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忽然开口:“我伐魏之时,家中可曾有过异样?”
夏冬儿指尖微微一颤,面上仍从容:“哪有什么异样?不过是些琐事。”
“半年前,曾有黑衣人夜探府邸,”
赵铭注视着她,“应是黑冰台之人。”
“原是为了你夏祖父的事,”
夏冬儿舒展眉头,语气平缓,“他们来寻他踪迹,问过几句便走了。”
赵铭颔首——这与他的猜测吻合。
夏无且身份特殊,引来黑冰台并不意外。
但他神色未松,又沉声道:“娘,儿如今位高权重,明里暗里树敌不少。
赵魏韩旧贵,多少族人亡于我手,他们若寻不到我,或许会转向您。”
“您留在此地,儿不阻拦,但务必答应:出入必带护卫,勿独行。”
夏冬儿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眼中忧色浮现:“我平日只在这院里捣药,很少出门。
倒是你……刀剑无眼,千万谨慎。”
赵铭朗声一笑,握了握她的手:“娘且宽心。
能取我性命者,这世间恐怕还未出世。”
暮色渐浓,庭中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一家人的晚餐吃得格外温馨。
燕国境内,一座不起眼的小城。
院落里聚着几个人。
其中一人穿着粗布衣裳,身上没有半点锋芒,看着与寻常百姓无异。
可就在刚才——
当另一行人突然闯入时,这个看似平凡的人周身气势骤然变了。
杀意如冰刃出鞘,一柄长剑已握在手中。
也正是在那一瞬间,燕丹终于确信——眼前这人正如属下所报,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能将气息收敛到如此地步,叫人完全看不透深浅。
“都住手。”
“退下。”
乔装改扮的燕丹扬声喝道。
身旁的护卫应声退后,却无人收起剑锋。
荆轲望着燕丹,脸上掠过一丝不解,但未感到杀意,便也将剑缓缓归鞘。
燕丹见状,笑意浮上嘴角。
随后,他整了整衣袖,向着眼前之人郑重一揖:
“燕太子姬丹,见过姜庆先生。”
听闻是燕国太子,荆轲眼中闪过讶色。
却只淡淡道:“姜庆已是过去。
如今只有荆轲。”
“见过荆轲先生。”
燕丹从善如流,立刻改口。
“太子专程前来,莫非是要拿我问罪?”
荆轲语气平静。
“先生游走四方,剑下所斩皆为当诛之恶徒,无人不是死有余辜。”
燕丹神色恳切,“姬丹怎会与先生为敌?”
“那太子所为何来?”
燕丹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从躬身行礼的姿态,双膝一屈——
径直跪在了荆轲面前。
“太子!”
“您这是……”
“殿下……”
身后的护卫们纷纷惊愕上前,想要搀扶。
就连荆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住了。
燕丹抬手止住身后众人,命他们全部退下。
他就那样跪着,抬起头望向荆轲。
一国之太子向平民下跪,任谁都无法无动于衷。
荆轲一时手足无措,急忙上前伸手去扶:
“太子何必如此?有话但说无妨。”
燕丹却固执地跪在原地。
“求先生救我燕国。”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绝望与不甘。
荆轲更加困惑:“太子此言何意?燕国如今不是好端端的,何来相救之说?”
“燕国今日虽存,不久之后……或许便将不复存在。”
燕丹抬起眼,眸中涌起深重的悲凉。
燕丹的演技堪称炉火纯青,若是赵铭亲眼得见,恐怕也要赞叹一声此人当真是天生的戏子。
身为堂堂一国储君,竟在一位布衣面前失态至此,甚至屈膝跪地,姿态卑微如尘。
这般举动给荆轲带来的冲击,可想而知。
或许用后世的话来说,这便是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了。
燕丹笼络人心的手段,确实非同一般。
“殿下这是为何?”
荆轲望着他,眼中满是不解。
不知不觉间,他已全然落入燕丹精心织就的网中。
“因为秦国。”
燕丹咬紧牙关,目光里翻涌着深刻的恨意与不甘。
“秦王暴虐,贪图天下,连年挑起战火。
如今赵、魏、韩三国皆已覆灭于秦军铁蹄之下。”
“当今天下,除秦以外仅存三国,而我燕国国力最弱。”
“以嬴政的残暴心性,迟早会对我燕国用兵。
到那一日,燕国大地将尽成焦土,宗庙倾覆,山河不复。”
“届时近千万燕国子民,皆要落入暴秦之手,生不如死。”
燕丹越说越激动,语气中充满了悲怆与哀悯。
看着他这般淋漓尽致的表演,荆轲的神情也逐渐凝重起来。
“太子。”
“即便您所言皆实,秦国果真要对燕国动手……可荆轲不过一介草民,孤身一人,又如何能扭转秦国的意志?”
“您还是先起身吧。”
荆轲叹息一声,再次伸手去扶。
“不。”
燕丹却坚决地摇头,仍旧跪在原地不动。
他望向荆轲的目光炽热而恳切,仿佛寄托着全部的希望。
“当今天下,能救燕国的,唯有先生一人。”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如何能救?”
