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的音调陡然下沉,每个字都像从冰窖中取出。
“燕人以使节之名行刺王之实,此非挑衅,乃是宣战。”
“大秦之威,岂容如此践踏?”
最后一句落下时,愤怒已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先是前排的老兵涨红了脸,接着中军传来兵刃顿地的闷响,再到后阵——那些曾被赦免的刑徒兵,许多人眼眶已然发红。
“他们怎敢?!”
“大王若有损,我等纵死难赎!”
“自入秦营以来,家书可通,功勋可立,枷锁是王上亲手为我们卸下的……燕贼安敢如此!”
“诛灭燕国!”
不知从哪个角落先响起这两个字,随即如瘟疫般扩散。
起初杂乱,继而汇聚,最终化作山崩海啸般的节奏:
“诛灭!”
“诛灭!”
“诛灭!”
长戈举起,矛戟成林。
十万人的杀意凝成实质,卷起地上的沙尘,竟让正午的天光都暗了几分。
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铁锈。
章邯立于台上,看着下方翻腾的怒涛,缓缓握紧了剑柄。
章邯的眉宇间凝起一片肃杀之气,与四周将士眼中燃烧的火焰交相呼应。
他手臂一扬,如同挥斩出一道无声的军令。
“上将军有令!”
喝声如滚雷般荡开,先前那沸腾的复仇呼喊渐渐沉落下去,化作一片压抑的寂静。
“谨遵上将军号令!”
全军应和之声整齐划一,仿佛山岳低鸣。
“燕贼竟敢谋刺我王,此仇不共戴天。”
章邯的声音冰冷而坚硬,字字如铁,“大秦之威,岂容轻侮?武安大营全体将士听令——”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黑压压的军阵。
“即日起,挥师伐燕。”
“燕国不灭,大军不还。”
命令层层传下,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杀意。
主营内外,每一名兵卒胸中都翻涌着炽烈的怒火,那怒火在沉默中不断淬炼,最终化为凛冽刺骨的杀机。
“复仇!复仇!复仇!”
十万人的呐喊再次冲天而起,节奏森严,仿佛战鼓撞响。
“魏全,罗华。”
章邯点出二将姓名。
“末将在!”
两员将领应声出列,甲胄铿然。
“即刻整饬本部人马,携带三日口粮,直插燕境。”
章邯的语调里不带丝毫温度,“凡有阻我兵锋者,格杀勿论。”
“得令!”
魏全与罗华齐声领命,转身便去调度兵马。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章邯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思量。
如今主君已居上将军之位,爵极人臣,然若欲更进一步,问鼎国尉尊衔,仍需赫赫战功加持。
此番伐燕,必得为主君夺下这灭国之勋,方能助其真正立于武臣之巅。
他身为赵铭心腹,自当竭尽全力,铺就这条通往权力极致的道路。
秦燕交界之处,边境线沉默地延伸。
大秦一侧,竟无巡边士卒的身影。
这是强国独有的从容——秦根本不惧燕国来犯,甚至未曾在此设防。
当初驻守云中城时,赵铭所谋,便是诱使燕国先行挑衅。
如此,秦师出征便更显名正言顺。
反观燕国方向,巡骑往来不绝。
每日皆有上千轻骑沿边境游弋,马蹄声碎,惊起寒鸦阵阵。
这等兵力,若真遇秦军铁骑,无异于螳臂当车,但至少能充作预警的眼目。
“军侯,咱们何时才能调防?”
一名百将驱马靠近为首的 ** ,脸上掩不住忧色。”在这鬼地方已经巡了快四个月,万一秦人真打过来,我们……”
他没再说下去,只余一声沉重的叹息。
周围骑士的目光也纷纷投来,皆含着同样的惶恐。
巡边本是苦差,在这与秦接壤的边境线上,危险远胜北面应对东胡的防线。
自秦灭赵、亡魏,其疆土已与燕国全面相接。
如今燕国朝野传言四起,皆道秦军随时可能叩关。
想起赵国昔日铁骑曾让燕军难以招架,而如今秦国更在赵国之上……恐惧便如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在每个燕国士卒的心头。
燕军士卒们心头沉甸甸的,那支来自西方的黑色铁骑,远比他们曾对峙过的赵军更令人胆寒。
未战先怯,士气早已矮了半截。
谁都清楚,一旦真的与秦人刀兵相见,只怕伤亡刚起,自己这边的阵线便会如雪崩般溃散。
“唉。”
带队的军侯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这差事是上头硬派下来的。
我天天去问何时换防,上头总是推脱。
这烫手的山芋,谁愿意接?”
若是有得选,他又何尝愿意守在这鬼门关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滋味可不好受。
只可惜朝中无人照应,那些有门路的,早躲到安稳处去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一个老兵嘟囔着,“本来再过几个月,我就能卸甲归田了……朝廷一纸募兵令,所有老兵都不准走。
这是要把咱们用到死啊。”
“谁说不是呢?”
旁边的人附和道,“咱们那点粮饷,塞牙缝都不够。
听说秦军那边,当兵的拿得可多。
要是朝廷也能给咱们那样的待遇,该多好……”
巡逻的队伍里,抱怨声低低地蔓延开来,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的牢骚。
就在这时——
轰!轰!轰!
