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却面色沉肃,目光如炬地看向赵铭:“虽已为人父数载,有一事你当时刻谨记。”
“请大王示下。”
赵铭恭敬垂首。
“嫡庶之别。”
嬴政一字一顿,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此乃家宅安宁之本。
无论世家大族,抑或商贾门户,若在此事上偏颇失度,必生祸乱。
你府中姬妾既多,儿女渐长,更不可轻忽。”
赵铭颔首:“臣明白。
大族纷争,多半起于承继之权。”
见他从善如流,嬴政神色稍霁:“你能领会便好。”
身为秦王,他对此中关窍体会尤深——在未知赵铭身世之前,膝下诸子皆为庶出,并无嫡庶分明之说,故而只能着力栽培长子扶苏。
可那孩子的性情与才干,终究令他失望。
如今却不同了。
赵铭的出现,宛如破开迷雾的晨曦。
他是心中认定的王后所出,是真正的嫡长。
既有嫡子在,那些庶出之子,自然不必再费神权衡。
寻常家族讲究嫡庶,王室更该如此。
“承继之事,无非产业权位分配不均。
一家之主只得一人,一国之君亦仅一位。”
嬴政语重心长。
赵铭面上应着,心底却另有一番天地。
他望向庭院外苍茫的天空,暗自思忖:“天下何其辽阔……若真有那一日,我的儿子们,未必不能各据一方,人人称王。”
这神州大地,从来容得下更多传奇。
倘若日后当真生出动荡,待赵铭平定天下、另立新朝,那最终的继位者必定是赵启,他将执掌神州,登上至尊帝位。
至于神州之外的无尽疆域,大可挥军征伐。
而征伐之后如何镇守?自然要倚仗自己的诸位子嗣。
天地广阔,万事皆有可能。
“一子一女,你这小子旁的暂且不论,福泽倒是深厚得很。”
嬴政抚掌一笑,随即示意左右。
宫中侍从们鱼贯而入,捧着一只只锦盒送至府中。
每个盒内皆盛放着珍稀的上品灵药。
见此情景,赵铭真切感受到嬴政待己的诚意,当即躬身行礼:“谢大王恩赐。”
“这些是给嫣儿的,顺便也赐予那位燕国公主。”
嬴政轻轻挥手,语气温和,“这些时 ** 便在府中好生陪伴嫣儿吧,不必上朝议事。”
赵铭闻言立即应下:“臣领命。”
这正合他心意。
朝堂之上,他实在不愿多待——一则枯燥,二则无意涉足其中。
比起军营里的自在,朝堂上的气氛总令他感到不适。
“好了,我等也不必在此打扰赵铭了。”
嬴政含笑起身,他深知赵铭的性情,“他才刚回府,让他好好歇息。”
王翦与夏无且也随之站起。
“大王。”
赵铭却忽然出声唤住嬴政。
“何事?”
嬴政回首问道。
“大王待臣如此厚爱,臣却无贵重之物可回赠。”
赵铭神色恳切,自怀中取出两只玉瓶,“唯有这两瓶灵丹,愿献予大王。”
听见这话,再瞧见赵铭手中的丹瓶,嬴政脸上顿时浮现出困惑之色。
“你这是盼着寡人早日归天么?”
嬴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此刻他的反应,恰似当初赵铭初次受赐灵丹时的模样——那所谓灵丹,连犬彘都不屑一顾。
一旁的王翦与夏无且也神色微变,不解地望向赵铭。
如今满朝皆知灵丹实为毒物,赵铭此举意欲何为?
“大王以为,此丹与那些方士所炼的毒丹相同么?”
赵铭微微一笑,显然明白嬴政心中所想。
“灵丹不就是毒丹?这话可是你说的。”
嬴政摇头叹道。
若非眼前人是赵铭,换作他人,他恐怕早已下令拖出去杖责了。
“此丹非毒,乃是臣亲手调配的药丹。
这一瓶有醒神益气之效,另一瓶则可祛除体内淤毒。”
赵铭指着手中两瓶丹药解释道。
随后他拔开醒神丹的瓶塞,倒出一粒仰头服下。
“当真?”
嬴政的疑虑已消减大半。
他了解赵铭的为人——没有理由谋害自己,况且赵铭向来珍视性命,若真是毒物,断不会亲自吞服。
赵铭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言,随手要将那两枚丹丸收回怀中。
这丹药乃是他以真气真火亲手炼制,萃取草木精华而成,与那些方士用金石毒物炼制的假丹全然不同,是真正的灵药。
“既已取出,岂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嬴政佯作不悦,出声喝止。
“大王的意思是?”
赵铭眉梢微挑。
嬴政不再多话,径直从他掌中取过了那两个瓷瓶。
“旁人献丹,孤或许心存疑虑。”
他目光落在赵铭脸上,声音沉静,“但你……孤信你不会害孤。”
一来没有理由,二来当初提醒丹中有毒的正是赵铭自己,他何必多此一举。
赵铭朗声一笑,不再解释。
“你给了大王,便忘了岳父么?”
