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连王绾与隗状都不由侧目看去——能从这位儒士口中听到如此决绝之语,实属难得。
淳于太傅所言极是。
望公子深记于心。
王绾与隗状齐齐躬身。
扶苏望向眼前这些目光灼灼的臣子,静默片刻,终是未再言语。
扶苏明白,若他不应允,眼前这些人恐怕会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他轻叹一声。
“罢了。”
“随你们心意便是。”
“只是倘若我真有落败之日,你们又当如何……”
话到此处,他终究没有说尽。
“长公子绝不会败。”
王绾的声音斩钉截铁。
周围几人同样神色毅然。
如今有资格争夺那至尊之位的,唯有扶苏与胡亥两人。
或许其余公子并非没有心思,却无人敢轻举妄动。
在世人眼中,扶苏入主东宫已是必然之势,因此不少朝臣甘愿暗中押注,做那潜龙未起时的从龙之臣。
毕竟,这一局赢面实在太大了。
……
上将军王府门前。
王家的马车缓缓驶回。
王氏携着王嫣,领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已在阶前等候。
一旁还站着少年王离。
此时王嫣腹中隆起已十分明显,显然临盆之期不远。
马车停稳。
王翦踏着缓慢的步子走了下来。
一见他面色,王氏与王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忧虑。
“老爷,今日可是朝 ** 了什么事?”
“你神色为何这般沉重?”
王氏快步上前,低声询问。
“无事。”
王翦回过神,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只是那笑容落在有心人眼里,任谁都能看出其中的勉强。
“祖父!”
王离高声唤道。
“外祖父!”
赵启与赵灵也仰起小脸,声音清脆。
“哎。”
王翦含笑应了。
目光随即落在大腹便便的王嫣身上。
“嫣儿。”
“你身子这么重了,何必还在门外站着?”
“都进去吧。”
“今日可是你夫君的好日子。”
他语气故作轻松,说罢便迈开步子朝府内走去。
行至孩子们面前时,王翦仍如往常一般,一手抱起赵启,一手揽过赵灵。
王离则快步在前引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王氏与王嫣再度交换眼神。
两人眉间忧色未散。
但在府门外不便多言,只得默默随着王翦步入府中。
回到正厅。
王氏立即转向管家:“晚膳可备妥了?”
“回夫人,都已齐备。”
管家躬身应答。
“那便传上来吧。”
王氏吩咐。
“是。”
管家领命退下。
“父亲。”
“宫中是否出了什么变故?”
王嫣走近,脸上写满关切。
“宫中能有何事?”
王翦故作茫然。
“那父亲方才的脸色为何那般凝重?”
王嫣不解。
“这……”
王翦看着女儿担忧的神情,又瞥见妻子不安的目光。
终于笑了笑:“无事,为父只是在思虑些朝务,并非大王斥责什么,你们多心了。”
今日章台宫中发生的一切,又岂是三两日便能轻易释怀的。
王翦立在章台宫前,心潮起伏,竟比当年受封护军都尉时更为汹涌。
那消息如惊雷贯耳,久久不能平息。
他的女婿竟是长公子——那位极有可能被秦王立为储君的长公子。
两个外孙皆是嫡出,这意味着嫡长孙赵启将来必是太子。
目光转向女儿王嫣,她日后将成为太子妃,乃至一国之母。
这般前景,让王翦胸中激荡难抑,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不得不强自按捺,将澎湃心绪深藏心底。
“妾身听闻一些风声,”
王氏忧心忡忡地低语,“有人议论我王家与赵铭联姻后兵权过重,已引起大王猜忌。
长此以往,只怕王家会遭祸患。”
王翦摇头,瞪了她一眼:“妇人见识,懂得什么?尽管宽心,大王即便动朝中任何人,也绝不会动我王家。
往后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罢,他含笑抱起赵启与赵灵,先前在宫中的怔忡、归途时的恍惚早已烟消云散。
见他这般模样,王氏与王嫣相视一眼,皆露不解之色。
然而——
王绾等人在朝堂上的举动,王翦已牢记于心。
今 ** 们与隗状等人的谏言,彻底触怒了王翦。
原本他对王绾、隗状乃至扶苏并无太多敌意,但从此刻起,一切已然不同。
即便没有赵铭这层关系,嫌隙已生;既有这层关联,更无需多言。
未来,王翦必将有所作为。
……
魏都郊野。
距大梁城约二三十里处,营帐连绵,人流往来不绝,其间混杂着众多魏军降卒。
“众人听令!”
章邯立于难民营前,声如洪钟,“大梁城已遭洪水淹没,不可再返。
为防瘟疫蔓延,自今日起,大秦将在此地修筑屋舍、兴建城池,以保障百姓生计。
然则——如今战事未歇,此处一切皆依军法行事。
若有违抗军令、触犯军规者,必按军法严惩!”
