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生被抬回医务室时,胸口的血已经浸透了三层纱布。林溪跪在床边,指尖抚过他衣襟上未干的血迹,那些暗红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竟与青铜匣炸开时飞溅的金色光点融在一起,在布纹里凝成细小的梅花纹样。
“他的本命银锁碎了。”校医张医生的手还在发抖,方才面具碎裂的瞬间,他藏在白大褂内侧的守时者标记被金光灼出个焦黑的洞,“银锁是魂魄寄身之所,碎了……就等于魂魄缺了块角。”
林溪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能补吗?”
张医生沉默着摇头,指尖划过周砚生苍白的脸颊:“守时者的咒术最阴毒,碎锁之伤,除非……”他突然顿住,目光落在医务室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腊梅上——那是周砚生昨天刚搬来的,花瓣上还沾着他的体温。
“除非什么?”林深攥着从青铜匣碎片里捡出的半片腊梅花瓣,花瓣边缘的金色纹路正随着周砚生的呼吸微微发亮。
“除非找到‘锁魂木’。”张医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去,“传说守时者初代首领死后,魂魄附在一块雷击过的腊梅木上,那木头能自生灵光,碎锁的魂魄碰到它,就像断骨遇上接骨药。”
林深突然想起周砚生说过的话——上周清理沈知意旧物时,他在一个褪色的木箱底层翻出块黑黢黢的木头,上面刻着“冬尽梅开”四个字,当时只当是普通木料,随手塞进了档案室的角落。
“我知道在哪!”林深转身就往外跑,衣角带起的风掀动了周砚生床头的病历本,纸页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是周砚生的笔迹:“腊梅开时,若我未归,帮我把藏在树洞里的酒埋深些,别让溪溪找到偷喝。”
林溪盯着那行字,眼泪突然决堤。原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连后路都替她想好了。
档案室的月光比别处更冷,林深翻遍了角落的木箱,终于在一堆泛黄的乐谱下摸到块冰凉的木头。木头比巴掌略大,表面布满雷击后的焦痕,唯独刻字的地方光滑如镜,“冬尽梅开”四个字嵌着淡淡的金光,与青铜匣碎片的光泽如出一辙。
他刚把木头揣进怀里,就听到身后传来齿轮转动的轻响。回头时,只见墙角的落地钟不知何时停了,钟摆下方的阴影里,蹲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影,斗篷下摆绣着守时者的齿轮标记,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毛边——是周砚秋。
“姐让我来的。”小姑娘举起手里的布包,里面裹着半瓶暗红色的液体,“这是沈姐姐埋在腊梅树下的血酒,她说若有天砚生哥出事,就把这个涂在锁魂木上,能引他的魂魄归位。”
林深接过布包时,指尖触到瓶身上的温度,竟与周砚生的体温一般无二。他突然想起沈知意日记里的句子:“用心头血混着腊梅花酿的酒,埋在爱人常去的树下,十年后开封,便是最烈的锁魂引。”
两人赶回医务室时,周砚生的呼吸已经弱得像风中残烛。林溪正用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在他手背上画着沈知意教的护魂符,符痕刚落成,就被周砚生渗出的冷汗冲散。
“来不及了。”张医生看着周砚生渐渐涣散的瞳孔,“魂魄正在往外飘,锁魂木必须立刻贴身放着,还得有人用自身精血养着。”
林溪想也没想就解开衣领,将锁魂木按在自己心口,同时抓起周砚秋递来的血酒,往木头上倒了半瓶。酒液碰到木头的瞬间,焦黑的表面突然裂开无数细纹,金光从细纹里涌出来,在她胸口凝成朵半开的腊梅花。
“啊——”林溪疼得蜷缩起来,那金光像有生命般钻进她的血脉,顺着血管往周砚生身上爬,所过之处,皮肤像被烙铁烫过,泛起通红的印记。
“溪溪!”林深想去拉她,却被张医生死死按住。
“不能碰!”张医生的声音带着后怕,“精血养木是双生咒,中途打断,两个人都会被咒力反噬,连魂魄都留不下!”
