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
唯有两道身影静立于玉阶之前,身着公子制式的衣袍,并未参与议论。
年长些的是扶苏,身侧稍显稚嫩的则是胡亥。
“真是出人意料……”
“月前朝堂上还在争议武安大营为何屯兵大梁而不发。”
“今日捷报便已传来——大梁已破,武安大营大胜。”
“赵铭上将军,真可谓战神临世。”
“魏国一亡,三晋之地尽归秦土,何等快意,何等壮阔!”
“自此天下除秦之外,仅余三国了。”
殿中议论纷纷,不少臣子面泛红光,言语间洋溢着与国同荣的自豪。
他们虽未亲临战阵,但粮秣调拨、军资转运亦经其手,魏国之灭,自有他们一份心力。
此时,王翦大步踏入殿内,脸上笑意朗朗,毫不遮掩。
见他到来,群臣纷纷上前。
“上将军,恭喜了!”
“赵铭上将军是您的女婿,此番立下灭魏大功,实在令人惊叹。”
“民间皆颂赵铭上将军为‘大秦新锐战神’,今日观之,名副其实啊。”
“王翦上将军慧眼识珠,竟觅得如此佳婿,令人钦佩……”
面对四面而来的赞誉,王翦含笑抱拳,声如洪钟:“诸位过誉了,此皆小婿自身奋勇所致。
此番灭魏战果,连老夫闻之亦觉震撼。”
话虽谦逊,那语气中的得意却掩不住。
一旁,蒙武瞪着眼瞧向王翦,神色复杂,终是未发一言。
王绾则面色沉郁,独自立在柱影之下,默然不语。
“兄长。”
胡亥缓步踱至扶苏身侧,声音里掺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
“赵铭又建奇功了,不知兄长作何感想?”
扶苏目光仍望着殿中,神色平静:“赵铭乃国之栋梁,既立灭魏之功,自当恭贺。”
“兄长是真心的恭贺么?”
胡亥轻笑一声,眼底掠过暗光。
“可我怎觉得……兄长似乎并不如何开怀呢?”
扶苏侧首,淡淡看了他一眼,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十八弟说笑了。”
胡亥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未再言语,心中却是一片冷嘲:好一副仁德宽厚的模样,谁知那副皮囊底下,正翻涌着怎样的怨毒咒骂。
幸甚,此番开罪赵铭的并非是我。
若真将他逼到扶苏那边,我的路怕是要堵死了。
如今么……机会倒还多得是。
殿中议论未歇,一声拖长的通传陡然刺入:
“大王驾到——!”
顷刻间,朝堂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迅速整肃衣冠,分列两班,目光齐齐低垂,恭迎殿外那道身影。
嬴政身着玄色王袍,步履生风踏入殿内,眉宇间竟带着几分罕见的笑意。
他径直踏上玉阶,立于王座之前,并未就坐。
“臣等参见大王!”
声浪整齐,回荡在巍峨殿宇之中。
“免。”
嬴政袍袖一拂,目光已落向殿中那名躬身垂首的传令兵。
“武安大营战报如何?”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寂静。
“启禀大王,”
传令兵双手高捧一卷简牍,“捷报在此,乃武安大营中军司马蒯朴亲笔所书,恭请大王御览。”
嬴政略一颔首。
侍立一旁的赵高快步趋前,接过简牍,捧至王阶之下。
嬴政却未伸手去接,只将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沉声开口:
“既都在此,便念与诸卿同闻。”
“诺。”
赵高躬身应命,展开简牍,朗声诵读:
“臣蒯朴谨奏:月余前,我武安大营兵临魏都大梁城下。
魏将无忌耗时三载,固城封门,墙厚池深,若强攻正面,纵侥幸得破,我军亦必十不存一。”
“故上将军赵铭定策:水淹大梁。”
“遂调军民开渠引水,历时一月,掘通河道,连鸿沟、贯大河。
日前决堤,洪峰倾泻,直灌大梁。”
“滔浪之下,魏国三年所筑城防崩摧如沙。
四十万魏军并城中庶民,尽没洪泽。”
“此战,我大秦未折一兵一卒,而魏国溃矣。”
“后魏无忌邀战,上将军亲斩其首。
攻入魏宫,魏王率百官请降。”
诵音方落,殿中已涌起低抑的骚动。
“彩!”
不知谁先喝出一声,随即赞颂如潮掀起:
“当为武安大营贺!”
“为上将军奇谋贺!”
“兵不血刃而灭一国,亘古未闻!”
“三晋之地,从此尽归秦土……”
那战报中的每一个字,都似裹着洪流的轰鸣与魄力,撞击在每个人的耳畔。
一片喧腾之中,忽有一道声音越众而出:
“臣有奏——”
赵铭将军虽立下奇功,这番手段却未免过于酷烈。
大水漫过城池,大梁城中多少性命就此湮灭,多少生灵顷刻消亡。
这般行径,比起当年长平之战,只怕更为惨痛。
淳于越此时缓步出列,面容悲悯,声调沉缓。
仿佛他便是这世间至善的化身,而赵铭所为,已触怒天理。
话音方落,满朝骤然寂静。
诸多朝臣望向淳于越的眼神,如同注视痴人。
武将行列之中,目光更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然。
就连一向不愿见赵铭建功的王绾,此刻也忍不住向淳于越连使眼色。
何时该言,何时该默,此人似乎全然不通。
他像是被那套儒门的礼义之说摄去了心神,再辨不清时势。
“依淳于太傅所言——”
王翦眉峰骤拢,声音如浸寒冰,“莫非定要我大秦数十万将士血洒疆场,才算不违天和?”
