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禁卫拖拽而出,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
“韩非。”
嬴政的视线转向另一侧。
“臣在。”
韩非应声上前。
“即日筹备大军出征所需粮草辎重。
限你一月之内,筹足两大营半年之需。”
嬴政的命令简短而沉重。
“臣领诏。”
韩非肃然接令。
往日粮草调度尚由王绾、尉缭共理,自他接任治粟内史,此责便系于一身。
“筹粮之事由韩非负责,”
嬴政又看向尉缭,“转运调度,则由尉卿统筹。”
尉缭毫无犹豫:“臣领诏。”
曾经参与其间的王绾,此刻静立一旁,未被提及。
明眼人皆能窥见大王心意,相邦之权已被悄然削敛,王绾似已渐离中枢。
他面色微沉,却终是缄默不语。
“若无他事,便散朝吧。”
嬴政略显倦怠地挥了挥手,“孤也乏了。”
经历方才殿上惊险,他眉宇间确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恭送大王!”
百官躬身齐拜。
赵铭未多言语,只默然随在嬴政身后,向章台宫方向行去。
相伴日久,有些心意,已无需言明。
***
闹市之中,囚车辘辘。
荆轲与秦舞阳各困于木笼之内,发髻散乱,囚衣染尘。
紧随其后的,是上百名燕国使团随员,人人戴镣,步履踉跄。
自刺秦事败,这些随行之众便尽数被擒。
一纸诏令,皆判死罪。
于他们而言,或属无妄之灾;然身为使团一员,踏足秦土之时,命运早已注定。
一切,皆源于燕太子丹的谋局。
囚车之上,荆轲阖目不语。
荆轲胸前一片殷红,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熄灭。
他身旁那人面如死灰,眼中尽是濒死的惊惶。
“这是……”
“看衣袍是燕国官吏,怎会沦为囚徒?究竟犯了何等大罪?”
“不知。”
“那使者胸前尽是血,怕是伤得不轻。”
“且看朝廷如何说法。”
两辆囚车在禁卫军的押送下缓缓行过街巷,引得百姓纷纷驻足,交头接耳间满是疑惑。
马蹄声骤响。
任嚣策马向前,朗声宣告:
“燕国背信,假献舆图之名,暗藏凶器,意图刺杀大王。”
“幸有上将军赵铭及时赶回,一剑贯刺客于殿壁,方护得大王周全。”
“今奉王诏——”
“燕国无道,其行难恕。”
“凡燕使一众,皆处万箭之刑。”
“秦民皆可观刑,以正国法。”
话音落下,方才还面带茫然的百姓骤然变色,怒涛般的愤恨席卷长街。
“ ** 燕贼!”
“竟敢谋刺大王!”
“借献礼行凶,罪该万死!”
“砸!砸死这些畜生!”
平静的市井顷刻沸腾。
烂菜、臭卵、碎石如雨点般砸向囚车,痛呼与骂声交织一片。
消息如野火蔓延——有 ** 刺他们的王,这便触了秦人骨血里的逆鳞。
在秦民心中,当今天子律法严明、拓土安邦,是难得的明君。
如今竟有外贼潜入咸阳暗行刺杀,怎能不恨?
禁卫军冷眼立于两侧,任那些燕人在怒涛中头破血流,无人阻拦。
若非王命定要在闹市行刑,他们早已在宫门前将这些逆贼剁成碎泥。
秦王若真有闪失,整个王宫戍卫皆难逃重责,谁心中不憋着一团火?
囚车在汹汹人潮中艰难前行,终被押至市口刑场。
廷尉李斯静立高台,目光如霜。
李斯立于高台之上,寒风卷起他深色官袍的衣角。
他目光如冰,扫过台下被缚的燕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跪。”
禁卫军铁靴踏地,将那群面色惨白的囚犯踹倒在尘土之中。
李斯缓缓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刑场四周:“大秦的子民都看清楚了——这些燕国来的贼子,假借献图之名,实为谋刺王上,其罪当诛。”
他略一停顿,扬声道:“奉王诏,本官今日监刑。”
“绑。”
令下,甲士应声而动,将百余名燕人逐一拖至竖立的木靶前,以粗绳紧缚。
哭嚎与哀求顿时炸开。
“大人明鉴!小人不知行刺之事啊!”
