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第244章

    “继续议政。”

    嬴政一挥袖,示意众臣回归正题。

    “启奏大王,”

    御史大夫冯劫出列高声奏道,“赵地诸事已毕,韩非大人逾期半月未归咸阳述职,不知何故?”

    御史台监察百官,冯劫虽未列九卿,权位却堪比九卿。

    “此事,臣可代韩非大人说明。”

    赵铭再度开口。

    嬴政的目光转向了他。

    “韩非大人接诏返都途中,闻大梁城遭洪灾淹没,难民无数,遂率属官转道赶往大梁。”

    “幸得韩非大人全力安置,数十万难民得以安顿,新城亦在其主持下筑成。

    此次大梁灾后治理,未酿大疫,韩非大人功不可没。”

    赵铭朗声禀报。

    嬴政目光微动,颔首示意。

    他心中思忖:黑冰台密报曾言,与赵铭往来密切的朝臣唯有韩非一人。

    当年韩非归降大秦,亦是因赵铭之故。

    如今看来,此言非虚。

    韩非在朝时,每逢有人于殿前指摘赵铭,他总是率先驳斥。

    二人之交,确非寻常。

    不过转念之间,嬴政已理清其中关联。

    “如此说来,”

    他声调平稳,在冯劫再度进言前定了基调,“韩非非但无过,反倒有功。”

    冯劫闻言,当即躬身一礼:“是臣思虑不周。”

    语罢,他退归班列。

    “传诏至魏地,”

    嬴政转向文书官,语气沉缓,“命韩非将治务暂交副手严兵统摄,待接任官吏抵达后,即刻返咸阳述职。”

    一旁掌诏大臣肃然应命。

    朝议续行,所涉多为魏地安顿诸事。

    及至散朝,暮色已临。

    章台宫内灯火初明,宴席已设。

    此宴专为赵铭凯旋而备,席间却仅嬴政、赵铭二人。

    “半岁而灭一国,”

    嬴政举盏,眼中含笑,“此战之捷,实出寡人意料。

    原以为至少需一载光阴。”

    赵铭俯首:“函谷大营牵制魏军半数兵力,臣方能直捣大梁。

    此非臣一人之功。”

    “纵换他营为饵,亦足成事,”

    嬴政轻笑,揭去他的谦辞,“首功仍在卿身。”

    赵铭默然片刻,终是抬眼:“臣返咸阳途中,闻得些许风声……朝中似有奏议,谓臣与岳父掌兵过重,恐生后患。

    不知此言可真?”

    嬴政目光掠过他面庞:“卿这是在探问寡人之意?”

    “臣不敢,”

    赵铭忙笑,“只是流言纷纭,心生好奇罢了。”

    心底却暗叹:秦王之明,果真洞若观火。

    古来昏君虽难测,然侍奉明主,亦需如履薄冰。

    嬴政见他神色,唇角微扬:“卿以为,寡人是那般猜忌臣下之君?”

    赵铭毫不迟疑地摇头。

    “既如此,”

    嬴政执盏,声如沉钟,“纵有弹劾之声,忌与不忌——只在寡人一念之间。”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指尖轻轻敲击着酒樽边缘:“莫非你以为,寡人会因此猜忌王翦,或是你?”

    赵铭坦然颔首,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臣确信大王不会。”

    “既然如此,”

    嬴政的声音沉静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那些飘摇的闲言碎语,又何须挂怀?只要寡人尚在,这咸阳城中,谁敢对王家、对你妄动分毫?”

    话已至此,赵铭便不再多言。

    他心中暗忖:看来那日岳父自章台宫归府时面色凝重,必是另有缘由,只是被宫中耳目窥见,才生出这般误会。

    “如此倒也不算坏事,”

    他悄然思量,“让朝堂上下以为大王心生间隙,他们反倒能少些算计。”

    嬴政执起青铜酒壶,清冽的酒液先后注入两只酒樽。

    他推过一杯,忽然抬眼,笑意里藏着深意:“依你之见,日后……谁可承继太子之位?”

    ***

    这突兀的一问让赵铭怔了怔。

    回过神来,他连忙摆手:“大王,此等大事唯有大王可决断,臣岂敢妄言?况且……臣记得前次回咸阳时,大王似乎也曾问过相似的话。”

    那时嬴政问得含蓄,只道诸公子中孰优孰劣;今夜却直指东宫之选。

    赵铭几乎要脱口而出——纵是长公子扶苏,亦非足以扛鼎之人。

    然而这些话终究只能压在心底。

    君王恩宠如潮水,可一旦触及真正的禁忌,再深的信任也可能顷刻翻覆。

    “怎么?”

    嬴政仍含着笑,目光却如深潭,“莫非寡人这些儿子里,竟无一人能入你眼?”

    赵铭面露迟疑,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婉转的回应。

    嬴政并未动怒,反而轻叹一声,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是啊……若他们能有你一半的才干与心性,寡人又何须烦忧至此。”

    “大王,”

    赵铭举樽敬道,“儿孙之福,自有天定。

    如今大王正当年富力强,何须过早劳神?当务之急,仍是放眼四海。

    三晋既平,唯余齐楚燕三国。

    待天下一统,大王便是千古未有的至尊。”

    嬴政饮尽樽中酒,忽然低声一笑,那笑声里半是戏谑,半是难以掩饰的慨叹:“若你是寡人之子……该多好。”

    赵铭背脊蓦地一凉,连忙躬身:“大王慎言!此话若叫御史台听闻,怕又要掀起 ** 了。”

    赵铭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推拒之意,反倒让嬴政心中微微一沉,随即升起几分讶异:“怎么,莫非连做孤的儿子,你也觉得是件值得嫌弃的事?”

