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的窗户漏风,苏糯糯缩在薄被里,把石头贴在脸颊上。
青白色的光泽比白天又亮了几分,暖融融的,像奶奶冬天给她捂手的小炭炉。她把石头塞进领口,贴着心口的位置,闭上眼睛。
馒头吃完了。王妈说晚些再来送饭,可这会儿天都黑透了,也没人来敲她的门。
偏房在庄园最后头,隔着主楼老远。糯糯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风穿过窗缝的呜咽。那风声细细尖尖的,像谁在用气声说话,听久了耳朵有点发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硬邦邦的,带着股潮气。这偏房怕是有段日子没住人了,墙角都生了层淡淡的霉斑。糯糯用指头抠了抠枕套边缘,叹了口气。
“算了,睡着就不冷了。”
她这么跟自己说。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关不住。
苏煜的脸晃过来。那双眼睛里没了白天那股冷劲儿,倒像是在认真打量什么。那种眼神糯糯见过,以前村里来收购古董的贩子看奶奶的老物件时就是这个表情——不是喜欢,是想知道这东西值不值钱。
妙妙姐……糯糯皱了皱鼻子。下午那碗红糖馒头,她吃得喷香,可沈妙妙的脸臭得像吃了苦瓜。那句“野种”,糯糯没吭声,可她记着呢。
奶奶说过,对坏人笑,不是怕,是懒得理。
糯糯正想着,胸口忽然一凉。
石头在发烫。不是白天那种暖融融的热度,而是像被火燎过的烫。糯糯把石头掏出来,就见那青白的光在跳,一明一暗,像心跳。
然后她听见了。
哭声。
细小的,压抑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糯糯竖起耳朵,那声音又没了。她屏住呼吸,偏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的虫子爬过。
她又听见了。
那哭声细细的,像一根丝线,颤颤巍巍地钻进她耳朵里。糯糯坐起身,偏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石头还在发着微光。窗户外面是后院,再往后是片小树林,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清。
糯糯把石头握紧,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踮起脚尖走到窗边,小手扒着窗台往外看。树林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片叶子在风里晃。可那哭声又响起来了,这次近了些,像就在窗户根底下。
“好冷……”
糯糯眨了眨眼。那声音细得像根线,钻进她耳朵里,绕了一圈又散开了。不是她认识的声音,也不是大人的声音——像是比她还小的小姑娘,可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老气,像是隔着很长很长的岁月在说话。
她转头看了看漏风的门。门板上有道缝,能看见外面黑漆漆的院子。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
糯糯站在原地想了想。
奶奶说过,晚上不要乱跑。可奶奶也说过,有哭声的地方就有可怜人,可怜人需要人陪。
她还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糯糯把薄被裹紧了些,探头往外看。月光稀薄,给院子镀上一层灰白色。后院的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更深的黑。
那哭声就从那边来的。
糯糯抿了抿嘴。她的脚丫子冻得发麻,可那声音又响了,这次带着抽噎:“好冷……好冷啊……”
她在门槛上蹲下,托着腮帮子望着那片黑。
“小姐姐?”糯糯小声喊,“你是冷吗?”
哭声停了。
院子里的风也停了。
糯糯眨眨眼,又喊了一声:“糯糯这里有暖暖的石头,你要不要?”
