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01章:蛮荒启世·钧心逐鹿

    第一节 河图洛书

    风钧记得很清楚,那是壬寅年七月初七。

    蚩尤的赤甲骑兵追上他们时,他正背着重伤的巫老,在漆水河畔的芦苇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老人的血浸透了他的麻衣,黏腻滚烫,像某种活物在蠕动。

    “放下我……”巫老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图……洛书……不能落在蚩尤手里……”

    “闭嘴。”风钧咬牙,十三岁少年的身体已到极限,但脚步没停。

    身后马蹄声如雷鸣。

    芦苇在夜风中疯长,高过人头。月光是诡异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涂抹在天穹。风钧记得三天前,巫老在轩辕丘的祭坛上占卜,龟甲裂出的纹路让整个有熊部落沉默——大凶,荧惑守心,河图洛书将现世。

    然后就是屠杀。

    蚩尤的九黎大军如蝗虫过境,屠了三个小部落,只为寻找传说中的“天命之书”。巫老带着他逃出时,有熊部落的图腾柱还在燃烧,火光照亮父亲将他推入密道时最后的脸。

    “守好它。”父亲说,塞给他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兽皮。

    风钧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巫老在之后的逃亡途中,用三根蓍草、一碗清水,在月圆之夜对着兽皮跪拜到天明。老人说,这是黄帝先祖从洛水中得来的天赐之物,记载着天地运行、万物生灭的法则。

    谁得之,可得天下。

    “左边!”巫老突然嘶喊。

    风钧猛地向左扑倒,三支骨箭擦着头皮掠过,钉进前方的树干。箭羽震颤,发出蜂鸣。

    追兵到了。

    芦苇被马蹄踏碎,十余名赤甲骑兵呈扇形围拢。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脸上纹着饕餮图腾,那是蚩尤本部“黎”族的标记。

    “小崽子跑得挺快。”独眼咧嘴,露出染成黑色的牙齿,“把那老东西和图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风钧慢慢放下巫老,手摸向腰间的石刀——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柄上刻着熊图腾。

    “退后。”巫老突然挣扎着站起来,从怀中掏出那卷兽皮。

    月光在这一刻暗了下去。

    不,不是暗了。

    是兽皮在发光。

    淡金色的纹路从皮质深处浮现,像是星图,又像是山川脉络。风钧瞪大眼睛,看见那些纹路流动起来,在空气中投射出虚幻的影像——天圆地方,日月星辰,江河奔流。

    “天命……”巫老的声音变得空灵,“归轩辕氏——”

    独眼骑兵脸色骤变:“射死他!”

    箭雨泼来。

    巫老没有躲,他展开兽皮,那些金色的纹路猛地扩散,化作一道光幕。骨箭撞在光幕上,碎裂成粉末。

    但巫老的口鼻也同时溢出鲜血。

    “跑……”老人回头,最后看了风钧一眼,眼神复杂到少年读不懂——有不舍,有决绝,还有某种深沉的期待,“往西……漆水尽头……等一个人……”

    然后巫老用石刀划破手掌,将血抹在兽皮上。

    金光炸裂。

    风钧被气浪掀飞,滚进芦苇深处。最后一瞥,他看见巫老的身影在金光中寸寸碎裂,和兽皮一起化作漫天光点。骑兵们惨叫着捂眼,独眼的坐骑人立而起,将主人甩入漆水河。

    “巫老——!”

    风钧想冲回去,却被一只手猛地捂住嘴,拖进芦苇更深处。

    “想死吗?”是个女声,清脆,带着喘息。

    他挣扎,但那双手出奇的有力。月光重新洒下,血色褪去,变成惨白。风钧回头,看见一张沾满泥污的脸,眼睛却亮得像漆水河底的星星。

    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女。

    “别出声。”少女压低声音,指了指河对岸。

    更多的火把正在逼近,至少有上百人。蚩尤的大部队来了。

    “巫老他……”

    “死了。”少女语气平静得残忍,“但你还没死,所以别浪费他的命。”

    她松开手,风钧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全身的疼痛——脚底磨破,手臂擦伤,肋骨可能断了一两根。

    “你是谁?”他哑声问。

    少女没回答,而是蹲下身,撕下一截自己的麻布裙摆,开始给他包扎脚上的伤口。动作熟练,力道适中。

    “我叫阿嫘。”她说,系好最后一个结,“被部落遗弃的人。”

    “为什么救我?”

