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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这一手,当真高明。”
王绾面色发白,怔怔望着前方。
即便他这般老谋深算,也未曾料到嬴政会走出这样一步棋。
不直接封赏国尉之职,却以武勋为名,将君号赐予赵铭。
如此封赏,分量似乎比国尉更重。
此刻王诏已下,木已成舟。
王绾纵有万般不甘,也寻不出阻拦的理由,心头仿佛堵着硬石,闷得发慌。
本想阻挠赵铭晋升国尉,谁知阴差阳错,竟令赵铭获封君号,一跃成为朝堂上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须知,自武安君白起之后,大秦朝堂再未有外姓之臣得封君位。
如今赵铭却再度开创先例。
武安君——
以武定封。
世人提起此号,或只想起白起。
然而不仅是在秦国,天下诸国皆有以武封君的传统。
赵国的李牧亦曾受封武安君。
此外尚有他人。
但真正名载史册、为后世铭记的,唯有白起一人。
他几乎已成为“武安君”
三字的化身。
“大王圣明!”
王翦率先出列,声如洪钟。
韩非与李斯对视一眼。
这对师兄弟此刻仿佛利益相通,极有默契地一同上前,朗声道:“大王圣明。”
尉缭也随之附和。
顷刻间,满朝皆是称颂之声。
“王绾啊王绾,你这只老狐。”
“你阻挠孤晋封吾儿为国尉。”
“孤便直接赐他君位。”
嬴政心底泛起一阵畅快之意。
他所思所谋,便是在天下一统之前、在与儿子相认之前,将赵铭的权位推至巅峰,令他手握重柄,足以震慑整个朝堂。
如今,嬴政已迈出关键的一步。
下一步,便是赵铭正式登上国尉之位。
武将之首,军权之极。
他将成为当之无愧的军中第一人。
“对赵铭的封赏,待他返都之后再行宣诏。”
“任嚣。”
“赵铭曾说何时归来?”
嬴政转向任嚣问道。
“回大王。”
“上将军言,待襄平诸事安排妥当,他将先携其妹返回沙丘探望母亲。”
“省亲之后,便启程回咸阳。”
任嚣恭敬回禀。
嬴政微微颔首:“孤知道了。”
“此番他率军深入北疆,动静如此之大,他母亲想必也受了不少惊扰。”
得知赵铭要先回沙丘,嬴政反而松了一口气。
赵铭率领万余铁骑孤军深入北疆异域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他的妻子又怎会不知晓。
想必这些日子,她心中无时无刻不悬着忧虑。
嬴政虽有心宽慰,却始终寻不到合适的时机。
思绪收拢。
“大王。”
尉缭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上将军奏请,为北征异族阵亡的将士发放双倍抚恤。
臣以为应当准奏,以此激励全军士气。
此外,所有与异族交战而捐躯的兵卒,也应同等抚恤。”
“此议,寡人岂会不准?”
嬴政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尉缭身上,“此事便交由尉卿亲自督办,绝不可令那些北征的将士心寒。”
“臣领命。”
尉缭躬身应道。
朝议继续。
因赵铭之事稍作停顿后,议题很快转向燕地治理。
燕国既灭,大秦眼前诸事繁杂:安抚民心、整编兵卒、发放抚恤……皆是要务。
待朝会散去,几位与王翦交好的大臣纷纷上前道贺。
“上将军,恭喜了。”
“赵将军以军功封君,实乃罕有之荣。”
“如今赵将军已是武臣当之无愧的领袖了……”
王翦面带笑意,向众人拱手:“诸位客气。
明日酉时,酒仙楼设宴,还望赏光一聚。”
场面一时热络。
这时,王翦余光瞥见王绾面色阴沉。
他自然不会放过这般机会,当即踱步上前,朗声道:“还要多谢王相今日在朝 ** 言。
若非如此,我那女婿赵铭恐怕还得不到这以武封君的机遇。
待他归来,定让他登门致谢。
对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几分,“也请王相提醒淳于越那老儒,莫忘了登门赔罪。
否则,休怪老夫向大王递上弹劾之章。”
言罢,王翦不顾王绾铁青的脸色,大笑拂袖而去。
……
章台宫内,嬴政与王翦相视而笑。
朝堂上众人将王绾的神情与王翦毫不掩饰的讥讽尽收眼底,多数只作旁观。
一些原本支持公子扶苏的臣子见此情形,也悄然退避,暂不再表态。
毕竟,王翦已公然与王绾一派决裂。
在王绾阴郁的注视下,王翦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殿门外。
隗状此时缓步走近,与王绾交换了一个眼神——他虽未被王翦当面斥责,脸色却也一般难看。
章台宫内,笑声朗朗。
“大王,”
王翦拱手,“今日朝堂上这一出,当真痛快。”
王翦踏入殿中,满面春风,笑意几乎要从眉梢溢出来。
“痛快,今日当真痛快!”
他声音洪亮,步履间都带着一股畅意。
嬴政抬眸瞥他一眼,唇角微扬:“过瘾了?”
