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的声音从旁侧不紧不慢地传来。
这场朝议,他始终沉默旁观,此刻却踱步近前,唇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
“什么该言,什么该藏……二位虽年高,看来仍未参透啊。”
王绾面色未动,只冷声应道:“廷尉似乎甚是自得?须知风过太急,易折枝梢。”
“王相多虑。”
李斯朗声一笑,忽又压低嗓音,仅容三人听闻,“在下再如何,也不至忘形。
倒是二位——今日一举,既开罪王家,又触怒赵氏。
往后你们力保的那位长公子,只怕路途更崎岖了。”
他略顿一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大王对赵铭将军何等器重,其言其意,举足轻重。
愿二位……来日仍能如今日这般从容。”
语毕,李斯拂袖转身,步伐阔迈而去,那背影里尽是掩不住的畅快。
王绾与隗状目送他走远,眼中寒光隐现。
视线交汇的刹那,彼此已明白:须再谋聚首。
周围众臣或垂目或侧首,神色各异。
今日这一局,暗流已翻成明浪。
“王家与两位相邦,这便算是撕破颜面了……”
“王相他们扶持长公子,反倒为他树起两大劲敌。”
“储位之争,看来愈发云谲波诡了。”
“幸而未早涉其中,否则祸福难测啊……”
低语窸窣,如风过廊柱。
经此一事,朝臣心中那杆秤,已悄悄偏转了几分。
胡亥步下玉阶,行至扶苏身侧时驻足。
“兄长。”
他轻笑一声,语带玩味,“你那两位臂助,今日可是替你招来两道悍敌。
往后……还请务必谨慎些才是。”
言罢,也不待回应,扬长而去。
扶苏面色静如深潭,无人能窥见其下波澜。
***
长公子府邸,灯火通明。
王绾、隗状及一众支持扶苏的朝臣齐聚厅中,气氛凝重。
“今日之事……或许操切了。”
扶苏望着众人,轻叹一声。
“公子,”
王绾肃容向前,声音低沉,“此事非关唐突与否,而是势在必行。
今日不做,他日亦无可避。”
纵然明白此举已彻底触怒王翦、得罪赵铭,王绾神情仍坚。
在他看来,此乃不得不踏的一步。
“其中关节,我自然明了。”
扶苏摇头,眉间凝着郁色,“只是如今事未成,反添两家之隙……”
两座将门府邸执掌着大秦半壁兵权,这分量足以令人心头生寒。
若他日登上储君之位,乃至君临天下,这隐患便如悬顶之剑,叫人不得不思虑深远。
“终究是低估了王翦与赵铭在大王心中的分量。”
有人低语。
“谁能料到,这一对翁婿分掌两大营,大王竟无半分猜忌之心。”
“两家联姻,虽未必能动摇朝堂根本,可一旦时局生变,足可撼动大秦山河。”
隗状声音沉缓,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大王雄略盖世,自认足以镇住当下。
如今正是天下一统的紧要关头,王家与赵家之患,不在今朝,而在将来。”
“将来——”
“王翦与赵铭凭战功累进,国尉之尊、兵府之权,迟早落于二人之手。”
“到那时,朝野上下,谁家权势能与之比肩?”
王绾接过话锋,字字如凿。
“大王确能慑服百官,王翦与赵铭如今也甘为驱使。”
“可后世呢?”
“若长公子继位,以公子仁厚之性,或许……真难驾驭二人。”
“待他们根基深固,恐已非人力所能制,届时若有异动,又当如何?”
“老臣曾闻,蓝田大营数十万将士,只认王翦一人号令。”
“武安大营那些刑徒出身之卒,更视赵铭如再生父母,其威信……甚至凌驾于王命之上。”
“如此隐患,大王竟似不以为意。”
淳于越亦在旁长叹一声。
扶苏默然不语。
几位重臣之言落在他心底,漾开层层暗涌。
“难道……便无两全之法?”
“王翦与赵铭,皆为国家忠良。”
“他们不会背弃大秦。”
扶苏缓缓开口,语气却似说与自己听。
“眼下确是忠臣,亦是朝廷砥柱。”
“然而将来呢?”
“他们在军中的声望太过煊赫。”
“倘若有朝一日遭人构陷,或受王权所迫,公子可能保证他们永不生二心?”