回应她的只有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她攥着石头等了半晌,那道细线似的声音始终没有再响起。
夜风重新刮起来,糯糯打了个喷嚏,赶紧把门关上,缩回被子里。
石头还在发烫,可那哭声没了。糯糯把石头贴在脸上,感受到那股热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她不知道那个“小姐姐”是谁,可她能感觉到——那人好冷,冷得骨头都在发抖。
“小可怜。”糯糯嘟囔了一句,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糯糯再去找你玩。”
石头温热的光芒落在她脸上,糯糯打了个哈欠,慢慢闭上了眼睛。可睡着之前她还在想,那声音听上去不像是活人……
……
与此同时,主楼二层。
苏煜坐在书桌前,手边摊着一本旧相册。台灯昏黄的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照片上,像给过去蒙了一层薄雾。
他翻到某一页,眉头皱得更紧了。
照片里,老夫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脖子上挂着一条红绳,红绳下端垂着一块青白色的石头。那石头的形状、大小,甚至表面那道浅浅的纹路,都和糯糯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
“奶奶,这石头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他自言自语,指腹摩挲过照片上那块石头。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迹,墨水洇开了一半,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护……命……切莫……”后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苏煜把相册合上,靠在椅背上。
头不疼了。自从那个小丫头片子拍了他脑门一下,那股像有人在拿锥子钻的痛感就消失了。干干净净,一点渣都没剩。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想起糯糯那双眼睛。乌溜溜的,看着他的时候不躲不闪,倒像是在认真观察什么。那眼神和这庄园里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巴结,没有畏惧,倒像是……在打量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
那孩子说他“撞东西了”。什么东西?他这庄园里还有什么能撞的?
苏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下是后院,能看见偏房那扇小小的窗户。这会儿窗户黑着,应该是睡下了。
偏房那边……他记得很小的时候去过一次。那时候还是奶奶住在那儿,说那屋子风水好,能听见老槐树讲故事。后来奶奶搬走了,那屋子就空着,再后来成了堆杂物的地方。
今年怎么想起来把那屋子收拾出来给人住?
他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爷,夜深了。”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明早还有董事会……”
“知道了。”
苏煜收回视线,却没有往床那边走。他站在窗前,看着偏房的方向,眼底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深思。
……
翌日清晨。
糯糯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起来了没有?”是王妈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股紧张,“快,开门。”
糯糯揉着眼睛爬起来,把门打开一条缝。王妈闪身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还有两个白馒头。
“趁热吃。”王妈把东西塞给她,眼神往门外飘了飘,“吃完别出去,今天……今天小姐要过来。”
糯糯咬着馒头愣了愣:“哪个小姐?”
“还能有哪个?”王妈压低声音,“妙妙小姐。说要来看看你。”
糯糯眨眨眼,低头继续啃馒头。王妈在边上站着,眉头拧成一团,欲言又止。
“怎么了?”糯糯抬头看她。
“没什么。”王妈摇摇头,又叹了口气,“你……机灵点。那位小姐心思重,你别跟她呛。”
糯糯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舔了舔碗沿。
王妈收了碗,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像是想起什么:“对了,那边屋里要是缺什么,就来后院找我。别……别一个人乱跑。”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匆匆,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门关上,糯糯把最后一点粥底舔干净,盘腿坐在床上,抱起膝盖。
石头贴在胸口,隐隐发烫。糯糯摸了摸那块青白色的玉,嘴角弯了弯。
“来找糯糯玩呀?”她小声嘀咕,把石头塞回领口,“那糯糯就等着看,你到底想玩什么。”
她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门的方向,神情像只守在洞口的小松鼠,等着看洞里会不会钻出松子来。
窗外,阳光穿过树叶落下来,斑斑驳驳的,有几片刚好落在她脸上。糯糯眯起眼睛,感觉那块石头又暖了几分。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偏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叫和树叶的沙沙声。糯糯坐在床沿上,两条小腿晃啊晃的,百无聊赖地望着那扇破旧的木门。
沈妙妙要来。
糯糯想了想,把石头从领口掏出来,托在手心里端详。那青白色的光泽比昨晚又亮了些,表面的灰壳几乎褪尽了,露出里面温润的质地。石头中间那道浅浅的纹路,像一条细细的河流,蜿蜒着穿过整块玉。
奶奶说过,这石头是命根子。
糯糯抿了抿嘴,把它重新塞回去。石头贴着心口,温度刚刚好,像奶奶的手在轻轻拍着她。
她跳下床,在偏房里转了一圈。这屋子虽破,该有的倒也有。一张木床,一张旧桌子,一把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落满了灰。
糯糯踮起脚尖,往窗外看。后院的小门还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黑。昨晚那个“小姐姐”的声音,就是从那边来的。
她想出去看看。可王妈说了,别一个人乱跑。
糯糯撇撇嘴,又缩回床上坐着。
她抱着膝盖,开始数窗外的树叶。一片,两片,三片……数着数着,外头忽然有了动静。
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石子路上,沙沙沙的,由远及近。
糯糯竖起耳朵。
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是敲门声。
“咚咚咚。”
糯糯眨眨眼,从床上跳下来,小跑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好几个人。
沈妙妙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粉色的蓬蓬裙,头发烫成小卷,头上还别着个蝴蝶结发卡。她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正慢悠悠地吹着气。
她身后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佣人,低着头,手里捧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旧枕头,一床新被子,还有一个纸包。
沈妙妙看见糯糯那张小脸,嘴角弯了弯。
“哟,醒啦?”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和她的长相一样,像裹了层糖,可里面藏的是什么糖就不知道了,“我还以为你还在睡呢。这偏房住着怎么样?习惯吗?”
