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快步来到孙司历值房外,定了定神,才抬手叩门。
“进来。”孙司历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林墨推门而入,只见孙司历坐在案后,脸色有些凝重。案前还站着一个人,却是顺天府的张书办。张书办见林墨进来,对他点了点头,神色间带着一丝急迫。
“下官林墨,见过孙大人。张书办。”林墨拱手行礼。
“不必多礼。”孙司历摆摆手,示意他近前,“林司历,你今日去榆钱胡同周宅勘验,结果如何?”
林墨心中微松,看来并非周宅立刻又出大事。他简要回禀了勘验情况,包括宅院风水问题、枯井阴秽、流言影响等,以及他给出的化解建议。
孙司历听完,不置可否,看向张书办:“张书办,你把情况跟林司历再说一遍。”
张书办连忙道:“林大人,您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周家那边就出事了。周老爷听了您的建议,心急火燎,立刻让人去寻工匠,要连夜填井。结果工匠在清理井口周边、准备下井探查淤塞情况时,从井壁的裂缝里,勾出来……勾出来一具骸骨!”
林墨心头一震。骸骨?!
“是人的骸骨,看衣物残片,像是女子。骸骨不全,似乎有些年头了,被井里的污泥裹着,卡在石缝中。”张书办语气急促,“周家报了官,我们的人已经过去封锁了现场,仵作正在验看。但这事儿……邪性啊!难怪那宅子不宁,原来井里真埋着死人!周老爷和老夫人吓得够呛,这会儿还瘫在床上。这事儿,怕不是简单的风水问题了。”
孙司历看着林墨,缓缓道:“林司历,你勘验时,可曾察觉井中有异?”
林墨定了定神,如实回答:“回大人,下官当时确实觉得那口井阴气过重,浊气上涌,是宅中不宁的重要源头,故建议填埋。但井口幽深,下官并未能下井细查,也未察觉井壁藏有骸骨。是下官疏忽了。”
孙司历摇摇头:“井深数丈,光线昏暗,你未下井,如何能知井壁细节?此非你之过。只是如今井中掘出骸骨,此事性质便不同了。顺天府已介入,但这骸骨出现在凶宅井中,又涉及周家所报怪事,顺天府的意思,此案或涉阴阳邪祟,仍需我监协查。尤其这骸骨出现,是否与你所判‘阴秽之源’有关?宅中异事,是否因此骸骨而起?需要有个说法。张书办,可是此意?”
“正是,正是。”张书办点头如捣蒜,“府台大人的意思,这骸骨来历,自有我顺天府追查。但此骸骨与宅中怪事关联,以及后续如何处置方能安宅,还需钦天监给出章程。林大人白日刚去勘验过,最是了解情况,故而府台大人希望,林大人能再跑一趟,协助厘清此节。”
林墨明白了。顺天府负责查人命案子,骸骨来历、死者身份是他们的职责。但骸骨出现在“凶宅”井中,又恰好解释了宅中怪事,这就需要钦天监从“阴阳”角度给出解释,并指导后续如何“安宅”,以安抚周家并平息可能产生的恐慌流言。这差事,绕了一圈,又回到了他头上,而且因为骸骨的出现,变得更加棘手和引人注目。
“下官遵命。”林墨没有犹豫,立刻应下。这是他职责所在,也是他必须面对的。而且,井中骸骨的出现,虽然意外,却也部分印证了他的判断——那口井,确实是问题的核心,而且很可能涉及一桩陈年隐秘。
“你立刻随张书办再去周家。仔细勘验骸骨发现处,询问周家及相关人等,结合你白日所见,尽快拿出个说法,拟个安宅的章程出来。”孙司历吩咐道,又补充一句,“此事已惊动府衙,务必谨慎处置,拿准了再报。”
“是,下官明白。”
林墨与张书办即刻动身,再次赶往榆钱胡同。夜色已深,胡同里比白天更加寂静,只有周家宅院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映出几名顺天府差役的身影,平添几分肃杀。
宅院内灯火通明,顺天府的仵作和几名刑房老吏正在后院井边忙碌。井口已经完全打开,周围拉起了绳子,禁止闲杂人等靠近。周老爷和老夫人被搀扶到前院厢房休息,两人脸色惨白,惊魂未定。周老夫人更是低声啜泣,念叨着“造孽”。
林墨向负责的刑房典吏出示了腰牌和孙司历的手令,得以进入后院。只见井口旁铺着一块草席,上面放着一具残缺的骸骨,大部分骨骼还在,但有些部位已经碎裂或缺失,裹着黑褐色的污泥,依稀能看出是个人形。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朽烂,只剩几缕深色的布条。仵作正在小心地清理、拼凑。
“林大人。”一名中年仵作见到林墨,停下手中的工作,起身行礼。他是认得林墨的,白日里见过。
“有劳。情况如何?”林墨问。
仵作面色凝重:“回大人,从骨骼形貌看,应是一成年女子,年纪约在二十至三十之间。死亡时间……至少十年以上,或许更久。骸骨有多处断裂,尤其是颅骨和肋骨,似是生前遭受重击。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骸骨被污泥包裹,卡在井壁石缝中,位置隐蔽,不似失足落井,倒像是……被人害死后,塞入井中。”
林墨心下一沉。果然涉及命案,而且很可能是谋杀。“可能推断出具体死因和身份?”