“单一个王翦,不足为惧。”
“单一个赵铭,亦不足为虑。”
“可两人合力,便是滔天巨浪。”
“其患不在今时,而在明日。”
“在公子他日承继大统的那一天。”
王绾神情肃然,目光如炬。
“公子。”
“如今既已与王、赵两家撕破颜面,往后他们必视公子为敌。”
“从今往后,当时时提防此二家。”
“此外,暗中查访两家可有触犯律法之行——或可留作将来之用。”
“正是此理。”
朝会虽散,余波未平。
殿外廊下,几位身着深衣的臣子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衣袖随着手势轻轻摆动。
“今日虽未削去兵符,可那番话既已出口,便如种子落进了君王的心里。”
一人捋着胡须,目光深远,“眼下四海未靖,用兵之时,自然倚重。
待到他日乾坤定鼎,刀兵入库,便是你我施展之时了。”
众人颔首,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个无声的共识在他们之间凝结:那手握重兵的两家,从此须得多加留意。
而那位立于众人之前的年轻公子,眉宇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
他并非全然情愿卷入这旋涡,只是身在此位,便如乘奔流之舟,即便自己不想向前,身后的浪涛与推手,也会裹挟着他,不由自主地奔赴那既定的方向。
***
章台宫深处,殿宇肃穆。
两道身影向着御案后的君王躬身行礼。
“臣,拜见大王。”
嬴政自堆积的简牍后抬起头,唇角微扬:“不必多礼。”
“谢大王。”
君王的目光转向侍立在侧的近侍,以及周遭垂首静候的宫人。
“都退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诺。”
为首的内侍恭敬行礼,随即领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甲胄森然的卫士随即守住宫门十丈之外,如铜墙铁壁,再无闲杂可近。
殿内重归宁静,香炉青烟袅袅直上。
嬴政的视线落回阶下老将身上,语气里带着些许玩味:“今日朝上,爱卿之举,倒让寡人有些意外。”
王翦再次拱手,声音沉稳:“回大王,臣与赵将军所掌兵权,确已过重。
朝堂诸公所言,并非全然无理。
臣今日所奏,字字出于本心,并无虚饰。”
此事,他心中早已思量过无数回。
若赵铭仍只是寻常将领,或许尚不至如此,然如今其已是一方统帅,掌数十万雄兵。
两家联姻,兵权相连,于君王而言,终究是悬顶之剑。
王翦深知,无论君主何等英明雄略,这般局面终难长久。
与其待到时势相逼,不如主动释出权柄,或可保家族长远,亦能全那年轻人的前程。
“寡人明白你的心思。”
嬴政缓缓道,目光温和,“两家联姻,兵权相合,确易引人猜忌,动摇权威。
然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光彩,“你,终究不同。
赵铭那孩子,更是不同。”
侍立一旁的夏无且闻言,面上露出淡淡笑意。
自君王召王翦入宫,他便已窥见几分真意。
朝堂之上,王翦为护赵铭甚至不惜交出权位,其心可鉴。
至此,这位医者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彻底认下了这门亲事。
阶下,王翦却面露困惑,显然未能参透君王话中深意。
王翦眼中浮起困惑:“臣与赵铭,有何分别?”
嬴政凝视他片刻,声调沉了下去:“因为赵铭,是寡人的血脉。”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进王翦的脑海。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眼,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或者说,他根本不曾往这个方向想过半分。
“大王方才……说什么?”
王翦的声音有些发虚。
嬴政神色肃穆,向前迈了两步,停在王翦面前不过咫尺。
“寡人说,”
他一字一顿,清晰如刻,“赵铭,是寡人的儿子。”
王翦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颤抖的音节:“这……这怎么可能……”
“你还记得寡人初即位那年,宫里那场血洗么?”
嬴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遥远的怅惘,“还记得寡人从赵国回来时,身边跟着的那个姑娘么?”
王翦浑身一震,声音抖得更厉害:“难、难道赵铭是……是冬儿姑娘所生?她……她还活着?”
“活着,”
嬴政的语气柔和下来,“她不仅活着,还为寡人生下了一儿一女。”
“可世上怎会有这般巧合?”
王翦呼吸急促,连指尖都在发凉,“大王,此事关乎宗室血脉,万万不能有误啊……”
他心底漫开一阵寒意——若真是弄错了,不止赵铭,整个王家都将万劫不复。
“寡人的女人,寡人的骨肉,”
嬴政静静看着他,“你觉得,寡人会认错么?”
他顿了顿,又道:“你仔细想想,赵铭的眉眼,难道与寡人没有几分相似?”
王翦怔了怔,忐忑地抬眼看向嬴政的面容,又努力回忆赵铭的样貌。
两张脸在脑海中渐渐重叠——那眉骨的弧度,那抿唇时的神态,竟真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那年秦军刚破邯郸,嬴政与赵铭并肩走在残垣之间。
当时王贲在一旁忽然嘀咕了一句:“大王和赵铭站在一处,倒像一对父子。”
自己那时还厉声喝止了他。
如今想来,那小子或许无意中道破了天机。
“大王,”
王翦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此事……当真?”
他不得不问。
这背后的分量,实在太重了。
倘若赵铭当真是大王的血脉?
按年岁推算,他岂非成了长子?
更何况——
当年诞下赵铭的那位冬儿姑娘,后来可是被立为王后的。
若真这般论起来,赵铭……
这位女婿,难道也拥有继承大秦王位的资格?
况且,在诸位公子之中,赵铭的才干与功绩无疑最为耀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