大地毫无征兆地颤抖起来,沉闷的响声由远及近,仿佛地底有巨兽在翻身。
“停!”
军侯猛地举起手。
所有燕骑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地面——沙石正在剧烈地跳动,仿佛沸腾的水。
“秦骑……是秦骑!好多!”
一名士兵失声叫道。
所有人骇然望向秦国方向。
晴朗的天穹下,却仿佛有浓重的黑云自地平线席卷而来。
那并非乌云,而是无数玄甲骑兵汇聚成的洪流,正朝着燕国边境汹涌扑来。
黑色的旌旗在风中狂舞,旗面之下,传来山呼海啸般的策马与呐喊。
一股近乎实质的凶戾之气,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沉沉地压向燕国土地。
“是秦国的主力骑兵……他们难道真要对我燕国动手?”
“魏国才灭了多少时日?半年都不到!他们怎么敢再来?”
“就不怕我们联合齐、楚吗?”
“怎么办……这么多骑兵,我们怎么挡得住?”
边境上这千余名燕国骑兵彻底乱了阵脚,人人面如土色,惊恐万状。
逃?在这等铺天盖地的声势面前,两条腿的马,四条腿的马,又能逃到哪里去?战?只消望一眼那席卷而来的黑色浪潮,骨髓里都透出寒意。
那根本不是交战,是自寻死路。
恐怕还不等秦骑挥刀,便已被这钢铁洪流踏为齑粉。
“快——!”
军侯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撕裂,“回大营!速去禀报——秦军攻过来了!”
“或许……秦人未必真会动手,我们可以试着与他们交涉,看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燕侯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迟疑。
然而话刚出口,望着远处如黑云般压来的骑兵阵势,他自己心中也不禁动摇——这般杀气腾腾的阵仗,当真还有转圜余地么?
轰隆、轰隆、轰隆——
铁蹄踏地的闷响越来越近,仿佛大地都在震颤。
秦军骑兵如潮水般涌至燕国边界,前方巡逻的燕国骑队已清晰可见。
章邯缓缓举起手中长矛,猛然向前一挥,厉声喝道:“杀!”
军令既下,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骤然爆发:
“风——风——风——”
“大风!”
震天的呐喊撕裂长空。
前列上万秦骑几乎在同一瞬间张弓搭箭,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点交涉之意。
弓弦震响,箭矢离弦的尖啸连成一片。
咻!咻!咻!
漫天箭雨骤然泼洒而出,如同暴风席卷荒原,带着凛冽的死亡气息扑向边境线上那些尚未回过神来的燕军。
“秦军进攻了!”
“全完了……”
望着头顶密如飞蝗的箭矢,驻守边境的燕国士卒顿时陷入混乱。
有人惊慌失措地掉转马头试图逃离,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箭雨已倾盆而下,覆盖了整片旷野。
仅仅一息之间。
或许连一息都不到。
千余名燕军连人带马被钉死在原地,尸身如同长满铁羽的刺猬,鲜血从无数创口中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战马哀鸣着倒下,与主人的 ** 交叠在一处。
边境线上顷刻尸横遍野。
“进军!”
章邯的声音如铁石相击,在战场上回荡:“燕国谋刺我王,罪无可赦!”
“唯有踏平燕土,方可雪此大恨!”
“大秦威严,岂容轻犯?”
“杀——”
“杀!杀!杀!!”
无数秦骑齐声咆哮,铁蹄轰然踏过边境线,毫不留情地碾过那些被箭雨贯穿的尸骸——无论是人还是战马。
十万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涌入燕国境内,将沿途一切践踏成泥。
铁蹄所过之处,血肉与泥土混作一团。
这支黑色的洪流毫不停歇,直扑燕国边境大营而去。
而此时,燕军边营内已乱作一团。
几名侥幸逃回的骑兵连滚爬下马背,嘶声力竭地呼喊:
“戒备!全军戒备!”
“秦军杀过来了——秦军攻进燕境了!”
凄厉的警报在营地上空回荡。
这座营寨原是赵国退兵后所建,燕王特意在此屯兵万人,本为防范赵军再度来犯,好为后方城池争取布防时间。
谁曾想,今日迎来的却是毫无征兆的秦军铁骑。
“什么?!”
驻守此地的燕将脸色煞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秦军来袭?这怎么可能?”
“我大燕使团前日才出发赴秦,至今未归,秦国怎会突然发兵?!”
“属下……属下不知。”
逃回的骑兵声音发颤,“但边境巡骑亲眼所见,秦军确已杀入我国……千真万确!”
“是秦军……是他们的主力骑兵。”
副将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列阵!快,关闭所有营门!”
“弓箭手就位,把所有的拒马都推出去!”
“立刻派人上报,请求援军!”
驻守的燕国将领强压着心头的惊骇,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遵命!”
副将仓皇离去。
营帐内只剩下将领一人,他怔怔地站着,冷汗浸透了内衫。
“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的……”
“大王明明说过,秦国绝不会无故兴兵。
他们才吞下魏国,连魏地都未及消化,怎会突然调转兵锋?”
“我燕国使团方才出发,意在修好……莫非,是使团那边出了变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