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接一声的斥责,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朝堂。
放眼望去,百余朝臣之中,竟有过半之人毅然出列,怒视王座。
他们或许分属不同派系,或许政见相左,但在此刻,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血脉认同超越了朝堂纷争——他们皆是华夏子孙。
北疆铁骑若因今日之引而长驱直入,身后便是家园涂炭,族人哀嚎。
但凡心中尚存一丝族裔大义,便无法对此沉默。
这黑压压一片挺身而出的身影,让暴怒的燕王也为之一窒,心底蓦然掠过一丝冰冷的惶惑。
难道……真的错了?
但这动摇仅存一瞬。
王权的傲慢与存国的执念迅速淹没了那丝微光。
他是姬喜,是大燕的王!他的抉择,何需向这些臣子解释?
“为了大燕社稷不倾,任何代价皆可付出!”
燕王重新站稳,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手指划过那些敢于直视他的臣子,“齐楚坐视,秦国相逼,寡人除借东胡之力,还有何路可走?这一切,皆是秦国所迫!寡人身为一国之主,必须保住燕国宗庙不绝!”
“冥顽不灵!”
最先发声的老臣见状,眼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只剩下彻底的绝望与鄙夷,“时至今日,大王竟仍无悔意?此举之恶,尤胜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这万世骂名,你姬喜注定背负!我等羞于与你为臣!勾结异族之罪,我等清白之身,绝不共担!北疆百姓日后若有劫难,你便是首罪之人……”
怒斥之声再度如潮水般涌起,淹没了金殿的每一个角落。
对这个时代的人而言,“背族”
二字重逾千钧,甚于生死。
这响彻殿宇的集体抗争,终于将燕王最后一丝理智焚烧殆尽。
“反了……全都反了!”
他踉跄后退一步,环视着那些曾经恭顺、此刻却充满愤怒与蔑视的面孔,从牙缝中挤出冰冷的命令,“给寡人……统统拿下!”
“既然你们执意求死,孤便成全你们。”
“把这些胆敢在殿前放肆的叛臣拖下去,斩了。”
一个“斩”
字落下,整座朝堂仿佛骤然浸入冰窟。
可即便如此,那些挺身怒斥燕王的大臣们,却没有一人后退半步。
禁卫军如潮水般涌入大殿,却在对上那几十道挺直脊梁的身影时,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
“燕王失德,不配君位!”
“纵然一死,我等也绝不做背弃家国的奸佞之徒!”
“你姬喜行此倒行逆施之举,秦国铁骑必将你碾为齑粉!”
“我等先行一步,在九泉之下,且看你这个昏君如何背负万世骂名!”
……
声声斥责,字字铿锵,宛如不畏斧钺的史笔,又似不惧烈焰的谏言。
数百名持戈甲士僵在原地,竟无人上前。
方才朝堂上的激烈争辩,他们早已听在耳中——大王竟私通异族,撤走边军,将北疆门户拱手让人。
想到这里,这些同样有血有肉的儿郎胸中,不禁翻涌起无声的愤懑。
只是王权如山,他们终究不敢妄动。
“还愣着做什么?”
“速将这些逆贼拿下!”
燕王见禁卫军迟迟不动,眉头紧锁,厉声呵斥。
就在甲士们咬牙准备遵命之时——
“报——!”
一名守城将领疾步冲入殿中,声音带着仓皇:
“秦军先锋已抵都城之下,似要即刻攻城!”
“不是尚有二十里吗?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燕王脸色霎时惨白。
面对臣子,他尚可以王权威压,可面对城外那支由赵铭统领、意在碾碎王座的秦军,他竟感到一阵彻骨的无力。
蓟城之外。
近十万铁骑如黑云压境,比预计早了整整半日兵临城下。
“三月行军,终至蓟城。”
赵铭勒马远眺,嘴角扬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明日破城,擒拿燕王。”
“燕国,该亡了。”
“上将军,”
一旁的章邯驱马近前,低声请示,“我军既已列阵,是否先以箭雨挫其锐气,震慑守军?”
赵铭略作沉吟,正要颔首——
“报!”
一名亲卫策马飞奔而至,手中紧攥一封密函。
赵铭接过,目光扫过纸面,脸色骤然阴沉如铁。
“混账……”
“姬喜这老贼,当真该死!”
他从未如此震怒,字句几乎从齿缝间迸出。
章邯与周围将领皆是一凛——他们何曾见过这位以冷静著称的上将军如此失态?
“上将军,究竟何事?”
章邯试探问道。
赵铭未发一言,只将那张密报重重拍进章邯手中。
章邯展开那卷密函,目光扫过纸面,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如同蒙上了一层寒霜。
“荒唐。”
“他也配称王?”
“竟敢私通外族。”
“怪不得将戍守北境的边军全部调回蓟城,原来是为异族铁骑让路。”
“可诛。”
章邯的声音里压着雷霆般的怒意。
帐中顿时哗然。
“燕王竟与异族勾结?”
“何等猖狂!”
“背弃祖宗的孽畜,这等人也敢窃居王位?”
“上将军,请发兵吧,今日便踏平蓟城。”
“异族来犯,天下共击,这是自古的规矩。”
“如今北疆门户大开,异族南下,燕地百姓必遭屠戮,我等岂能坐视?”
