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届时桓漪所面对的,将是国力不逊于昔日赵国的强楚。
见赵铭无意深谈伐楚之事,嬴政便转了话头,眼中浮起几分探究:“尉缭为何找你?他素来不与朝中之人往来,这倒稀奇。”
此事并非隐秘,赵铭直言相告:“尉缭大人的师尊传话,邀臣前往鬼谷一见。”
“鬼谷子邀你?”
嬴政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正是。”
赵铭颔首。
得到肯定的答复,嬴政神情变得有些微妙:“你倒是真不简单,连那位避世已久的鬼谷子都愿意见你。
当年寡人亦曾心生好奇,想求见一面,却被他直接回绝。”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没料到如今他竟主动邀你入谷,还是经由尉缭之口传话。”
若是王翦在此,嬴政或许会忍不住多说两句:昔日寡人亲求而不得回应,今日鬼谷子却亲自相邀我儿——这何尝不是一种扬眉吐气?
“照此说来,臣此番算是撞上机缘了。”
赵铭笑道。
“鬼谷子学识深不可测,若能得他点拨,对你必有裨益。”
嬴政神色转为肃然,“但他此番相邀,恐怕并非寻常叙谈。
若论天下最为神秘之人,非鬼谷子莫属。
纵使君王权势滔天,鬼谷一脉始终超然世外,其所出 ** ,皆能搅动风云。
你须得珍惜此次机会。”
言语间尽是叮嘱之意。
有尉缭多年效力于秦,嬴政比谁都清楚鬼谷的分量。
赵铭能踏入那片迷雾笼罩的山谷,无疑是难得的造化。
“王上,”
赵铭忽然抬眼,眼中闪着好奇的光,“您相信这世间……真有仙人存在吗?”
“怎会突然问起这个?”
嬴政面露诧异。
“只是心有所感罢了。”
赵铭望向远处,目光似穿过殿宇,落向缥缈的天际,“天地如此辽阔,山川如此浩瀚,或许……真的存在超脱凡俗的仙呢。”
话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向往。
对于那传说中逍遥世外的仙人,他心底始终藏着一缕探求的渴望。
历经两重人生,仙道始终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即便如今踏入武道,修至神通境界,距离那缥缈的仙途仍有漫漫长路要走。
况且,他所持的 ** 至多也只能抵达陆地神仙之境。
再往上的境界,究竟是何等模样?
“待天下归一之后。”
“孤会让你看一样东西。
看过之后,你或许便能明白,仙是否真的存在。”
嬴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话顿时让赵铭心神一振。
“大王,难道世间真有仙迹?”
“何必要等天下一统?此刻便让臣一观可好?”
赵铭忍不住向前倾身,眼中闪着迫切的光。
“倒学会与孤讨价还价了?”
“待到山河一统,这便算是孤予你的另一份厚礼。”
嬴政瞥他一眼,语气平淡,却显然不打算再多言。
从他神情深处,似乎的确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
赵铭心底的好奇被彻底撩拨起来。
“王绾那几个儿子,都处置干净了?”
嬴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一个不留。”
赵铭并不意外,坦然答道。
英布拿下王绾诸子后,早已将途中与黑冰台交手之事悉数禀报。
既然与黑冰台动了手,秦王自然早已知晓。
“你这般行事,颇合孤意。”
“对待敌者,不必存多余怜悯。”
“斩草除根,才是上策。”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赞许。
“大王不怪罪臣?”
赵铭略感意外。
“孤为何要怪你?”
嬴政轻笑。
“臣手下之人毕竟是从黑冰台手中夺人,又未先禀报大王。”
“若传到朝中,那些御史怕是要给臣扣上逾越擅权之罪了。”
赵铭神色肃然。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嬴政随意一挥手。
“大王放心。”
“绝不会有下次。”
赵铭当即表态。
王绾全族既已覆灭,他自然不会再出手。
至于旁人——若还有谁敢暗中作梗,他也绝不会留情。
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从来与慈悲心肠无缘。
“打算何时动身回沙丘?”