“自然过瘾。”
王翦拱手,神色却肃了三分,“不过臣心知肚明,这一切皆因大王圣断。
不授国尉之职,反赐赵铭君号——此一举,不仅令他在军中声望攀至顶峰,更教王绾等人束手无策。
往后赵铭再立新功,晋为国尉便是水到渠成,任谁也拦不住了。”
“一而再,再而三。”
嬴政指节轻叩案几,声线渐冷,“王绾此番,确实逾越了。”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锐芒。
“还有淳于越……太令孤失望。”
或许真正触怒嬴政的,并非朝堂上的权术之争,而是淳于越那番言论,以及扶苏的态度。
曾几何时,他对扶苏寄予厚望,可岁月磋磨,一次次的期待换来的皆是落空。
失望堆积成山,虽终究是血脉之子,却已难掩心中寒凉。
“大王,”
王翦躬身,声音压低,“待天下一统,朝堂也该好生整顿一番了。”
自知晓赵铭真实身份那日起,王翦便已将自己视作嬴政棋局中的一子。
大王欲培养赵铭为储,他王翦既将女儿嫁入赵铭府中,育有子嗣,便再无回头之路。
这不仅是选择,更是注定——若扶苏得势,王家必遭清算。
王绾 ** 绝不会放过他们。
权争从来如此,落子便无退路。
而王翦比谁都清楚:嬴政心中那未来太子之位,早已属意赵铭。
这并非猜测,而是大王亲口多次言明的定数。
“不必急着动手。”
嬴政忽然轻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待封儿身份公之于众时,该跳出来的人,自会按捺不住。”
他太了解这朝堂了。
自古新君换旧臣,他凭雷霆手腕镇住老世族、抑住宗室,提拔外客新贵,让两相制衡,彼此争斗。
而王权,便在这博弈之中稳坐高台。
但这一切平衡,皆系于一点——那便是大秦未来的继承之人。
如今锚点将易,风雨欲来,他只静待风起。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老派贵族多站在扶苏身后,而新兴权贵或倒向胡亥,或冷眼旁观。
岁月推移,诸侯逐一被大秦铁骑踏平,这庙堂便渐渐化作无声的战场——人人皆需择主而依,赌上性命去搏一个未来的权倾朝野。
所谓朝堂,从来如此。
“王上。”
“燕国已亡。”
“如今天下仅余齐楚二邦。”
“四海归一,已在眼前了。”
王翦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慨叹。
“是啊。”
“天下一统,终将成真。”
嬴政抬起头,眼中掠过一道灼亮的光,
“历代先王之心愿,大秦万民之期盼,孤……未曾辜负。”
燕国既灭,统一的终局仿佛已触手可及。
那幅图景,似乎每个人都已望见。
***
夜色如墨,笼罩着沙丘郡的沙村。
赵府之内,烛火摇曳。
赵铭与萧何对坐案前,席间摆满佳肴,并置着酒仙楼独有的佳酿。
“不愧是酒仙楼的名酒。”
“只嗅其香,便已觉酣畅。”
萧何俯身轻闻,含笑说道。
“萧郡守,”
“今日设宴是为共饮,可不是请你来闻香的。”
赵铭朗笑,对萧何这般不拘的性情颇为欣赏。
不愧是青史留名之人,胸中自有丘壑。
半日畅谈,萧何早先那份恭敬拘束已消散无形——或许他也看出,这位名震天下的上将军,本就不喜那些虚礼俗套。
“能得赵将军亲设宴席,天下不知多少人要羡煞萧某了。”
萧何举杯便饮,毫无迟疑。
赵铭亦执杯浅酌,随后问道:“萧大人如何看待当今吏治?”
“乱。”
“定。”
萧何几乎不假思索,吐出两字。
“哦?”
赵铭眉梢微挑,“愿闻其详。”
“大秦以律法为纲,触律者皆依法而惩。”
“然法虽在,执律者终是人。”
“人非圣贤,孰能无私?”
“借律害民者有之,凭权贪墨者亦有之。”
“越是远离咸阳,律法的施行便越见混沌;越是王威难及之处,枉法之事便越是滋生。”
“昔日将军为主将时,曾仗剑斩恶徒、平关乱——此事传遍大秦,百姓皆颂。”
“然天下似此之事,又何止一二?处处皆有,只是并非人人皆有幸如将军麾下将士,能得明主挺身相护罢了。”
萧何握着酒樽,语气里透出深沉的感慨。
“律法失序,官吏失格。”
“这便是萧郡守所说的‘乱’了。”
赵铭眼中带着几分玩味,继续问道:“那么,这第二个症结又是什么?”
“第二个么,”
萧何略作停顿,语气变得沉缓,“说来也直白。
大秦如今官吏匮乏,而举荐为官者,十之 ** 出自贵族门庭。
这般格局,自周室分封诸侯起便已根深蒂固。
寻常百姓,莫说读书明理,便是想寻个出头之路都千难万难,入仕为官更是痴想。
贵族把持权位,垄断学识,已成铁板一块,坚不可破。”
言及此处,他轻叹一声,面上掠过一丝不甘。
瞧着眼前这年方三十、意气未泯却已深谙世情的萧何,赵铭只是淡淡一笑:“依你之见,这般局面,可有破法?”
“难,难于登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