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点了几个看着身强力壮的流放汉子,又派了两个衙役跟着:“你们几个,跟我这两个兄弟去那边山沟里找找,看看有没有积雪融化的水或者是泉眼。
记住了,统一找,统一拿回来分,谁也别想藏私,也别想偷懒!”
那几个汉子如蒙大赦,虽然身体虚弱,但为了喝口水,还是强撑着身子跟在衙役后面钻进了山沟。
大美站在车旁,看着那几个人离去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连水都要这么费劲地去找,这才刚进山,往后的日子,怕是真的难熬了。
进山之后,气温骤降,风里夹杂着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那些体弱的流放之人,早就受不了了,纷纷把在青阳城买的厚棉衣裹在身上,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可这衣服也不是人人都有。像周家和大美这样有备无患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家,尤其是那些原本家底就被抄得干净的,手里没几个钱,买的衣服少得可怜。
有的一家子凑不出一人一件的棉衣,只能两人合盖一件破棉袄,互相取暖。
“给爹穿上,给当家的穿上。”旁边不远处,一个妇人咬着牙,把一件勉强能遮体的旧棉袍披在了自家男人身上,自己则穿着单薄的单衣,冻得嘴唇发紫,“你要是倒下了,我们也活不成的。”
那男人看着妻子冻得直打哆嗦,眼圈发红,却也没推辞。在这生死关头,活下去才是硬道理,只能先顾着顶梁柱。
又一日下午,队伍在山里闷头赶路,除了荒凉的景色和偶尔遇到的几丛枯草,倒也没发生什么变故。
傍晚扎营时,大美想着既然有了自由活动的时间,便打算进山碰碰运气。阿福和春桃守着车,她则独自钻进了树林。
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凭借着以前跟着父亲上山的经验,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发现了一处的泉眼,虽然水流不大,但只要化开,足够大家喝上一阵。
大美心里一喜,自己将身上水囊灌满,转身回去叫人,在回去的路上,看见一个矮树上似乎挂着个什么东西。
她定睛一看,那是人。
那是之前她路过时看到的那个老妇人。当时大美以为她也是来山里找吃的,正颤颤巍巍地扶着树干喘气。
可现在,她整个人吊在半空中,身体随着寒风轻轻晃动,脚尖离地半尺,早已没了声息。
大美快步走过去,抬头看着那张灰败扭曲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老妇人,刚才还活生生地站在那里,怎么转眼就……是因为冷?是因为饿?还是因为手里那点救命的钱和物资被搜刮干净了,觉得没了活路?
大美咬了咬牙,没再多想,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跑去。这事儿,还得告诉衙役们来处理。只是这一幕,注定要成为这北上之路上,所有人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大美跑回营地报信,傅家人和衙役们闻讯赶来,看到那一幕,所有人都沉默了。
傅家人的男丁跪在地上,抱着老妇人渐渐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那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其他的家眷也围在一旁抹泪,却连把老人从树上放下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行了,人死不能复生,这荒山野岭的,只能就地掩埋了。”
领头的衙役叹了口气,脸上虽有不忍,但职责所在,他们不可能为了一个死人耽误太久行程,让人把这妇人从树上弄了下来,这路上死了人,也只能就地埋了。
可这就难住了傅家人。傅家拢共五户人,却没一个能扛事的壮劳力——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他们一路流放,早已被折磨得手无缚鸡之力,别说挖个坑,就连挥锄头的劲儿都没有。男丁跪在地上,绝望地看着周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来吧。”
就在这时,大美拎着一把锄头走了过来,阿福也扛着一把跟在后面。这锄头是她们之前买的,原本是为了防备路上遇到野兽或者进山需要,没想到先用来干了这个,之前与李忠他们说的话应了,只是人不对。
“多谢……多谢姑娘……”傅家人看着徐大美,眼泪流得更凶了,连声道谢。
大美没多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树旁,选了块稍微松软点的土地,挥起锄头就开始挖。阿福也跟着一起动手。
“吭哧、吭哧……”
锄头撞击泥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大美力气大,动作快,阿福也不含糊,没一会儿就挖好了一个坑。
傅家人小心翼翼地将老妇人放进去,用那几件单薄的破衣服裹好。男丁抓起一把土,一点点撒在母亲身上,其他的人也跟着动手填土。
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稍大些的石头被立在坟头,算是个标记。
一家人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算是最后的告别。
“走吧。”领头的衙役看了一眼天色,语气沉重地催促道。
傅家人互相搀扶,不舍得离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