仵作摇头:“时隔太久,仅凭骸骨,难有定论。衣物残片也寻常,无从辨认身份。此事,怕是一桩无头公案了。只是这骸骨出现在此,又与宅中怪事相连……”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林墨走近井边,向井下望去。井壁湿滑,长满青苔。仵作指出发现骸骨的大致位置,是在水面以下约一丈深处的侧壁裂缝中,若非填井前清理探查,极难发现。
“白日下官勘验时,曾觉此井阴寒之气过重,浊气上涌,建议填埋。如今看来,井中藏有冤骨,阴秽怨气积聚不散,侵扰地脉,才是宅中不宁、怪事频发的根源。风水之弊,不过是加剧了此种侵扰。”林墨对一旁的典吏和张书办说道。这是他结合现状,给出的“官方”解释,既衔接了白日的判断,又解释了骸骨与怪事的关系。
典吏点头:“林大人所言有理。只是,如今骸骨已现,该如何处置,方能彻底安宅,平息事端?周家已是吓破了胆,街坊四邻也议论纷纷。”
林墨沉吟片刻,道:“需分两步。其一,顺天府需尽力查明骸骨身份、死因,缉拿真凶(如果可能的话),此为阳世之法,告慰亡魂,平息冤气。其二,骸骨既现,需妥善安葬,并请僧道做法事,超度亡魂,净化宅邸,此为阴司之礼,化解怨煞。具体章程,下官可草拟一份,详列所需法事、安葬方位、宅院后续净化布置等,由周家延请有德僧道施行。在此期间,周家上下可暂离此宅,待法事完毕、宅院净化后再行回迁。”
典吏与张书办对视一眼,都觉得此法稳妥,既顾全了顺天府查案的体面,也给出了安宅的具体办法,能安抚周家,也能给上面一个交代。
“如此甚好,有劳林大人费心,尽快拟出章程。周家那边,还需林大人安抚解释一二。”张书办道。
林墨应下。他又仔细查看了骸骨发现处的井壁,以及周围环境,心中默默推演。这女子死于至少十年前,被弃尸井中。那时这宅子的主人,应该是第一任钱姓商贾。是钱家的人所为,还是更早之前,此地还是洼地乱坟时的陈年旧案?若与钱家有关,钱家后来的败落,是否与此有关联?吴姓官员的暴毙,周家的不安,是否皆因这井中冤魂的怨气侵扰?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翻涌,但他没有说出来。有些事,顺天府的仵作和典吏也能想到,不必他多言。他能做的,是从钦天监的角度,给出化解“阴祟”的方案。
他来到前院厢房,周老爷挣扎着要起身,被他按住。“周老爷,老夫人,受惊了。”
“林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井中竟有……竟有……”周老爷声音发颤。
“周老爷稍安。”林墨温言道,“井中骸骨,乃是陈年旧案,与贵府无关。如今骸骨现世,冤情得雪,反倒是件好事。下官已与顺天府诸位大人议定,由顺天府追查骸骨来历,同时,需为亡者超度,妥善安葬,并彻底净化宅院,如此方可保家宅长久安宁。”
他详细解释了后续安排,包括暂离宅院、延请僧道、安葬骸骨、净化宅院等步骤,并强调这是化解怨气、安宅定基的必要之举。
周老爷听了,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情绪稍微稳定了些。“一切但凭林大人做主。只要能保家宅安宁,花费再多,老朽也认了。只是……这骸骨……”
“骸骨由顺天府暂时保管,待查明大概,便会交还,由贵府择地安葬。下官会选定合适的方位与下葬时辰,确保安稳。”
安抚好周家,林墨又与顺天府的典吏、仵作沟通了后续事宜,约好明日将详细的安宅净化章程送到顺天府。等他忙完一切,走出周家宅院时,已是深夜。