嬴政语气缓和下来。
“若无变故,便是明后两日。”
赵铭答道。
“孤命人备了些赏赐。”
“你带回去,给你母亲。”
“此刻应当已在殿外了。”
嬴政微微一笑。
“臣代母亲谢过大王恩赏。”
赵铭躬身行礼。
“去吧。”
“孤不多留你了,好好陪陪你母亲。”
嬴政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臣告退。”
赵铭抱拳一礼,缓缓退出殿外。
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嬴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更深处,则涌动着更为复杂的波澜。
“这天下,孤要更快握在手中。”
“待楚国一灭,只剩齐国……便容易多了。”
咸阳宫深处,嬴政独自立于高台之上,目光越过重重宫阙,仿佛能望见遥远的沙丘。
他低声自语:“待那时,孤便能迎阿房入咸阳,一家团聚了。”
想到赵铭不必再两地奔波,他心底泛起一丝宽慰。
这种分隔两地的滋味,他实在难以忍受。
若非当年对心爱之人有过承诺,他早已不顾一切地往返于两地之间。
然而,身为君王,他终究要以大局为重。
宫门外,赵铭刚踏出殿宇,便见几辆马车整齐排列,车上满载着赏赐之物。
赵高躬身向前,语气恭敬:“上君,这些皆是大王所赐,请上君带回乡里,奉于令堂。”
赵铭微微颔首。
赵高转身对候在车旁的几名内侍吩咐:“将赏赐送至赵府。”
几人齐声应诺。
赵铭道了声谢,便转身朝王宫外走去。
宫中诸事已了,是时候准备启程回乡了。
……
朝议既定伐楚之策,桓漪当即动身赶往函谷大营,筹备出征事宜。
秦国各部随之运转起来:粮草调拨、辎重输送、箭矢补给,一切都在为战事做准备。
此番未受命领兵,赵铭便未多作耽搁,径直启程前往沙丘,回乡陪伴母亲。
光阴悄然流逝,转眼已过半月。
秦楚边境,函谷大营的二十万精锐有序开赴边城陈郢。
桓漪先行一步抵达城中,与镇守此地的昌平君芈启相见。
桓漪拱手行礼:“见过昌平君。”
芈启立刻还礼:“桓漪上将军有礼。”
桓漪笑道:“昌平君镇守陈郢已两载,辛劳功高。
此番奉王命伐楚,事成之后,昌平君必能回咸阳更进一层了。”
芈启淡然一笑:“为国效力,分内之事罢了。”
随后,芈启略带试探地问道:“不知上将军此次率多少兵马伐楚?可有其他大营增援?”
桓漪神色从容,自信答道:“此番伐楚,仅我函谷大营足矣。”
芈启面露讶色:“仅一大营之力?楚国非韩国可比,若只凭函谷一营,恐怕难以灭楚吧。
莫非……有何军机要务不便告知?”
他语气稍沉,显出一副未被信任的姿态。
桓漪摆手笑道:“昌平君多虑了。
您身为长公子外祖,与王族血脉相连,大王更是委以镇守陈郢的重任,对您信任有加,末将岂敢相欺?灭楚之事,函谷大营独自承担便可,无需他营配合。
如今大军已出函谷,正朝陈郢而来,待全军汇合,即可挥师南下。”
夜色如墨,陈郢城的府邸深处却烛火通明。
芈启负手立在窗前,袍袖下的指节微微屈起。
窗外是秦地边关特有的凛冽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催征的战鼓。
桓漪白日里那番话,此刻仍在他耳畔回响。
粮草调度之权,终究还是落回了自己手中——尽管过程曲折,尽管那位上将军眼底曾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昌平君。”
身后传来低唤。
那文士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屏风之侧,衣衫素淡,目光却灼灼如星火。”楚国的天,已经暗了太久。”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李园伏诛,朝堂涣散,如今正是需要一根定海神针的时候……而您,身上流淌的终究是楚 ** 室的血。”
芈启没有回头。
铜镜中映出他半张脸,眉宇间凝着一种沉静的威仪。
他想起咸阳宫阙深处,女儿倚栏望月的侧影,想起外孙稚嫩指尖划过竹简的模样。
可记忆深处,另一些画面也在翻涌:郢都的春日桃花,先王祭典上编钟轰鸣,宗庙祠堂里香烟缭绕的牌位……
“项燕将军的承诺,我听见了。”
芈启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但桓漪不是庸人。
他敢以孤营伐楚,手中握着的恐怕不止是函谷关的虎符。”
文士上前半步:“正因如此,时机才千金难换。
陈郢五万郡兵,虽非锐卒,却足以扼住粮道咽喉。
若能在桓漪深入楚境之时……”
话未说尽,意思却已如刀锋出鞘。
芈启缓缓转身。
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几分复杂的辉光。”告诉项燕,”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在权衡轻重,“粮草过陈郢之日,便是他看见我心意之时。”
文士眼底骤然绽出亮色,长揖及地:“楚国山河,必不忘君今日之决!”
待那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芈启才重新望向窗外。
远山轮廓在月光下如伏兽的脊背,而山的那一边,是他三十年来未曾踏足的故土。
案上摊开的,是桓漪白日留下的进军草图。
墨迹遒劲,箭头直指楚地腹心。
芈启的指尖轻轻抚过羊皮卷上“储粮之地”
四字,忽然极淡地笑了笑。
这局棋,终于要走到中盘了。
芈启的眉宇间拧着一道深深的沟壑,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在拉扯他的神思。
“你的话确实动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压着沉甸甸的东西,“可秦王早已向我许诺,待我归秦之日,右丞相之位便是我的。
更何况,我的女儿是长公子扶苏的生母,未来的秦王,极有可能流淌着我芈氏的血脉。
秦王待我恩深义重,我若背弃,我的女儿当如何自处?那些留在秦国的芈氏族人又将面临什么?到那时,我芈启便成了天下人唾骂的叛贼。”
他的话语越说越慢,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艰难挤出,脸上交织着痛苦与彷徨。
显然,他心底正经历着一场无声而激烈的鏖战。
“昌平君,”
楚使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却带着穿透力,“您本是楚 ** 室嫡脉,生来就拥有继承王位的资格。
秦王所予的一切,不过是与您‘楚 ** 族’身份所做的交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