    阿嫘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脏,但轮廓清秀。她盯着风钧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他脖颈处。

    那里有个淡金色的印记,像是一卷展开的竹简。

    “巫老死前,我看见了。”阿嫘说,“光里有个人影,指着你。那个人影……和我梦里的很像。”

    风钧愣住。

    “现在,”阿嫘拉他起来,“要么跟我走,要么等死。选一个。”

    对岸的火把越来越近,能听见黎语呼喝声。风钧看了一眼巫老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焦黑的芦苇,和几具骑兵的尸体。

    “走。”他说。

    阿嫘点头,转身没入芦苇丛。风钧踉跄跟上,脚底的疼痛因为包扎减轻了些。跑出十几步,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漆水河在月下泛着银光,像一条死去的巨蛇。

    而他怀里的兽皮,不知何时又出现了。

    完好无损,只是不再发光。皮质温热,仿佛还残留着巫老的体温。

    “等等。”风钧停下,展开兽皮。

    月光下,兽皮上空空如也,之前的金色纹路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当他用手指抚摸皮面时,能感觉到细微的凸起——那是用某种特殊方法烙上去的纹路,肉眼看不见。

    “这是什么?”阿嫘凑过来。

    “不知道。”风钧重新卷好兽皮,塞进怀里最深处,“但巫老用命保住了它。”

    阿嫘没再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两人继续向西。

    芦苇丛仿佛没有尽头,风吹过时发出海浪般的哗响。风钧的呼吸渐渐平稳,疼痛被求生欲压制。他问阿嫘要去哪。

    “漆水尽头有个废弃的陶窑,我前几天发现的。”阿嫘拨开芦苇,“能躲几天。”

    “你为什么被部落遗弃?”

    沉默。

    就在风钧以为她不会回答时,阿嫘低声说:“我能听懂蚕说话。”

    “什么?”

    “部落的人觉得我中了邪。”阿嫘的声音很轻,“巫祝说,能和虫兽说话的人,会带来灾祸。所以他们把我扔在漆水边,让河神决定我的生死。”

    风钧不知该说什么。部落遗弃不祥之人的事常有,他自己若不是巫老坚持,也可能因为出生时“天现异象”而被扔进深山。

    “但蚕告诉了我一件事。”阿嫘忽然回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它们说,今年冬天会特别冷,冷到河流结冰,鸟兽冻死。”

    风钧心头一跳。

    如果真是这样……

    “蚩尤的军队撑不过这个冬天。”阿嫘继续说,语气笃定,“他们没有足够的皮毛和粮食,必须速战速决。所以才会这么疯狂地找那个——”她指了指风钧怀里,“东西。”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追你的骑兵在芦苇荡外休息时,我偷听到了。”阿嫘说,“他们说什么‘天命之书’,得之可得天下。那到底是什么?”

    风钧犹豫片刻,还是说了。

    关于河图洛书,关于黄帝先祖,关于巫老的占卜和牺牲。阿嫘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等他说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所以,”阿嫘总结,“你现在是这卷‘天命’的唯一守护者。蚩尤的人会一直追杀你,直到拿到它,或者你死。”

    “……是。”

    “那完了。”阿嫘叹了口气,“咱俩都得死。”

    风钧苦笑。

    但阿嫘下一句话让他愣住:“除非,我们去找黄帝。”

    “什么?”

    “巫老不是让你往西吗?漆水尽头再往西,就是有熊部落的新营地。”阿嫘眼睛发亮,“蚩尤在找天命之书,黄帝一定也在找。如果我们把书送过去——”

    “不行。”风钧打断她,“巫老说,这书不能给任何人。它是属于‘守藏人’的。”

    “守藏人是什么?”

    风钧张口,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巫老只说过一次这个词,在祭坛上,对着星空喃喃自语:“天命守藏,文明不绝……”

    “总之,”他摇头,“不能给黄帝,至少现在不能。”

    阿嫘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那是风钧第一次见她笑。泥污的脸上,牙齿很白,眼睛弯成月牙。

    “你这个人,”她说,“明明怕得要死,骨头倒挺硬。”

    风钧脸一热,别过头。

    天彻底亮了。

    芦苇丛尽头,出现了一座废弃的陶窑。半塌的土窑依山而建,窑口被藤蔓覆盖,很隐蔽。阿嫘拨开藤蔓,示意他进去。

    窑里空间不大,但干燥,有前人留下的干草铺。角落堆着些破陶罐,阿嫘从其中一个罐子里掏出几块黑乎乎的根茎。

    “野山芋,我藏的。”她掰了一半给风钧,“吃吧,能活命。”

    风钧接过,狼吞虎咽。三天来除了雨水,他什么都没吃。山芋很硬,但甜,吃下去后胃里有了暖意。

    阿嫘小口吃着另一半,眼睛一直看着他。

    “你脖子后面,”她忽然说,“那个印记,是胎记吗?”