荆轲面露茫然。
若非燕丹神情如此认真,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场荒唐的玩笑。
“秦国所以征战不休,皆因嬴政一人。
只要嬴政一死——”
“燕国便可存续。”
“只要他死,天下便能重归安宁。”
“唯有他死,苍生百姓才得过上太平日子。”
燕丹的话语间浸透杀意。
“秦王身边守卫森严,想近他身尚且艰难,何况取他性命?”
荆轲摇头。
见荆轲如此反应,燕丹心中暗喜。
他知道,眼前之人已然动摇。
“先生。”
燕丹忽然站起,双手紧紧握住荆轲的手,目光灼灼。
“若您有能力护我燕国不亡,护我千万子民免遭涂炭——您是否愿意挺身而出?”
他以家国大义为绳,径直缚向荆轲的意志。
这般手段,若在后世,或可称作以道德相挟。
感受着燕丹炽烈的注视,回想他方才跪地时的赤诚,荆轲心底暗叹,终于开口道:
“若我真能做到,以一人之死换燕国百姓免于战火……那亦是死得其所。”
“先生高义!”
燕丹神色一正,向荆轲深深一揖。
“太子。”
荆轲静默片刻,复又抬头。
“荆轲虽可舍身取义,却要如何方能接近秦王?”
荆轲沉默片刻,摇头道:“秦宫守卫何等森严,想要潜入其中,无异于登天。”
“先生不必忧虑。”
燕太子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早已布下周密安排,定能让先生安然立于秦王面前。”
荆轲不再言语,只微微颔首。
他未曾察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对方以家国大义织就的罗网之中。
……
沙丘之地,山林深处。
赵铭策马而行,怀中护着赵启与赵灵两个孩子。
马蹄踏过林间积叶,虽疾驰如风,他却坐得极稳。
两个小家伙非但不惧,反而笑声清脆,被父亲坚实的臂膀牢牢护着,只觉得畅快无比。
“爹爹!”
赵启迎着风喊,“你骑马比阿翁快多啦!”
赵铭闻言一怔:“阿翁是谁?”
“就是住在那个好大好大殿堂里的阿翁呀。”
赵灵依偎在他胸前,细声细气地答道,“我们常去找他玩,阿翁待我们可亲了,总给我们点心,还带我们骑小马。”
“大王?”
赵铭心头微动。
妻子王嫣曾提过一两回,说孩子们进宫见过秦王。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事,未多思量。
如今听来,这两个孩子竟已与秦王如此熟稔,甚至一同骑马嬉戏。
“阿翁对我们最好啦。”
赵启笑嘻嘻地补充。
赵铭面上仍带着笑,心底却泛起波澜:秦王待我一家,是否太过优厚?朝中臣子无数,谁能得此殊荣?莫非真是因看重我本人,才连带着眷顾我的骨血?
这般想着,他稍觉释然。
“秦王既以诚待我,”
他暗自思忖,“将来若真到了山河动荡之时,我必竭力保全他的血脉。
这便是我所能回报的。”
至于那不可测的将来,赵铭自知无力扭转乾坤。
始皇帝在他心中独一无二,他只愿向这一人俯首。
若将来是胡亥之流继位,莫说臣服,他恐怕连片刻也难以忍耐。
以他如今所掌之力、所建之“阎庭”
,足以撼动天下格局,又岂愿屈居于败家之子手下,终日提防暗箭?
除非——
除非始皇能长生不死。
若真如此,秦末乱局便可彻底改写。
纵有六国遗族暗中涌动,纵使天下烽烟再起,只要那人仍在,一切便镇得住。
“呜嗷——”
前方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狼嚎。
“爹爹,那是什么声音呀?”
赵灵好奇地仰起脸。
“是狼。”
赵铭淡然一笑,眼中未见半分波澜。
以他如今超凡之力,人间凡兽早已不足为惧。
莫说狼群,便是虎豹当前,他亦能一击毙之。
这世上能威胁他的,或许唯有那些隐于世外的修行之人,乃至传说中的仙家。
只是眼下,那些终究遥远。
赵铭尚未寻见那些踪迹。
恰在此时——
前方骤然响起奔腾之声。
数十匹野狼咧开长嘴,露出森白獠牙,直直朝着赵铭的方向扑来。
“启儿,灵儿。”
“怕不怕?”
望着汹涌而来的狼群,赵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两个孩子脸上虽掠过惊慌,可看见父亲从容的笑容,也定下心神,齐声应道:“有爹爹在,不怕。”
听见儿女这般信赖的话语,赵铭笑意更深:“启儿,灵儿。”
“你们也快满五岁了。”
“离正式开蒙的日子不远。”
“不过在启蒙之前——”
“爹先让你们瞧瞧,往后能学些什么。”
话音落下。
他目光转向前方疾冲而来的狼群。
右手徐徐抬起。
一股无形真气自掌心悄然凝聚。
狼群逼近至数丈之内时——
赵铭一掌推出。
轰隆!
磅礴掌力自他掌心骤然爆发。
刹那间。
“昂——”(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