“秦连灭二国,楚国岂会不动心?不过——楚若真敢动兵,那是咸阳该应对的棋局。
我等只需做一件事:踏破魏国防线,灭魏。”
他转身,帐内火光在甲胄上流淌出冷冽的纹路。
“大王明诏两月后伐魏,实则一月为期。
如今,距期限只剩两日。”
帐中九将——三位主将,六位副将——同时单膝跪地,甲叶碰撞之声铿然如铁。
“请上将军下令!”
声音叠在一起,沉厚如擂战鼓。
他们眼中没有迟疑。
常胜之名并非虚衔——自赵铭披甲至今,未曾一败。
阳高城的墙垣虽经魏无忌之手加固,屯驻重兵,却非铁板一块。
赵铭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沉静:“此城可破。”
李由当即踏前一步,抱拳应道:“末将愿随上将军破城。”
武安大营初立,此战正是立威之时。
军中暗流涌动,那些不服的目光他并非不知,唯有战功方能服众。
“攻阳高,无他途,唯强攻耳。”
赵铭起身,令箭在握,“传令三军,明夜拔营,南下伐魏。”
“遵令!”
众将齐声应诺,相继退出大帐。
帐中独余赵铭一人。
他的视线仍落在地图之上,指尖划过阳高所在的标记。
“魏无忌……”
他低声自语。
案上摊开的密报皆出自阎庭之手,将魏国虚实尽数呈于眼前。
赵铭唇角微扬,那笑意里并无轻蔑,反倒带着几分相惜之意。
虽是敌手,却堪称知己。
那人虽已年迈,才略与忠义却令人敬佩。
只可惜,天下大势早已注定。
秦并赵韩,国力已冠绝诸国,如今更添数千万人口,兵源粮秣皆足,岂是魏国所能抗衡?
“破阳高,则边境洞开。”
赵铭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仿佛已见三路大军长驱直入,“平原之地,无险可据,唯以力压之。”
他不需要奇谋诡计。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堂堂正正推进便是最好的战略。
“张明。”
赵铭忽唤。
亲卫应声入帐:“主上有何吩咐?”
“调百名亲卫,专司护卫医营中的舍妹。”
赵铭语气肃然。
“诺。”
大军开拔,伤兵营亦随行。
妹妹执意从医,性子与他一般固执,既劝不住,便只能竭力护她周全。
帐外风声渐起。
赵铭闭目凝神,体内真气流转如江河奔涌。
“灭魏之后,真气当可破万关。”
他心中暗忖。
战场是他淬炼自身的熔炉,每一次征伐皆能攫取生机,延展寿数。
此战,他志在必得。
随着自身力量的不断攀升,或许终有一日能窥见那寿命止于一百五十载的谜底。
既然得了这拾取天地灵机的本事,赵铭又怎会不渴望活得更久远些。
不止是他,他也盼着身边至亲之人亦能挣脱岁月枷锁。
咸阳,章台宫。
“大王。”
尉缭步入殿中,只吐出三字,“战事起了。”
“魏国,一年之内必将不复存在。”
嬴政抬起头,话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会紧盯战局,军中若有急报,必第一时间呈奏。”
尉缭躬身道。
“楚地黄歇近来动作频频,”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似有对我大秦用兵之意,此事不可不防。”
“黄歇……”
嬴政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一个早该归于尘土的老朽罢了。
孤自有安排。”
无需多言,尉缭当即心领神会。
“黄歇此人,确非寻常角色,”
尉缭亦微微一笑,“活得是够长久了。
不过楚国内部盼他死去的,只怕也不在少数。”
“尉卿,”
嬴政目光转回,语气沉凝,“大军粮草辎重乃重中之重,务必确保前线供给无虞。”
“国家大事,王相与冯大人皆不敢轻忽。
臣亦会从旁督察,请大王宽心。”
尉缭即刻应道。
嬴政微微颔首,视线投向殿外苍茫远处,低语如风:“魏国……三晋最后的余烬。”
……
阳高城内。
“报——!”
探马接连奔入将军府,“龙将军,云中城秦军武安大营已抵我大魏边境,戍边守军尽殁!”
“再报!秦军突破边防线,沿途哨垒皆被荡平,正朝我阳高城疾进!”
“又报!秦军距城已不足五里,正在扎营!”
