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点中虚穴,监正瞩目

    陈监正宣布名次已定,林墨为魁首。堂上气氛一时微妙。赵元培脸色变幻,终究低下头,掩去眼中不甘。张文渊目光微动,看了林墨一眼,若有所思。周子奕、王崇则更多是松口气,能入选已是万幸,名次高低倒不甚在意。

    陈监正不再多言,对吴监副略一点头。吴监副会意,上前一步,对五人肃然道:“名次已定,三日后,即二月二十八日辰时,尔等需至此报到,不得有误。届时将分配具体职司、廨舍,并告知规仪、俸禄等一应事宜。在监期间,需恪守监规,勤勉任事,精进学业。若有违逆,定不轻饶。”

    “谨遵大人之命。”五人齐声应道。

    “都散了吧。”陈监正挥挥手,拿起案上文书,不再看他们。

    五人施礼退出正堂。来到院中,气氛才略为松动。赵元培冷哼一声,看也不看林墨,甩袖径直离去。张文渊倒是客气,对林墨拱了拱手,道:“林兄高才,见解独到,日后同衙为官,还望多多指教。”只是语气中听不出多少热络。周子奕、王崇也对林墨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各自离开。

    林墨独自站在院中,看着那几人远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欣喜,反而感到一丝沉重。第一名,看似风光,却也意味着他将成为众矢之的,尤其可能得罪了背景深厚的赵元培。钦天监这潭水,只怕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定了定神,也迈步离开。当务之急,是回去准备,三日后正式入监。另外,也该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沈茂、周安、李严等几位在京中给予他帮助的人。

    回到清水巷,林墨先将小院仔细打扫一番。考上钦天监,哪怕只是从最低的“博士”做起,也意味着他即将有微薄俸禄,或许不久后需搬入监中分配的廨舍。这处小院,或许还要再租住一段时间,但无论如何,生活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他先去“济世堂”见了沈茂。沈茂听闻他以头名考入,惊喜不已,连声道贺,非要留他吃饭,说要为他庆贺。林墨推辞不过,简单用了些饭菜,又将面试加试“点龙穴”的经过略略说了。沈茂抚须叹道:“陈监正果然眼光独到,不重虚文而重实据。你能被他看中,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本事。只是……”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监中人事复杂,你无根无基,骤然得此头名,需谨言慎行,莫要锋芒太露,尤其要小心那位赵元培,听闻他师门在监内颇有影响力。”

    林墨点头:“多谢沈老伯提点,晚辈记下了。”

    接着,林墨又去寻了周安、李严。两人听闻喜讯,也是由衷高兴。周安笑道:“林公子……不,该称林大人了!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李严则道:“恭喜林兄弟!日后在钦天监,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们虽是小吏,跑跑腿、打听些消息还是能的。”林墨忙道不敢,仍以兄弟相称,并言日后仍需两位兄长多多照应。

    之后两日,林墨闭门不出,整理思绪,也将自己入监后可能面对的情况推想一番。他深知,自己这个“头名”并无多少实际分量,在等级森严、论资排辈的官署中,仍需从最底层做起,虚心学习。天文、历算等“官学”,他虽经苦学,根基仍不及那些科班出身的生员,必须尽快补上。至于堪舆,虽是所长,但在钦天监内,恐怕有更系统、更严谨,也可能更保守的体系,他需在适应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二月二十八日,辰时。林墨换上一身干净的半新棉袍,准时来到钦天监。在门房递了名帖,很快有吏员引他入内,来到一处偏厅。其余四人已到,赵元培、张文渊、周子奕、王崇,皆已换上了统一的青色吏服,只是未戴官帽,显然也是刚到。

    少顷,吴监副与一位姓孙的主簿进来。吴监副宣读了五人的正式任命与品级。与之前宣布略有调整:林墨,授“五官司历”(从九品),在历科见习,兼习天文观测;赵元培,授“五官司晨”(从九品),在天文科见习;张文渊,授“漏刻博士”(从九品),在漏刻科见习,兼习历法;王崇,授“五官挈壶正”(从九品),在漏刻科见习;周子奕,授“天文生”(未入流),在天文科学习。品级虽有高低(林墨、赵元培、张文渊、王崇皆从九品,周子奕为未入流的“生”),但都是最低阶的职务,俸禄微薄,主要任务是跟随前辈学习、打杂、处理基础文书计算。

