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之后,天连着晴了好几天。白天日头短,但亮得晃眼,照在雪地上,看久了眼睛发酸。院墙上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结了一层硬壳,亮晶晶的。太阳一落,寒气就上来了,比下雪的时候还冷。
旺久每天天亮前起来,先把院门推开一条缝,看看外面的路。路上没人走,雪面平展展的,偶尔有野兔的脚印,细细的,一连串,从路口延伸到土林那边。他看了几眼,把门关上,回屋添火。厨房里,灶膛里的炭还红着,添几根细柴,火苗就又起来了。水壶搁上去,咕嘟咕嘟响,很快整个屋子就漫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白汽。
小达娃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头。她听到水壶响了,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喊了一声“阿爸”。旺久应了一声,她把袍子套上,从铺上滑下来,踩着光脚跑到灶台边蹲着烤火。脸被火烤得发红,她把手伸出去,手背也烤得红红的。
她娘把糌粑倒进碗里,冲了热茶,用木勺搅了几下,递给她。她捧着碗,慢慢地喝。茶是咸的,糌粑泡软了,糊糊的,暖到胃里。她喝了几口,又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摸着。
“阿妈,今天还下雪吗?”
“不下了。天晴了。”
“那多吉爷爷家的路通了吗?”
“通了。你阿爸昨天帮他铲过。”
小达娃想了想,又端起碗,把剩下的喝完了。
小刘琦吃过早饭后,提着柴刀出了门。雪地在脚下嘎吱嘎吱响着,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寸多。他沿着土路走了一会儿,拐上通往土林方向的小道。道边的灌木被雪压弯了枝,有些断了,横在路上。他蹲下来,把断枝拖到路边,又继续往前走。走到一片背风的山坳,看到几棵枯死的灌木,树干干透了,折起来脆得很。他蹲下来,把那些干透的枯枝一根根斫断,码成两捆,用草绳扎紧,背起来往回走。
刘英在院子里扫雪。她已经把石室门口扫出一片空地来,还在往外扫,把那条通往院门的小路也清出来了。扫帚划在雪面上,沙沙地响着。她听到院门外有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小刘琦背着柴走进来。
她把扫帚靠在墙边,走过去,帮他接下背上的柴捆,放在屋檐下。
“这么早就上山了?”
“去了趟土林那边。有几棵枯树,砍了。”
“路好走吗?”
“不好走。雪没化透。”
他蹲下来,把柴捆上的草绳解开,把枯枝一根一根码整齐。她也蹲下来,帮他码。
“下午我去旺久家。”她说,“帮他家做几双鞋。”
“嗯。”
码完了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和泥土,转身进了屋。他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继续把柴码好,然后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慢慢喝了几口。
下午,刘英提着装了鞋料和皮绳的布兜出了门。雪地反着光,她眯着眼走。路过铁匠铺时,门开着,门缝里透出一团暗红色的火光。她停了一下,朝里面喊了一声“多吉叔”。里面嗯了一声,她接着走了。
到旺久家时,小达娃在院子里堆雪人。她把雪拢起来,拍了拍,拍成一个圆墩墩的底座,又滚了一团小的安在上面。刘英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蹲下来,帮她把雪人的胳膊做出来,一边安了一根树杈。
“雪人像不像我阿爸?”小达娃问。
“像。下巴像。”
小达娃蹲在雪人前面,看了很久,用树枝蘸了灶灰在雪人脸上画了两个眼睛,又画了一个弯弯的嘴。
旺久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拿着小刘琦那把旧刀,在磨石上推着。刀是旧刀,刃口卷了,推起来声音沙沙的。他磨得很慢,推几下,就用拇指试一试。
她娘从屋里端了一碗茶出来,递给刘英。刘英接过来,蹲在门口,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又放下。阳光斜照在院子里,落在厚实的雪面上,折出一层淡淡的暖意,可那暖意浮在表面,像一张薄纸,底下还是凉的。她把茶碗放在门槛上,两手拢在袖子里,看旺久磨刀,看小达娃蹲在雪人跟前用小木棍给它画眉毛。
傍晚的时候,天边显出薄薄一层深红,很快就暗下来了。小刘琦也来了,手里提着一小袋糌粑。他把糌粑放在旺久家的灶台上,没说多余的话,就靠墙根蹲下来,接过旺久递来的一碗热茶,双手捧着,也不急着喝,慢慢让那点热气从掌心往上升。昏黄的油灯下,屋里烟雾似的暖融融的。窗外的夜又干又冷,一寸一寸压下来。小达娃趴在她娘的腿上,已经睡着了,手指还松松地攥着一小块糌粑。旺久伸手把糌粑从她手心里轻轻拿开,放在碗沿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