“饶命……秦王饶命……”
“我们只是随使,什么都不知道……”
哀鸣混在风里,李斯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他想起方才殿中惊险一刻,背脊仍隐隐发寒。
倘若秦王当真遇刺,莫说他这廷尉之位,便是性命也难保。
他的一切皆系于王上一身,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贵族,只怕早已备好了将他碾碎的后手。
“ ** 手。”
他吐出三个字,压下心头翻涌的后怕。
千名弩手齐步上前,张弦搭箭,冰冷的箭镞对准了靶上人影。
“风萧萧兮易水寒——”
荆轲忽然昂首长吟,声调苍凉。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一旁的秦舞阳闭目惨笑:“太子……燕国气数尽了。”
“放。”
李斯的声音斩断了悲歌。
箭雨破空,如蝗如霰。
刹那之间,木靶上绽开无数血花,哀嚎骤歇,唯余箭矢钉入 ** 的闷响与木靶的震颤。
“再射。”
李斯冷冷补令。
他不想给这些人留下完尸,更不想留下任何可供追念的形骸。
箭雨再度倾泻,周围百姓的呼喝声一浪高过一浪。
对这些刺客而言,死亡并非终结,身后之名亦将蒙尘。
刺王之事,从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不仅是己身,更是全族。
除非,从此湮没名姓,遁入尘泥。
……
章台宫深处,殿门紧闭。
嬴政与赵铭对坐于席,中间隔着一方漆案。
“算算日程,你今日不该回到咸阳。”
嬴政执起陶壶,缓缓斟满两只耳杯。
赵铭双手接过,答道:“若依车队常速,至少还需十日。
臣是轻骑先行。”
嬴政的目光中掠过一丝讶异,凝视着面前的赵铭:“你竟预知燕国使团藏有刺客?”
这变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的献礼,未曾想竟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杀局。
“若臣说,只是偶然猜中呢?”
赵铭唇边浮起一抹淡笑,“大王信否?”
“信。”
嬴政毫不犹豫地颔首,眼中没有丝毫迟疑。
“正因如此,臣才昼夜兼程赶来。”
赵铭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总算没有误了时辰,否则大王怕是要被那刺客一剑穿心了。”
“看来天命仍在孤这一边。”
嬴政朗声一笑,随即神色渐凝,“不过此番虽险,终究是过去了。
更紧要的是——如今对燕国出兵,已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
“不错。”
赵铭眼底泛起冷意,“行刺秦王,这般罪名之下,纵使齐楚两国心有不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燕国覆灭。
只是……”
他话音微顿,“以燕王之谨慎,应当不敢押上国运作此豪赌。
献剑行刺,不像他的作风。”
“燕王不敢,那……太子丹呢?”
赵铭轻嗤一声,语带讥讽。
——
仅仅这一句。
嬴政已然会意。
“你是说,此事乃燕丹主导?”
嬴政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除他之外,臣想不出第二人。”
赵铭缓缓道,“燕王虽非明君,却绝不愚钝。
行刺纵然能暂乱大秦,代价却是举国倾覆,他断不敢冒险。
可太子丹不同——此人自视甚高,一心想要振兴燕国,却无匹配之能。
为证己志,更为向天下展示他能护佑燕国,策划此局,反倒合乎他的性情。”
关于荆轲刺秦之事,赵铭不仅凭前世记忆知晓,亦源于对燕丹其人的洞察。
史册或许会将他此举描绘为舍身救国的悲壮,但在赵铭看来,这不过是一步昏聩的险棋,将燕国推向了更快的 ** 。
“如此说来,倒确像是姬丹的手笔。”
嬴政沉吟片刻,忽而轻笑,“你对他的评断,倒也贴切——志大才疏,骄矜自负。”
赵铭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戏谑:“大王或许该谢一谢这位燕国太子。
若非他这般‘相助’,我大秦哪来如此名正言顺的出兵之机?”
他向前一步,声音转沉:“武安大营已驻守云中城,战机不可延误。
明日臣便启程前往,打燕国一个措手不及。”
“明日便走?”
嬴政微微一怔。
今日刺杀 ** 未平,即便要对燕宣战,筹备调兵也需时日。
赵铭的行动,竟比他的思绪更快。
赵铭的急切让嬴政有些意外。
“兵贵神速。”
赵铭回答得干脆。
嬴政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不由得放轻了声音:“你连日奔波,何不歇息几日再动身?”
单凭今日救驾之功,即便赵铭并非他的血脉,嬴政也决意厚待。
赵铭闻言,目光在嬴政身上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这般看着孤作甚?”
嬴政挑眉。
“臣可不似大王这般身娇体贵。”
赵铭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几日几夜的赶路,在战场上早已是家常便饭。”
“你这小子……”
嬴政摇头失笑。
“兵贵神速。”
赵铭收起玩笑,正色道,“明日臣便启程。
最好赶在消息传到蓟城之前发兵,打燕国一个措手不及。
这灭国之功,臣又要收入囊中了。”
“你若真能灭了燕国,”
嬴政毫不犹豫地开口,“孤便再晋你爵位一级。
待你爵至二十级,孤便封你为国尉。”
赵铭神色微动。
他未曾料到嬴政会如此直接。
“看来此番拼命赶回是值得的,秦王心中怕是感激不尽。”
他暗自思忖,“国尉之尊,武臣之首,竟这般轻易许下……今日已晋至十八级,再有两级,便是国尉之位。”
心中激荡,赵铭面上却不推拒:“大王可要言出必行。
那国尉之尊,臣日后便却之不恭了。”
“只要你再立新功,孤绝不食言。”
嬴政笑道。
他欣赏的正是赵铭这般真性情——对权柄的渴望坦荡而炽热,毫无遮掩,亦无虚伪。
“那臣便记下了。”
赵铭含笑应道。
“你那丹药……可还有?”
嬴政忽又问道,眼中掠过一丝热切。
显然,赵铭所炼的灵丹让他颇为受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