    林墨被分到“历科”,在他意料之中。面试时他对历法计算表现尚可,且“司历”一职主要负责辅助编制历法、计算节气日月食等,与算学关联紧密,是他需要补强的方向,也是陈监正可能有意让他历练之处。

    接着,孙主簿分发腰牌、告知廨舍位置、每月俸禄数额(微薄,仅够温饱),并宣读了钦天监一系列规章:每日点卯画卯时辰、各科职责、学习任务、考核标准、请假制度等等,条条框框,极为严格。尤其强调,钦天监职司机密,严禁私自记录、泄露天象、历算数据,违者重惩。

    随后,孙主簿带着五人熟悉监内环境。钦天监占地不小,主要建筑有正堂(监正、监副处理公务之所)、观星台(观测天象)、晷影堂(测日影、定时刻)、算学馆(计算推演)、藏书楼,以及各科办事的廨舍、值房。林墨所在的历科,在东北角一处独立院落,相对安静。

    廨舍是两人一间,狭小简陋,仅容一床一桌一柜。与林墨同舍的,是一位名叫冯慎的“司历”,年近三旬,已在监中待了七八年,仍是从九品,负责一些基础计算和誊抄工作,为人有些沉默寡言。见到新来的林墨,只简单点头,便继续伏案计算。

    安顿下来后,林墨被引至历科见直管上司——一位姓韩的“春官正”(正六品)。韩春官正四十余岁,面容严肃,简单问了几句林墨的来历、所学,便指派他先跟随冯慎熟悉历科日常事务,主要是学习《大衍历》的具体推步、协助计算每年节气、朔望时刻,以及抄录、核对历书文稿。

    “监中规矩,新人需先见习半年,考核合格,方能独立任事。你虽在考选中得了头名,仍需从头学起。冯慎会教你。每日功课、计算,需按时完成,不得懈怠。”韩春官正语气平淡,公事公办。

    “是,下官明白。”林墨恭敬应下。他知道,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在民间为人看风水的“林先生”,而是一个最底层的见习官员,必须收起所有傲气,虚心学习。

    头几日,林墨便跟着冯慎,学习如何查算各种历表,如何运用算筹进行复杂的节气、闰月、交食推算,如何誊抄那字迹工整、格式严谨的历书文稿。工作枯燥繁重,但林墨学得极为认真。他发现,监中使用的推算方法比他自学的更为系统、严谨,但也更为繁琐。许多数据需要反复验算,容不得丝毫差错。冯慎话不多,但指点起来很实在,林墨有问,他必答,只是语气总是平平。

    除了历科的本职,作为见习官员,他们还需轮流去观星台值夜,学习观测星象、记录天象。这对林墨来说是全新的领域。观星台高耸,上有浑仪、简仪等庞大精密的铜制仪器,他需在资深灵台郎的指导下,学习辨认星官、记录星辰位置、观测月相、行星动向,以及异常天象(如彗星、流星、五星凌犯等)。夜风寒冷,通宵观测极为辛苦,但林墨沉浸在那浩瀚星空与精密仪器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求知满足。

    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知识。白天在历科学算,晚上在观星台认星,回到廨舍还要整理笔记、完成冯慎布置的习题。他几乎没有任何闲暇,也几乎不与同批进来的其他人来往。赵元培在天文科,似乎很快与一些同门师兄熟络起来。张文渊在漏刻科,也与几位博士走得颇近。周子奕、王崇也各自埋头学习。林墨知道自己根基最浅,必须付出更多努力。

    如此过了十来日。这日午后,林墨正在值房内核对一份节气计算稿,忽然有吏员来传,说监正大人召见。

    林墨心中一惊。陈监正亲自召见?所为何事?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随吏员前往正堂。

    正堂内,陈监正正伏案翻阅文书。见林墨进来,放下笔,示意他不必多礼。

    “林墨,你来监中已有半月,可还适应?”陈监正语气平淡。

    “回大人,一切安好。韩大人、冯前辈多有指点,下官获益良多。”林墨恭敬答道。

    “嗯。”陈监正点点头,从案头拿起一卷图纸,正是那日加试“点龙穴”时,林墨所绘的简图。“你当日所点之穴,位于翠屏山南麓那处无名土岗。你言其‘稳、藏、聚、宜’,不重显贵而重安稳,甚合吾意。”

    林墨垂首:“大人谬赞。学生只是据实而言。”

    陈监正看着他,缓缓道:“你可知,那处土岗,并非无名。其下,早年曾有一处古墓,年代久远,墓主已不可考,墓室早已塌陷,仅余些许痕迹。因其位置不起眼,又无贵重陪葬,早已被人遗忘。本官也是翻阅旧档,偶然得知。”

    林墨心中一震。古墓?自己点的穴下,竟然早就有墓?这……是巧合,还是自己真的点中了古人认可的“穴”?