座上的上将军龙章听着接连传来的急报,面色未改,只冷冷一哼:“密报曾说秦军两月后方会动兵,如今时日未至便骤然发难……倒是好一招出其不意。”
话音里带着几分意外,更多的却是讥诮。
“不必慌乱。”
他扫视帐中诸将,“我阳高城兵精粮足,固若金汤。
秦军想要破城,无异痴人说梦。
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那秦武安大营不过由赵国降卒整编而成,岂会真心为秦人卖命?”
“将军,”
一员魏将出列,面带忧色,“秦武安大营分设三营,依秦制,每营满编十万。
三十万大军若全力强攻,只怕阳高城仍难久守。”
“秦军动向,君上早已与本将议定应对之策。”
龙章抬手止住话头,眼中寒光微闪,“他们既然来了,便让他们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守城之战。”
龙章的声音在厅堂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镇定。
“诸位将军,各归本阵,督率部众严守城防。”
堂下众将齐声应诺,甲胄碰撞声短促而整齐。
“秦军兵临城下。”
龙章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自此刻起,所有统军将领不得擅离所部,违者以军 ** 处。”
他略顿一顿,扬声道:“阳高城即行全城封锁,禁止任何人出入。”
“诺!”
将领们行礼退去,脚步声渐远。
龙章这才转向一直静立身侧的副将,压低嗓音:
“都布置妥当了?”
副将凑近半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末将已亲率可信之人安排周全,各处皆已埋设。
若真到了最后关头……必叫秦军与城池同归于尽。”
“好。”
龙章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决绝。”君上厚恩,大魏国运,我龙家世代承泽,无以为报。
今日,便让我龙章以此残躯,为大魏存续尽最后一份力。”
夜色如墨,浸染着阳高城外的原野。
秦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赵铭坐于主位,帐下诸将肃立。
“上将军,”
章邯拱手禀报,“全军将士已饱食休整,只待明日攻城。”
赵铭微微颔首,神色肃然:“此前在云中我已言明——阳高城内魏军不下十五万,粮草充足,意在持久固守。
欲破此城,唯有强攻一途。”
“末将请战!”
三名主将几乎同时踏前一步。
“明日部署,”
赵铭目光扫过三人,“屠睢率主营 ** 手压阵,将五十万箭矢尽数倾入城中,务求压制守军。”
“李由调遣麾下主营锐士为先锋,随我正面攻城。”
“骑兵绕至阳高城后方,截断魏军退路。”
军令既下,三人凛然应诺。
李由眼中骤然迸出光亮,胸膛微微起伏。
“李将军。”
赵铭忽然唤道。
“上将军。”
李由收敛心神,垂首听令。
“自你转任军职以来,营中不乏议论,谓你文吏出身,未立战功而居主将之位。”
赵铭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今日我将先锋之任交予你,是予你一次机会。”
李由身形一震,深深拜下:“末将必不负上将军所托!”
“嗯。”
赵铭不再多言。
以李由所部为先锋,实是赵铭有意予他立功之阶。
身为上将军,赵铭虽须依例亲临战阵、率军先登,但破城之局早已在握。
此战若成,便是送予李由的一份军功。
至于他能否接住这份厚赠——便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若连兵马调度尚且生疏,那便怨不得旁人了。
帐外夜风呼啸,火把的光影在帐布上摇晃不定。
张明步履匆匆地穿过营区,指间紧捏着一卷封了火漆的密函。
他径直走到赵铭身侧,俯身压低声音:“主君,阳高城内的暗桩传回消息,已经核实无误。”
赵铭接过密函,不疾不徐地展开。
目光扫过纸面时,他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凝,旋即又恢复成深潭般的平静。
“魏无忌。”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你这一手,确实让我大秦伤筋动骨。”
停顿片刻,一丝极淡的弧度掠过他的嘴角,“可惜,你太信自己手下人的嘴了。
战场之上,刀剑是明枪,情报……才是暗箭。”
他将密函重新卷起,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诸位,”
赵铭抬眼望向帐中将领,“各自回营整备。
明日晨食毕,全军开拔。”
“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鱼贯退出大帐。
次日破晓,天光初透。
秦军营垒中,浑厚的号角与战鼓声撕裂了魏国边境的晨雾。
无数玄甲士卒如黑潮般涌出营寨,向着阳高城方向压去。
三个主阵,三十万兵马——十万铁骑,二十万步卒。
其中十之七八,皆是昔日赵国的降兵。
如今他们披着秦军的玄甲,握着秦制的长戈,从阵型到气势,已寻不见半点旧时赵军的痕迹。
这是武安大营成军以来的首战。
队列中,那些由刑徒整编而成的士卒,心中难免鼓噪。(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