月色清冷,照在幽深的榆钱胡同里。林墨回头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宅门,心中并无多少轻松。一具陈年骸骨,或许能解释这宅子的“凶”,但背后隐藏的罪恶与冤屈,却不会因此而消失。他能做的,只是按照规程,给出“度化”的建议。真正的安宁,或许需要时间,需要真相,更需要生者的了悟与放下。
回到钦天监,他连夜起草文书,详细列出为井中亡魂超度、安葬的章程,包括需请僧人或道士几人、做法事几日、用何种经文、骸骨安葬的方位(选在城西一处寺庙的义冢,方位、时辰皆有讲究)、下葬时需注意的禁忌,以及宅院后续的净化步骤:填井后需用石灰、朱砂混合填入,夯实;移走枯树,焚烧;全宅彻底清扫,用桃枝、柏叶煮水洒净;各屋悬挂经高僧或道长加持过的镇宅符;七七四十九日内,日夜焚香诵经等等。他写得非常细致,尽量符合规制,也考虑到周家的承受能力。
写完后,天色已微明。林墨略作休息,便带着文书先去见了孙司历。孙司历仔细看过,点了点头:“考虑得还算周全。既如此,便照此办理。你将此章程交与顺天府,并协助周家办理后续事宜。此事需妥善了结,莫再生枝节。”
“下官明白。”
林墨将章程送到顺天府,张书办和典吏看了,都觉妥当,当即安排人手,一方面继续追查骸骨线索(尽管希望渺茫),一方面协助周家寻访合适的僧道,准备法事。
三日后,由周家出面,请来了城外白云观的五位道士(巧合的是,其中一位正是曾为武定侯府做法事的玄清道长的师弟),在周宅做了三日三夜的超度法事。林墨以钦天监官员身份到场监督,并主持了骸骨下葬的仪式。下葬地点选在城西一所古刹后的义冢,林墨亲自测定了方位和吉时。
法事庄严肃穆,玄门经文回荡在曾经阴森的宅院中。当骸骨被郑重放入棺木,抬出周宅时,许多围观的街坊邻居都自发地让开道路,低声议论中带着些许敬畏与释然。
法事完毕后,周家又按照林墨的章程,请人填井、移树、洒净、贴符。说来也怪,自那日后,周家老小暂居客栈,再未听闻有怪梦异响。周老爷特意让人回宅查看,也说感觉那股阴冷之气消散了许多。
又过了半月,周家回迁。老夫人夜寐安宁,小孙子也不再无故夜啼。虽然心中阴影犹在,但宅子确实“干净”了。周老爷对林墨千恩万谢,封了五十两银子作为酬谢。林墨推辞不过,象征性地收了些,大部分仍劝周老爷用于修缮宅院,多做善事,积福消灾。
榆钱胡同凶宅之事,至此算是暂告一段落。顺天府那边,对骸骨的调查没有实质进展,最终以“陈年旧案,死者身份不明,疑为流民或前朝冤魂”结案,但有了钦天监的“超度安宅”章程,上面也不再追究。周家安然,流言也逐渐平息。
这件事,很快在钦天监和顺天府小范围内传开。林墨的名字,再次被提及。这一次,不再仅仅是“运气好”,而是“有真本事”、“处置得当”。孙司历在例会上,不咸不淡地表扬了林墨两句,说他“勤勉任事,处置周详”。李灵台郎等人,虽然心中仍是不忿,但见林墨又将一桩棘手差事办得滴水不漏,甚至得了顺天府那边的认可,也暂时无话可说,只是私下里议论“不过是又碰巧罢了”。
林墨对此并不在意。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榆钱胡同的骸骨,让他再次接触到了“阴祟”与“冤魂”,但这与显陵案、与血煞符,似乎并无直接关联。王博士的警告犹在耳边,他不敢掉以轻心。他将周宅事件的经过,包括骸骨的情况、自己的处理,详细记录在案,与武定侯府的案卷分开放置,但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京城之地,看似繁华太平,水面之下,不知还隐藏着多少类似的阴暗与秘密。而他,似乎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步步推向这些秘密的深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