    陈监正继续道:“那处古墓,建制简单,但墓向、位置,与你所点,相差无几。古人择葬,亦重安稳。你能于无迹可寻之地,点中与古人相近之所,可见你于地理形势,确有独到眼力。此非熟读典籍可得,需实地体悟。”

    林墨心中稍定,原来监正并非责怪,而是……认可?他忙道:“下官……学生只是观其形势、土质、风气,觉得彼处最宜,实不知下有古墓。此乃巧合。”

    “巧合?”陈监正微微摇头,“勘舆点穴,哪有那么多巧合。眼力、经验、一丝灵觉,缺一不可。你能点中,便是你的本事。”他话锋一转,“不过,你点中之穴,虽与古墓位置相近,但本官细查旧档,并遣人再勘,发现那古墓并非‘实穴’。”

    “并非实穴?”林墨一愣。

    “不错。”陈监正目光深邃,“那墓虽在吉位,但墓室浅小,棺椁简陋,更像是疑冢,或是一处临时安厝之所,并非真正的‘主穴’。其真正吸纳地气、安灵护佑的‘穴眼’,或许另有其处,或许当时并未寻得真正佳穴。换言之,你与古人,皆点中了一处‘虚穴’——看似宜葬,实则地气不聚,或聚而有泄,并非上佳。这也是为何那古墓无甚陪葬,且早早湮没无闻之故。”

    林墨愕然。虚穴?自己与古人,竟都点错了?他回想起当日勘察,那土岗确实给他“稳、藏、聚、宜”之感,难道这种感觉是错的?还是说,自己对“地气”的把握,终究火候不足?

    陈监正似乎看出他的困惑,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能点中古人所选之位,已证明你眼力不俗。至于‘虚’‘实’之辨,涉及更深层次的地气运行、地层结构,乃至更玄妙的‘生气’感应,非经验极其丰富、灵觉异常敏锐者不能洞悉。你年轻,经验尚浅,能看出表面形势之佳,已属难得。本官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知道,学无止境,堪舆之道,深如瀚海,你所知不过皮毛。日后在监中,除天文历算外,于地理堪舆一道,亦需潜心钻研,多向监中老博士请教,尤需注重实地勘察经验的积累。”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林墨心悦诚服。陈监正这番话,既是点拨,也是鞭策,更是一种认可和期望。他没有因为林墨点中“虚穴”而否定,反而指出其可取之处与不足,指明了方向。

    “好了,你去吧。好生做事,莫要辜负了你的天分,也莫要辜负了顾抚台的荐书。”陈监正摆摆手,重新拿起笔。

    “是,下官告退。”林墨躬身退出正堂,心中久久不能平静。陈监正看似刻板严肃,实则观察入微,心思缜密,且颇有惜才之心。他特意点出“虚穴”之事,既是考验,也是栽培。这让林墨在敬畏之余,更多了一份知遇之感。

    同时,他也深感钦天监水深,所学浩瀚。天文历算已觉艰深,堪舆一道更是奥妙无穷,自己那点民间历练,在此地或许真的只是“皮毛”。他必须更加努力。

    回到历科值房,冯慎见他回来,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又埋首计算。林墨默默坐下,继续核对文稿,但心中已有了新的目标。不仅要学好天文历算,更要利用钦天监的资源,深入钻研地理堪舆,尤其是那些他未曾接触的、更深奥的知识,比如地气勘验、更精密的测量方法,甚至……那些被视为玄奥的“理气”之术,或许也能在监中找到更系统的理论。

    他知道,陈监正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这既是机遇,也是压力。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才能在这藏龙卧虎的钦天监站稳脚跟,甚至……走得更远。

    而此刻,他还不知道,这次关于“虚穴”的谈话,以及陈监正对他的格外关注,已悄然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在钦天监这个看似平静的官署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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