糯糯眨眨眼,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谢谢姐姐关心,糯糯睡得很好。”
沈妙妙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小野人会这么回答。不哭不闹,还笑着叫她姐姐,乖巧得像只小奶猫。
“睡得好就行。”沈妙妙眯了眯眼,把热可可递到嘴边,“这偏房条件是差了点,不过你放心,我们苏家不会亏待你的。”
她说着,挥了挥手。两个佣人走上前,把手里的东西一样样递给糯糯。
“新被子,比你原来那床厚实。枕头也换了,旧的那个直接扔了吧。还有这个——”她指了指那个纸包,“红糖馒头。你不是爱吃吗?我让人新做的。”
糯糯接过东西,一样样放在门边的桌子上。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好像在认真对待什么重要的东西。
沈妙妙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小丫头,昨晚不是挺能装的吗?哭得稀里哗啦的,今天又装起乖来了。
“糯糯啊,”沈妙妙忽然开口,声音软了几分,“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糯糯转过身,歪着脑袋想了想:“声音?”
“对呀。”沈妙妙盯着她的眼睛,“比如……哭声什么的。”
糯糯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糯糯睡得很香,什么都没听见呀。”
沈妙妙看了她半晌,嘴角慢慢弯起来:“是吗?那就好。这庄园年头久了,有时候是会闹点小动静,你别怕就行。”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糯糯一眼。
“对了我差点忘了。”沈妙妙拍了拍脑门,“哥哥说今天要带你认认路,熟悉熟悉庄园。你先收拾收拾,一会儿我让人来接你。”
糯糯点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好的,谢谢姐姐。”
沈妙妙笑了笑,带着佣人们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偏房又安静下来。
糯糯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这才慢慢把门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东西。新被子软乎乎的,比原来那床厚实多了。枕头是新的,还带着股淡淡的皂角香。红糖馒头还热着,隔着纸包都能闻见甜味。
糯糯抱着那包馒头,嘴角弯了弯。
沈妙妙对她太好了。好得有点不正常。
她想了想,从纸包里拿出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还是热的,甜丝丝的,比昨天那个还好吃。
糯糯一边吃一边想。
沈妙妙问她有没有听见哭声。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怎么知道的?
难道……那个“小姐姐”,沈妙妙也知道?
糯糯皱了皱眉,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她想了想,又摸了摸胸口的石头。
石头温温热热的,没什么异常。
糯糯拍了拍手,从椅子上跳下来,在偏房里转了两圈。
她得好好想想。
不过在那之前——糯糯把新被子铺到床上,又把新枕头摆好,拍了拍松软度——她得先把这个环境利用起来。
毕竟是沈妙妙“送”的,不要白不要。
糯糯抱着膝盖坐在新被子上,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接下来,就看沈妙妙想怎么“玩”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