蒙武虽与王翦素来不甚融洽,此刻却也转向淳于越,目中含怒。
“淳于太傅久居咸阳,安逸太甚,未曾亲见战场实貌。”
“那是生死须臾之地,每时每刻皆有人殒命。”
“魏无忌所设大梁城防,便是一座专候我大秦锐士赴死的屠场。
若强行攻城,武安大营损兵必逾二十万,尚且未必能破。”
“他魏无忌欲绝我大秦根基,便合天理么?”
“战端既启,何来天和之说!”
蒙武厉声斥道。
“恰如当年赵括,空谈兵书,不谙实战。”
“不知沙场凶危,妄发议论,实在令人心冷。”
“可笑……”
众武将纷纷出声,怒意如潮涌向殿中一人。
淳于越一语激起众怒,此刻面色忽青忽白。
他本因针对赵铭而发此言,未料竟引动这般汹涌驳斥。
羞臊之间,他面颊涨红,几欲寻隙而遁。
高台之上,嬴政目光淡漠落向淳于越,眉宇间掠过一丝清晰的不悦。
如此大胜,近乎不战而克,如此战果,竟被冠以“伤天和”
之名。
恰在此时——
“捷报!”
“魏地再传大捷!”
殿外又响起洪亮通传之声。
一名军使手持战报,疾步踏入殿门,转眼已至玉阶之前。
“军报又至。”
满殿臣工齐齐侧目,望向那匆匆入内的信使,眼中俱是灼灼光华。
“魏都已陷,魏王请降。”
“莫非西线亦告大捷?”
“魏国……这是要彻底倾覆了。”
……
“赵高。”
“念。”
御座之上,嬴政袍袖一拂。
赵高疾步趋前,接过那卷迟来的帛书,转身踏上玉阶,徐徐展开。
“臣赵铭,谨奏王前。”
“日前,臣引大河之水灌大梁城,城破,俘获无算。
魏无忌授首,魏王束手。”
“臣持魏王降诏亲赴丘沙,魏将庞武率残部十余万,皆降。”
“今魏境之内,虽余零星负隅,然已无成建制之抗。”
“两月之内,魏土尽归大秦。”
“自此,天下无魏。”
赵高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朝堂。
一片死寂。
旋即。
嬴政陡然张开双臂,朗声长笑:“三晋之地,尽入秦图!”
“天赐赵铭于孤,天亦佑我大秦!”
声震殿梁。
天下六分,秦已灭其三。
放眼望去,唯余齐、楚、燕三国尚存。
其中除楚地广兵悍,犹可稍作支绌,其余两国,已难挡大秦锐士东进之锋。
四海归一之局,已然在望。
“天佑大秦!”
群臣俯首齐呼,声浪如潮。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震动与激昂。
他们正亲眼见证着一个时代的迫近,一步之遥,便是那亘古未有的天下一统。
“臣启大王。”
上卿尉缭出列,声若洪钟:“赵铭上将军此役,拔都、灭国、纳降,功冠三军,当重赏。”
“桓漪上将军虽稍逊其芒,然亦攻城略地,勋劳卓著,亦当封赏。”
此战之中,桓漪用兵稳健,攻城拔寨本无过失。
只是赵铭之功太过夺目,如皓月当空,群星自然黯淡。
“以尉卿之见,”
嬴政目光转向他,唇角含着一丝笑意,“赵铭之赏,当如何定?”
“回大王,”
尉缭躬身,“赵上将军爵已极显,位已极尊,非寻常军功能论。
此等殊赏,唯待大王圣心独断,臣不敢妄议。”
官至顶尖,爵极人臣。
寻常按功晋爵的章程,早已无法衡量这般擎天之功。
“桓漪上将军,此战有破军克城之劳。”
嬴政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一字一句定下封赏。
“晋爵一级。”
“赐千金,赏万钱……”
殿中只余他威严的声音,以及群臣凝神倾听的寂静。
朝堂之上,嬴政对桓漪的封赏已毕,金银财帛,爵进一级,皆是意料之中,群臣山呼大王圣明,声浪未歇。
嬴政的目光却已越过众人,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至于赵铭。”
殿内霎时静极,所有视线,或明或暗,皆凝于王座之上。
“赵铭,破魏首功。”
嬴政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水淹大梁,免我锐士折损,护我国本元气,此功尤巨。”
“传诏。”
“赵铭功在社稷,晋爵两级,封【驷车庶长】,享其岁俸,许建亲卫。”
“赐万金,钱十万,玉器千件,奴仆千人。
其正妻王氏,赐【夫人】尊号。
另赐良田万亩,不隶爵禄。”
话音落下,满殿愕然。
晋爵一级已在众人料想之中,这连晋两级,却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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