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门被敲响的时候,苏念正把那张纸叠成四方块,往枕头底下塞。
"苏念,下来吃饭了。"周淑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甜得发腻,"你爸回来了。"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
她坐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推开门。
周淑芬站在走廊里,换了身藕荷色的绸缎睡袍,脸上的笑容比下午更殷勤。胸针换了一枚,红宝石的,在廊灯下晃眼。
"走吧,别让你爸等。"周淑芬伸手想搭她的肩。
苏念侧身,"我自己能走。"
周淑芬的手落了个空,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又挂回去,"这孩子,还跟阿姨见外。"
苏念没接话,径直往楼梯口走。她听见身后周淑芬的拖鞋声跟上来,不紧不慢,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楼梯很宽,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楼梯拐角的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全是苏雪的艺术照,芭蕾舞裙、水晶项链、站在钢琴旁边的侧影。苏念扫了一眼,没看到自己这个年龄段的单人照。
倒是有几张全家福。
苏振华站在中间,周淑芬和苏雪分列两侧,三个人笑得很标准,像杂志封面上摆拍的模特。苏雪那时候还小,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婴儿肥没消完,眼睛亮亮的,看不出现在的戾气。
但全家福里没有她。
苏念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走。
楼梯尽头是餐厅,一盏水晶吊灯垂下来,照得满桌菜色发亮。圆桌上摆着转盘,菜的种类比中午更多: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粉丝蒸扇贝、凉拌秋葵……中间还有一盅老火汤,盖子揭开,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
苏振华坐在主位,穿了件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疲态。他抬头看苏念,眉头动了动,像是在辨认什么。
"来了。"
"振华,这是苏念。"周淑芬跟过来,声音拔高了一点,"苏念,叫爸。"
苏念站着,没动。
苏振华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
"这孩子……"周淑芬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苏雪坐在苏振华右手边,穿了件白色蕾丝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她抬眼看苏念,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里那股敌意藏都藏不住。
苏念扫了一眼桌上的位置。
主位是苏振华,周淑芬坐在他左手边,苏雪在右手边。对面空着两个位置,一个在苏雪旁边,一个在周淑芬旁边。
"坐吧。"苏振华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苏念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是真皮的,软得她差点没坐稳。她攥着椅子扶手,面上不动声色。
周淑芬给她盛了一碗汤,推过来,"喝点汤,炖了一下午。"
苏念看着那碗汤,没动。
"怎么不喝?"苏雪开口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怕我们下毒?"
"小雪。"苏振华眼皮都没抬。
苏雪撇撇嘴,不说话了,但嘴角那点笑意刺得苏念胃里发紧。
苏念端起汤碗,象征性地喝了一口。汤是排骨玉米的,味道不错,但她现在尝不出什么滋味。
饭桌上的气氛像隔着一层玻璃,谁也不戳破,但每个人都在互相打量。
苏念低着头扒饭,眼睛却一直在转。苏振华看手机的时候多,偶尔抬头说两句公司的事,声音低沉,像在自言自语。周淑芬负责热络,不停给苏念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别客气"。苏雪偶尔插一句嘴,话里带刺,但都被周淑芬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苏念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周淑芬给苏雪夹菜的时候,用的是公筷。但给她夹菜,直接用的是自己的筷子。
她想起下午那会儿,周淑芬接电话时语气忽然拔高的样子。再看现在这副热络模样,像两个人。
"苏念。"苏振华忽然开口。
苏念抬头。
"听说你下午问你周阿姨要东西?"
周淑芬的笑容顿了一下。
苏雪的筷子也停了,耳朵竖起来。
苏念咽下嘴里的饭,"嗯。"
"要什么?"苏振华的语气很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红本子。"
苏振华的筷子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夹菜。
"什么红本子?"周淑芬笑起来,声音脆脆的,"我都说了,那东西得问你爸,我不知道放在哪儿。"
"我问周阿姨,周阿姨说让我问你。"苏念说。
"我是真不知道。"周淑芬摊了摊手,"家里东西多,我也记不住。"
苏振华放下筷子,看着苏念,"什么红本子,你说清楚。"
苏念放下碗,"十八年前我妈留给我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饭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苏雪的表情变了变,像是听到了什么不想听的词。
苏振华的眼神暗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常,"你妈"两个字像石子扔进水里,只泛起一点涟漪。
"那个东西……"苏振华顿了顿,"我回头找找。"
"找不到呢?"苏念问。
苏振华看了她一眼。
这眼神让苏念后背一凉。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在掂量什么。
"找不到就找不到。"苏振华端起茶杯,"急什么,你才刚回来,有的是时间。"
周淑芬在旁边笑起来,"就是就是,先住下,其他的事情慢慢说。"
苏雪忽然开口,"妈,明天我要去逛街,买条新裙子。"
"行,妈陪你去。"周淑芬顺着台阶下,"苏念要是不嫌闷,也一起去?"