    风钧下意识摸向脖颈:“巫老说,我出生时就有的。”

    “能让我看看吗?”

    风钧犹豫了下,转过身。

    阿嫘的手指很凉,触到皮肤时,风钧颤了颤。那手指沿着印记的轮廓描摹,很轻,很慢。

    “像一卷竹简。”阿嫘低声说,“展开的竹简。”

    “巫老也这么说。”

    “我梦里的人影,”阿嫘收回手,“脖子上也有这个。”

    窑里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鸟鸣,晨光从窑口缝隙漏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风钧转身,看着阿嫘。少女坐在干草上,抱着膝盖,侧脸在晨光里镀了层金边。

    “你梦见了什么?”他问。

    阿嫘沉默了很久。

    “大火。”她说,“很大的火,烧遍了整个平原。有个人站在火里,抱着一个发光的卷轴。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记得他脖子上的印记。”

    “然后呢?”

    “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阿嫘的声音有些恍惚,“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阿嫘抬头,直视风钧的眼睛。

    她说:“‘这次,换我护你。’”

    风钧怔住。

    莫名的情绪涌上来,像是漆水河的暗流,冰冷又汹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窑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近。

    阿嫘脸色一变,扑到窑口扒着缝隙往外看。风钧也凑过去,心跳如擂鼓。

    芦苇荡边缘,三骑缓缓前行。不是蚩尤的赤甲骑兵,而是皮甲,图腾是熊。

    黄帝有熊部落的人。

    为首的骑士忽然抬手,三人停住。那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疤,眼神锐利如鹰。他跳下马,蹲在地上查看痕迹。

    风钧屏住呼吸。

    那人看的,正是他们刚才走过的路——被踩倒的芦苇,滴落的血迹。

    疤脸***起身,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三人分散开,呈搜索队形向陶窑靠近。

    阿嫘抓住风钧的手,指尖冰凉。

    “怎么办?”她用口型问。

    风钧看向窑内。除了破陶罐和干草,什么都没有。没有后路,没有武器,只有一扇门。

    他摸向怀里的兽皮,又摸向腰间的石刀。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你躲到最里面。”他对阿嫘低声说,“无论发生什么,别出来。”

    “你要干什么?”

    风钧没回答,只是握紧石刀,深吸一口气,向窑口走去。

    如果注定要死。

    至少,要保住那卷兽皮。

    至少,不牵连这个救了他的少女。

    窑外的脚步声近了,能听见皮甲摩擦的声音。风钧站在门后,石刀横在胸前,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父亲最后的脸。

    想起巫老化作光点的瞬间。

    想起阿嫘说“这次,换我护你”。

    原来死亡来临前,人想的不是恐惧,而是遗憾。

    遗憾还没看到漆水尽头是什么样子。

    遗憾还没弄明白守藏人到底是什么。

    遗憾……

    门被推开了。

    疤脸男人弯腰走进来,阳光从他身后涌入,刺得风钧眯起眼。

    四目相对。

    男人看见风钧,看见他手里的石刀,看见他戒备的姿态。然后,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脖颈处。

    那个竹简印记。

    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钧握刀的手在抖,但没退。他已经准备好迎接刀锋,或者骨箭。

    但疤脸男人做了一个让他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男人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有熊部落的最高礼节。

    “风钧少主。”男人说,声音沙哑但恭敬,“奉黄帝之命,接您回族。”

    风钧愣住了。

    “巫老的占星术显示,您带着天命之书出现在这一带。”男人抬头,眼神复杂,“黄帝说,您若活着,便是下一任‘守藏人’。若死了……”

    “若死了怎样?”

    男人沉默片刻,一字一句:

    “文明将绝,山河永夜。”

    风钧怔在原地。

    怀里的兽皮,在这一刻,忽然发烫。

    疤脸男人身后,另外两个骑士也走进陶窑。其中一人看见缩在角落的阿嫘,皱眉:“这女子是?”

    阿嫘抱紧膝盖,不说话。

    风钧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她救了我的命。”

    疤脸男人打量阿嫘,目光在她沾满泥污却难掩清秀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她破旧麻裙下露出的脚踝——那里有个淡淡的蚕形胎记。

    男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起带回去。”疤脸男人起身,对风钧躬身,“少主,请。”

    风钧回头看向阿嫘。

    少女也在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有警惕,有不安,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期待?

    他伸出手。

    阿嫘犹豫一瞬,握住。

    两手相触的刹那,风钧怀里的兽皮又是一烫。而阿嫘脖颈后的衣领下,那个她自己也从未察觉的蚕形胎记,隐隐泛起微光。

    像是某种呼应。

    像是跨越了漫长时光的,久别重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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