    “大王说笑了。”

    赵铭打了个哈哈,语气轻松,“臣身上可没有流淌着王族的血脉。”

    若他真是始皇帝之子,那简直是天降洪福,意味着未来偌大的秦帝国都可能落入他手中。

    然而赵铭心里再清楚不过——这绝无可能。

    他生于沙丘,与秦王室从无瓜葛,史册上也从未记载过这位 ** 有流落民间的子嗣。

    见赵铭这般反应,嬴政只是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方才那句话,本就是他有意埋下的引子。

    待将来天下一统、 ** 大白之时,赵铭也不至于感到太过突兀。

    “孤还听闻,”

    嬴政抿了一口酒,话锋忽地一转,问得有些突兀,“李由近来与你妹妹走得很近?”

    那语气里,竟隐约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

    嬴政这般态度,让赵铭心头猛地一跳:始皇帝该不会真对颖儿有意吧?这可不行,年纪差得太多了,我绝不愿如此。

    他当即开口:“舍妹眼光颇高。

    李由虽有心示好,但颖儿并未多作回应。”

    自赵颖前往云中之后,李由几乎一得空便去寻她,惹得赵颖不甚其烦。

    对此,赵铭并未过多干涉。

    妹妹年岁已不小,在这时代,寻常女子在她这年纪早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

    然而,一切终须看她自己的心意。

    若她不愿,无人可以相强——这一点,身为长兄的赵铭足以担保。

    只是赵铭并不知晓,嬴政之所以如此关注此事,正因为赵颖实是他的亲生女儿。

    随行的军医中早混入了黑冰台的暗士,这些人奉命护卫赵颖,并将她身边诸事密报于嬴政。

    得知李由竟敢追求自己的女儿,这位老父亲心中自然不是滋味。

    如同珍视赵铭这个儿子一般,赵颖也是他视若明珠的女儿。

    如今李由的举动,在嬴政看来,简直如同后世那些骑着喧哗机车的轻浮少年,整日纠缠自己清白单纯的女儿。

    这叫他如何不暗自气闷?偏偏此刻还不能表露,更是憋屈得厉害。

    “你倒不反对?”

    嬴政语气里透出几分意外。

    “若李由真有本事赢得颖儿青睐,那是他的造化。

    只要颖儿自己愿意,臣自然不会阻拦。”

    赵铭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沉肃,“但若颖儿无心,臣必全力护她周全——任谁也不能逼迫她半分。”

    话语之中,尽是对妹妹的回护与重视。

    这是一个对女子尤为苛刻的时代。

    平民之家将女儿视作可买卖的货物,世家大族则惯于以姻亲为纽带联结利益。

    一个女子若想凭自己的心意寻得良人,近乎痴人说梦。

    但赵铭决意为妹妹劈开一条路。

    自他擢升护军都尉以来,咸阳城中多少门第递来联姻的意向,皆被他一一回绝。

    他更向外掷出话来:赵颖的终身,由她自己做主,赵家上下,无人有权干涉。

    见他这般姿态,原本心底泛着些许酸涩的嬴政,也不由颔首:“你所言极是,赵颖欢喜,便是最要紧的。”

    “大王竟也这般通达。”

    赵铭展颜一笑。

    “寡人向来如此。”

    嬴政执起酒樽,亦笑了笑。

    “大王。”

    “其余虚言暂且不提。”

    “臣,敬大王一盏。”

    赵铭举起酒樽,向对面的君王致意。

    “敬寡人什么?”

    嬴政眉梢微扬,手中酒樽却已随之举起。

    “敬大王的信重。”

    “若换作寻常君主,见臣与岳丈手握兵权,只怕早已着力打压。

    大王却截然不同。”

    “单凭此,便值得一敬。”

    “自然,”

    “臣,亦绝不会令大王失望。”

    赵铭语声恳切。

    “可曾思量过日后?”

    嬴政忽而问道。

    “大王所指,是何时的日后?”

    赵铭面露探询。

    “天下一统之后。”

    嬴政缓声道。

    赵铭闻言,默然片刻,方道:“大王雄图伟略,待臣与王家恩深义重,臣非不识进退之徒。

    倘真有四海归一之日,臣愿 ** ,远戍百越蛮荒,为大秦镇守边陲,保一方安宁。”

    嬴政眉头骤然蹙紧,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悦:“在你眼中,寡人便是那般心胸狭隘、不能容人的君王?”

    他心下确有不快,觉得赵铭思虑过甚,未免将他看得低了。

    百越乃瘴疠未化之地,戍守彼处,形同自我流放。

    “大王气度,古今罕有。”

    赵铭当即应道。

    此话之后,他心中尚有一句未曾出口:然大王之后呢?

    于赵铭看来,无论将来是扶苏抑或胡亥承继大位,终究都容不下他。

    尤其是扶苏。

    或许他仁厚,可正是这仁厚,易为掣肘。

    他势必被拥戴他的朝臣所牵引,难以挣脱。

    非是赵铭不信扶苏心性,而是他深知其难有决断乾坤的魄力,亦无驾驭群臣的威势。

    今上善御臣下,而观扶苏如今情状,已处处受制于臣。

    一旦烽烟熄,战事平,王绾那班人,又岂会放过他与王家?

    庙堂之高,权柄之争,从来如此。

    至于胡亥?

    更不值一提。

    若论史上昏聩之君,胡亥必列前茅。

    无论如何,镇守百越都是上佳之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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