……
将领们纷纷起身请战,每一张脸上都翻涌着愤慨。
尽管异族刀锋所指本是燕国子民,但在众人心中,那些百姓早已与大秦的黎民无二。
异族南下,必是血海尸山——这是所有为将者都明白的道理。
燕王撤去边关守军,异族或会趁机南下,但谁也没料到,他竟敢直接与虎狼勾结。
自攻破渔阳,两月内直逼蓟城,赵铭一路急行猛攻,便是为了早日平定燕地,重整北疆防线,不给异族可乘之机。
如今看来,却似乎还是迟了一步。
“原本我以为燕王调回边军,不过是为守国都,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可他竟敢勾结异族。”
“此人,已自绝于天地。”
赵铭语声冰冷,抬眼望向蓟城方向,眼中杀意如潮涌起。
这未经教化的异族何等残忍,他虽未亲见,却带着另一世的记忆——那根本不是人,是野兽,是比野兽更凶残的存在。
掳掠、屠城,对他们而言如同寻常。
异族所过之处,必成人间地狱。
“请上将军下令!”
章邯率先躬身。
“请上将军下令!”
众将齐声应和,向赵铭行礼。
“且慢。”
“如今守城的乃是燕国北疆边军,我不信他们全无良知。”
赵铭抬手制止,神色肃然前所未有。
燕王此举,是背弃整个华夏。
一旦传扬出去,必遭天下共弃。
自古以来,叛族之徒皆为世人所唾,永世不得翻身。
“全军列阵。”
“准备攻城。”
赵铭简短下令,随即策马向前,独自朝蓟城方向驰去。
“全军听令——”
“备战!”
章邯高声传令,战鼓应声而起。
蓟城城头。
望着秦军阵列缓缓展开,守军将士面色凝重如铁。
边军调防以来,城上守卒几乎尽是北疆老卒——他们历经与异族的血战,战力悍勇,却也比谁都清楚,身后这片土地一旦沦陷,将面临怎样的浩劫。
燕王将守城的重任托付给了他们。
“公孙将军。”
“有秦国骑兵靠近。”
禁卫统领向身旁的边军主将公孙广低声道。
“多半是来劝降的,不必理会。”
公孙广声音沉稳。
禁卫统领颔首,不再言语。
尽管燕王命他总领防务,但他自知战功不显,统兵之能亦非所长,因此对身旁这位久经沙场的公孙广颇为倚仗。
不多时,赵铭单骑已至城下。
“城上主事者何人?”
他朗声问道,声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公孙广看向禁卫统领。
后者立刻道:“将军,大王虽命我督战,然此处守军皆是你麾下边军,这秦将有何来意,还是由将军应对为宜。”
公孙广会意,向前一步,凭垛俯视:“本将公孙广在此。”
“我乃大秦武安大营护军都尉,上将军赵铭。”
赵铭昂首,报出名号。
“赵铭?”
这个名字让城楼上的公孙广、禁卫统领乃至所有守军士卒心头一震。
谁也没料到,这位声名赫赫的秦将竟敢孤身来到箭矢可及的城下。
此刻若万弩齐发,他绝无生路。
“久闻上将军威名。”
公孙广定了定神,沉声道:“但若将军是为劝降而来,大可不必多言。
我大燕虽弱,王命在身,绝无降理。”
“今日我来,只告知一事。”
赵铭的声音陡然转冷,寒意森然,仿佛能冻结空气。”若听完之后,尔等仍执意为燕王效死,待我破城之日,凡持兵刃者,皆杀无赦。”
公孙广面色虽未改,心底却是一紧,强自镇定道:“两军交战,不辱来使。
上将军有何事,但说无妨。”
“燕王数典忘祖,暗通异族。”
赵铭的声音在真气鼓荡下,如闷雷滚过城头,大半守军清晰可闻。”如今异族铁骑已南下,侵入燕境。
此事,你们可知?”
“什么?”
公孙广脸色骤变,一旁的禁卫统领亦骇然失色。
“绝无可能!”
公孙广断然喝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王岂会如此昏聩?异族乃虎狼之属,大王断不会与之勾结!赵将军休要在此危言耸听!”
“此乃我大秦暗探所得密报,你自己看吧。”
赵铭不再多言,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随手团起,臂腕一振,那帛团便如被无形之手托送,稳稳飞上城楼,落在公孙广脚边。
公孙广急忙拾起,展开细看。
只一眼,他脸上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帛书上只有寥寥数字,却触目惊心:“东胡大军南下,燕境边关空虚,无一卒设防。
边城襄平已陷,遭异族屠戮,生灵涂炭,存者寥寥。”
“不……这不可能……”
他握着帛书的手微微发抖,喃喃道:“大王……大王怎会行此等事?”
“王上调遣兵马时曾有交代,我等戍边之师先行后撤,后续自有其他军伍接防边陲。”
话音落下,公孙广浑身剧颤,仿佛魂魄骤然抽离。
他本是襄平人,虽有些亲眷羁留在蓟都为质,可故里仍有众多血脉至亲。
旁侧的禁卫统领趋前细看那文书,面色亦在瞬间褪尽血色。
“燕王暗通外族,欲借异邦之力抗衡大秦。”
“这便是他撤空边防的缘由。”
赵铭语气如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