苏念没说话。
她注意到苏雪说"新裙子"的时候,眼睛往她身上扫了一眼。那眼神她懂:她身上这套校服,穿了三年,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须子。
苏振华放下茶杯,"行了,吃饭。"
这顿饭吃了半小时,苏念没再开口问什么。她把周淑芬夹的菜一点点吃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周淑芬笑着说"胃口好就好",苏雪翻了个白眼。
苏振华吃完就走了,说是公司还有事。他走的时候经过苏念身边,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早点休息",人已经出了门。
苏念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盯着苏振华离开的方向,想起他刚才听到"红本子"时那个停顿。还有他看她那一眼。
他在掂量什么。
"苏念,碗放着就行,阿姨来收。"周淑芬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摞在一起,"你先上去休息吧,今天也累了。"
苏念嗯了一声,起身。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周阿姨。"
"嗯?"
"这个家里,除了我妈的,还有别的东西吗?"
周淑芬的笑容顿了一瞬,"什么意思?"
"没什么。"苏念回头看她,"随便问问。"
她转身上楼,没等周淑芬回答。
身后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淑芬的拖鞋声往厨房方向去了,中间夹着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念进了卧室,把门带上。
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叠好的纸,展开。
"受益人:苏念。"
她盯着这五个字,脑子里转着刚才饭桌上的画面。
苏振华问她要什么的时候,眼神变了。周淑芬说"不知道"的时候,笑得太熟练。苏雪听到"我妈"的时候,表情也不对。
他们都知道点什么。
她把纸叠好,塞回枕头底下,躺下去。
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块。
她想起青河镇,想起王桂芬摔在地上的那张欠条,想起赵德厚说的"不是好惹的"。
现在她也是了。
她攥着被角,眼睛慢慢合上。
明天,还有一场戏要演。
走廊里忽然响起脚步声,很轻,经过她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远去了。
苏念没睁眼,但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她听出来了。
那是周淑芬的拖鞋声。
苏念屏住呼吸,数着秒。
脚步声没有回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又听到另一串脚步声从楼下上来,经过她门口,往走廊尽头去了。那脚步声比周淑芬的重,应该是保姆。
又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开门声,然后是苏雪的说话声。
"妈,她到底什么来头啊?爸怎么突然……"
周淑芬的声音压得很低,"小点声,别让隔壁听见。"
"我又不怕她。"苏雪的声音里带着不屑。
"你不怕,妈怕。"周淑芬的声音顿了顿,"你爸自有安排,你什么都别管,该买的裙子妈给你买。"
"我就搞不懂了,一个乡下来的……"
"行了。"周淑芬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明天再说,你先睡。"
门关上了,说话声断了。
苏念躺在黑暗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爸自有安排。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苏振华的安排是什么?他知道她是受益人吗?那张律师函是林越给的,林越说让她"自己去判断"。现在看来,这个判断来得比她想的更快。
苏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需要更多信息。
床头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林越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睡了吗?"
苏念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过了很久,她打了两个字:
"没有。"
很快,林越又发来一条:
"明天上午九点,楼下咖啡厅见。有东西给你。"
苏念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闭上眼睛。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淅淅沥沥的。苏念听着这声音,想起青河镇老房子漏雨的屋顶。
那时候每到雨天,王桂芬就会拿个盆放在地上接水,滴滴答答的声音能响一整夜。
现在她躺在这张软得不像话的床上,听着陌生的雨声,脑子里装着一个800亿的谜题。
800亿。
她还是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苏振华应该知道。
雨越下越大。
苏念的意识渐渐模糊,在睡着之前,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明天,她要问林越更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