周砚秋突然跪坐在地,从怀里掏出个绣了一半的荷包,荷包上绣着两只交颈的鸟儿,一只翅膀已经绣完,另一只刚起了个头。“这是砚生哥让我绣的,”她哽咽着把荷包往周砚生手里塞,“他说等绣好了,就送给溪溪姐当定情物……他明明都计划好了的……”
荷包刚碰到周砚生的指尖,就被金光卷着飘到空中,丝线突然自动续上,在月光下飞速穿梭,很快就补完了另一只鸟的翅膀。两只鸟儿依偎着,嘴里都衔着朵小小的腊梅花,针脚细密得像是周砚生自己绣的。
金光渐盛时,周砚生的睫毛突然颤了颤。林溪胸口的锁魂木烫得像团火,她咬着牙,把剩下的半瓶血酒全倒在木头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砚生,你不准睡!你说过要教我弹沈知意那首《梅落》的,你忘了吗?”
“没忘……”
一声极轻的回应从周砚生喉咙里挤出来,像生锈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他缓缓睁开眼,瞳孔里映着林溪胸口那朵金光腊梅,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傻丫头……精血养木多疼啊……”
“疼也比看你死强!”林溪的眼泪砸在他脸上,混着金光渗进他的皮肤,“你个骗子,说好了要一起等腊梅全开的……”
周砚生想抬手替她擦眼泪,胳膊却重得像灌了铅。他看着林溪胸口那块越来越烫的锁魂木,突然偏过头对张医生说:“张叔,你藏在药柜第三层的守时者制服,该烧了。”
张医生的脸瞬间惨白。
“还有你,”周砚生又看向窗外,月光里站着个模糊的人影,正是守时者现任首领,“当年你偷换我银锁里的魂魄碎片,以为我真没发现?”
人影猛地后退半步,转身想逃,却被突然亮起的金光罩住。金光里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齿轮,每个齿轮上都刻着沈知意的名字——那是青铜匣碎片里藏着的最后一道防线,由无数个“想念”凝结而成。
“沈知意的仇,今天该算了。”周砚生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他看着首领在金光中惨叫着化作齑粉,突然咳嗽起来,咳出的血落在被单上,竟开出朵小小的腊梅花。
林溪连忙替他擦嘴角,指尖触到他脖子上的温度,突然发现他手背上的护魂符终于稳住了,血色正一点点回到他脸上。
“锁魂木……”她摸了摸木头,已经不那么烫了,“好像起效了。”
周砚生笑着点头,目光落在空中那只绣好的荷包上。荷包缓缓落下,正好落在林溪手里。他看着她打开荷包,里面掉出半块腊梅花形状的糖,是他昨天刚买的,本想等她换药时塞给她。
“冬尽梅开……”林溪捏着那块糖,突然懂了锁魂木上那四个字的意思。
窗外的腊梅树不知何时抽出了新芽,嫩绿的芽尖顶着层薄薄的金光。医务室的月光变得温润,落在周砚生渐有血色的脸上,落在林溪胸口那朵渐渐隐去的金光腊梅上,也落在林深和周砚秋相视而笑的脸上。
张医生默默走到药柜前,拿出那套藏了多年的制服,扔进了墙角的火炉。火苗“腾”地窜起,映得他脸上的焦痕微微发亮,像在进行一场迟来的忏悔。
周砚生闭上眼睛前,最后看了眼林溪胸口的锁魂木。木头表面的焦痕正在褪去,露出底下温润的木纹,“冬尽梅开”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句温柔的承诺。
他想,等自己好起来,一定要告诉林溪,其实沈知意的《梅落》谱子里,藏着一句没写出来的词——
“梅落归尘时,正好遇见你。”
而此刻,林溪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突然发现两只鸟儿的眼睛,是用周砚生银锁的碎片绣成的,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两滴永远不会干涸的眼泪,又像两颗紧紧靠在一起的星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