王翦在一旁半真半假地埋怨道。
“岳父莫急,过两日我再为您专门调配一份。”
赵铭连忙应道,“这可是真正的灵丹,炼制不易,绝非那些害人的假货。”
“既然连王老将军都有份,老夫也厚颜讨要一份了。”
夏无且抚须笑道。
“都有,都有。”
赵铭连连点头。
……
此后一段时日,赵铭难得地享受着安宁。
不必上朝,也无军务缠身,每日只是陪着王嫣与舞阳。
其间,嬴政亲临赵府并为赵铭二子赐名之事传开,不少朝臣陆续送来贺礼。
对此,赵铭一概坦然收下。
一切风平浪静。
朝堂之上。
“臣韩非,奉诏归都。”
“现呈上赵地户籍、税赋、人口诸项册录,恭请大王御览。”
韩非立于殿中,手捧木匣,其中整整齐齐码放着自赵地整理归来的各项文书。
嬴政略一颔首。
赵高步下玉阶,恭敬接过木匣,奉至御前。
嬴政启匣取出最上一卷,凝神细阅,神色肃然。
阅毕首卷,他继续翻阅其余。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此时,许多大臣心中明了:若韩非此番治理赵地之功坐实,便极有可能晋身九卿之列。
良久,嬴政合上最后一卷册录。
“韩卿治国之才,天下早有传闻。
昔日在咸阳,孤尚未能全然见识。”
“赵地经战乱人祸,民户之繁不亚于秦,却在韩卿手中不过一年有余,便已整顿如新。”
“此功,当属韩卿。”
嬴政言语之间,赞赏之意甚明。
显然,这些奏报令他十分满意。
“谢大王嘉许。”
“臣既为秦吏,自当尽心效力。”
韩非从容躬身,不卑不亢。
“孤听闻……”
处理完赵地的事务后,你又去了大梁,安置了数十万流离失所的百姓?”
嬴政带着笑意问道。
韩非并未耽搁,当即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启禀大王。”
“此为新城的户籍册与人口录。”
韩非双手将竹简托起,朗声呈报。
赵高快步走下殿阶,接过竹简,恭敬地递到嬴政面前。
嬴政展开细看,新城的一切详情——户数、人口,皆清晰列于眼前。
“大梁原有五十余万人,水患后存四十万,韩卿竟能悉数安置,更筑新城。”
“此功,非同小可。”
嬴政面露欣慰,缓缓说道。
“筑城之策与施行细则,实乃赵铭将军所授,若无他的指点,臣断难顺利成事。”
“此功大半当归于赵铭将军,臣不过顺势而为。”
韩非高声禀明。
他并未察觉,当听到筑城安民之功多出自赵铭时,嬴政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光亮。
“韩卿是说,这筑城之策乃至具体安排,皆由赵铭筹划?”
嬴政追问。
“正是。
一切方略皆出自赵铭将军,臣只是依策行事。”
韩非如实答道。
“倒是未曾想到。”
“赵铭竟也通晓政务治理。”
嬴政语气中带着几分慨叹。
“回大王,赵铭将军不仅善治军,亦精于理政,臣深为钦佩。”
韩非正色回应。
“能得韩卿如此赞誉,看来赵铭于政务一道,确有非凡之能。”
嬴政含笑颔首。
心中却已泛起波澜:封儿啊封儿,是为父小看你了。
谁能料到,你在政务上亦有这般建树。
筑新城、安数十万民——这绝非寻常官吏所能为之。
如此看来,封儿当真是天赐予朕的承业之人。
思绪回转,嬴政目光再度落向韩非,扬声道:“治理赵地、筑城安民,韩卿功不可没。”
“此乃臣分内之责。”
韩非躬身一礼。
“韩非于国有功,当赏。”
“传朕诏令——”
“即日起,擢韩非为治粟内史,列九卿之位。”
嬴振袖一挥,声震殿宇。
“臣,谢大王隆恩。”
韩非毫不推辞,未待众臣反应,便已伏首谢恩。
这亦是他处事机敏之处——先领诏命,不待他人议论,九卿之位便已落定。
“大王圣明,臣附议。”
“以韩大人之才,足当此任。”
李斯随即出列,高声应和。
夜色已深,宫灯却依旧明亮。
他还是这样做了——既是为韩非铺路,也是向这位才子示好。
李斯话音落下时,王绾与一众朝臣纷纷应和。
秦王的心意早已明朗。
治粟内史之位空悬已久,始终无人能担此重任;如今韩非到来,或许正是填补这空缺的合适人选。
“韩卿名动天下,治理赵地已见其能。”
“孤信你不会令孤失望。”
嬴政嘴角浮起一丝浅笑。
“臣必竭尽所能,助大秦强盛。”
韩非朗声回应。
自始至终,他从未说过效忠秦王——每一次开口,皆是效忠大秦。
这或许是他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尊严:忠于这片疆土,而非君王一人。
而在赵铭为他描绘的未来里,大秦便是天下的缩影。
他忠于的,其实是这即将一统的江山。
至于嬴政,在他心中,大秦即是他,他便是大秦。
韩非这般忠诚,他自然接纳。
“且罢。”
“继续朝议。”
嬴政一挥袖。
“臣有奏。”
“事关魏地万民。”
韩非再度高声启奏。
“讲。”
“大秦灭魏之前,魏国赋税苛重,民不聊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