他顿了顿,继续宣告:“至于军籍降卒,不得擅自离开。
若为平民,有亲眷可投奔者,我军将发放干粮,准予离去。”
军令既下,四周锐士齐声高呼,声浪席卷营地,确保每一人都能听见。
另一侧,魏军降卒聚集之地。
所有降卒皆已被卸去甲胄、收缴兵器,但他们身上残存的戎装痕迹,依然清晰可辨。
自大梁城遭水淹以来……
魏军之中不乏机敏之人,早已卸去甲胄,换上寻常布衣,混入逃难的百姓之中。
茫茫人海,秦军纵是严查,一时也难以分辨。
只是洪水滔天之际,生死悬于一线,又有几人能冷静至此?多数士卒只顾挣扎求生,哪还顾得上改换行装。
“降卒听令!”
屠睢立于高处,声音冷硬如铁。
“尔等魏王已降,魏国已灭。
自今日起,你等皆入奴籍。
然我大秦非好杀之国,只要安分守己,遵从军令,便可保全性命。”
“往后是终身为奴,还是编入刑徒军戴罪立功,全凭大王定夺。”
“眼下——你们只需记住两个字:服从。”
他目光扫过瘫坐一地的俘虏,如寒刃刮过。
这一战虽借洪水破城,城中死者甚众,但活下来的仍占多数。
水势在冲垮城墙后便渐趋平缓,加之城内尚有高丘、浮木可依,百姓约存十之七八,原驻守的四十万魏军也剩二十余万,此刻尽数成了秦军俘虏。
营寨四周,秦卒执戟环立,面色森然。
这些刚从水患中捡回性命的魏人纵然心怀怨恨,为求活路,也只能低头默然。
中军帐内,屠睢眉头紧锁。
“上将军,降卒与平民合计已逾六十万。
我军存粮……仅够半月之用。”
“你想弃之不顾?”
赵铭抬起眼。
“末将以为,数十万张口,耗粮甚巨。
既已破城,何必再费心思?”
屠睢坦言。
“彼等若仍是敌 ** 民,自然另当别论。”
赵铭站起身,帐内烛火在他眼中跃动,“可魏国既亡,他们便是华夏子民,亦是我大秦将来的百姓。
坐视数十万人饿殍遍野——我赵铭,做不到。”
语气斩钉截铁。
军中对此事异议者不少,多主张任其自生自灭,皆被赵铭一言压下。
“蒯朴。”
“朝廷赈粮何时能到?”
“回上将军,最迟半月必至。”
赵铭颔首,正要再言,帐外忽传来通报:
“杨博求见。”
“进。”
张明应声后,帐帘便被掀开。
一名身着甲胄的中年将领步入营中,在赵铭面前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末将杨博,拜见上将军。”
此人虽披主将铠甲,却并非前线营帅,而是掌管后勤军务的将领——他正是武安大营麾下专司粮草转运与物资调配的主将。
赵铭略一抬手,示意他起身。
“上将军,”
杨博语气中带着几分振奋,“大梁城内的粮仓,约莫六成存粮完好无损。”
此言一出,侍立在侧的屠睢与章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松快。
“如此,我军便不必为粮草耗费过多心神了,”
屠睢沉吟道,“昔日魏无忌为防我大秦,曾在大梁囤积足供四十万大军一年之用的粮草。
纵使洪水冲去部分,余下的也足够安置城中百姓与降卒。”
章邯接话道:“若是将粮食熬成粥羹,更可支撑许久。”
他对魏国昔日军储之况,可谓了如指掌。
“这些粮草为何未被洪水尽毁?”
屠睢转向杨博,眼中露出探询之色。
“此事正因魏无忌行事周密,”
杨博当即答道,“他在都城各处修筑了多处地下粮窖,窖口密封,既防水淹,亦防火焚。
藏于地下的粮草,几乎未受洪水波及。”
章邯闻言不由轻笑:“看来魏无忌当年防的便是我大秦以火攻毁粮,这才建了这许多地窖。
如今倒是成全了我们。”
赵铭的目光落回杨博身上。
“请上将军示下。”
杨博再度躬身。
“大梁经此水祸,若处置不当,恐生疫病,”
赵铭声音沉肃,“进城清理尸骸的后勤士卒,是否皆掩住口鼻?”
“回上将军,全员皆已遮掩,且出城后所着衣物尽数焚毁,又以烈酒净身。
疫病之患,应当可免。”
“切记,”
赵铭嘱咐道,“城中可见尸身皆就地深埋,令后勤将士勉力为之,尽早处置。
至于那些早已掩埋于土石瓦砾之下的,便不必再动。
待明处尸骸清理完毕,便将大梁城门暂时封堵。”
“末将领命。”
“此外,先行将城中存粮运出。”
赵铭又补充道。
几人又商议片刻,屠睢等人才行礼退出。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亲卫的通报:
“禀上将军,郡守韩非求见。”
听见韩非之名,赵铭眼底浮起真切的笑意。
“快请。”
他当即扬声道。
于赵铭而言,韩非不仅是同僚,更是故交。
第两话音未落,帐帘已被掀起。
韩非步履如风,径直踏入营中。
“赵将军,别来无恙。”
他面上带着惯有的从容笑意,语气熟稔。
“赵地诸事想必已料理停当,否则你怎有闲暇亲至魏境?”
赵铭抬眼看来,唇角微扬。
“这话里怎生听着有几分揶揄之意?”
韩非挑眉,径自在旁侧席地坐下,“莫非是疑我怠慢公务,私离职守?”
“韩兄多心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