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雨

    叶俊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

    那笑声从隔壁传来,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喉咙。起初他以为是做梦,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但笑声没有停,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窒息的喘息。

    他睁开眼。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黑色河流。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笑声停了。

    然后他听见夏树在说话。

    “哈……哈哈哈……小雅……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啊……”

    叶俊的困意瞬间消散。他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他们都说我疯了。”夏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和什么人分享秘密,“但你告诉他们……告诉他们……”

    沉默。

    叶俊屏住呼吸。

    “告诉他们,我没疯。”夏树突然拔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欢快,“是世界疯了!我们只是……我们只是疯得更彻底罢了!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大笑,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叶俊犹豫了三秒,拧开了门。

    夏树的房间和他的一模一样: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唯一的区别是墙上贴满了东西——照片、报纸剪报、手写的纸条,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白。那些照片都是同一个人:一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长发,白裙子,站在阳光下。

    此刻夏树跪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面朝窗户。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瘦削的剪影。他双手撑地,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T恤湿透了一大片。

    “……夏树?”叶俊轻声喊。

    夏树没有反应。

    他往前走了一步。地板在他脚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夏树猛地转过头。

    那张脸让叶俊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夏树在笑,嘴角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但眼睛是干的,亮得吓人,瞳孔几乎缩成了两个针尖。他的额角有一块淤青,像是刚才撞到了什么,血珠正沿着眉骨往下淌。

    “叶俊。”夏树认出了他,笑容收敛了一些,但那种诡异的兴奋还挂在脸上,“你听到了?”

    “你……你在和谁说话?”

    夏树看着他,慢慢地,慢慢地,又笑了。

    “和谁?”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歪过头,用下巴指了指窗户的方向,“她啊。小雅。她就站在那里,看了我一晚上了。你看不见吗?”

    叶俊看向窗户。窗帘是灰色的,印着廉价的花纹。什么都没有。

    “夏树……”他艰难地开口,“小雅她……已经……”

    “已经什么?”夏树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得锋利,“已经死了?已经消失了?已经不存在了?”他从地上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但眼神固执得可怕,“你也这么觉得?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叶俊没有说话。

    夏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叶俊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怜悯。

    “你回去吧。”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窗户,“明天还要上班。”

    “你这样……”

    “我没事。”夏树的背影僵直,“真的。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叶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夏树的肩膀上,落在满墙的照片上,落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写满同一个名字的纸片上。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关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后,他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听着隔壁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直到天色泛白,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关上门的那一刻,夏树伸出手,轻轻触碰了冰凉的玻璃,对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说:

    “再等等我。”

    三个月前,叶俊第一次见到夏树。

    那时他刚被上一家公司的房东扫地出门,拖着一个行李箱和满身的疲惫,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室里找到了这间转租房。中介说原租客急着搬走,便宜处理,拎包入住。

    他推开门的第一个晚上,隔壁就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墙。

    他敲了敲墙,响动停了。

    第二天早上,他在走廊里遇见了夏树。瘦,高,眼眶深陷,但笑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干净。他主动打招呼,说自己是邻居,之前住这儿的女孩搬走了,他帮她处理最后的杂事。叶俊问他那女孩去哪儿了,夏树沉默了一下,说:“回老家了。”

    那天中午,夏树请他吃了一碗牛肉面,作为“新邻居的欢迎礼”。面馆在巷子口,油腻的塑料桌布上摆着两瓶啤酒。夏树不怎么说话,只是听叶俊抱怨工作、房租和这座城市该死的物价。偶尔笑笑,笑容里有种疏离的温和。

    临走时,夏树说:“有事可以找我。我基本都在。”

    叶俊说好。

    后来的日子平淡如水。叶俊早出晚归,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消耗生命。夏树似乎不用上班,白天偶尔出门,傍晚一定回来,作息规律得像一只昼伏夜出的动物。叶俊不知道他靠什么生活,也没有问。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说的事。

    他只知道夏树的房间从不让人进。

    有几次他路过,门虚掩着,能瞥见墙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纸片。但他没仔细看。那是别人的隐私。

    直到那天晚上,笑声,呓语,和那句“你没看见吗”。

    第二天早上,叶俊在洗漱的时候听见隔壁的门开了。他含着牙刷探出头,看见夏树穿戴整齐,站在走廊里。淤青还在额角,但已经被创可贴盖住了。

    “早。”夏树说,语气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

    “昨晚吵到你了?不好意思。”夏树挠了挠头,“做噩梦了。”

    叶俊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没事。谁还没个做噩梦的时候。”

    夏树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笑容里没有昨晚那些诡异的东西。

    “我去买早餐。给你带一份?”

    “不用,我……”

    “牛肉面?”夏树已经往楼梯走了,“那家老字号,我请你。”

    叶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

    他想,也许真的是噩梦吧。

    谁还没个做噩梦的时候呢。

    那天的牛肉面,夏树吃得很慢。

    叶俊注意到他总是在看窗外。面馆的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主干道,车流不息。没什么特别的。

    “你在等什么人?”叶俊问。

    夏树收回目光,摇摇头:“没有。只是习惯。”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叶俊,你相信一个人可以凭空消失吗?”

    叶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夏树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上一秒还在你面前,下一秒就没了。不是死了,不是离开了,就是……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叶俊想了想:“你是说失踪?那肯定有原因,警察会……”

    “警察找不到。”夏树打断他,“所有人都找不到。就好像整个世界把她遗忘了。只有我记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但叶俊听出了那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很深,很沉,像一口井。

    “你女朋友?”他试探着问。

    夏树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叶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三年前。红雨那天。”

    叶俊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红雨。

    他当然记得。

    三年前的那天,整个城市都被那场诡异的暴雨笼罩。雨水是暗红色的,像稀释过的血。所有人都躲在家里,隔着窗户看天空像被撕裂的伤口一样往下淌。后来专家说是工业污染导致的异常降水,没事,已经处理了。再后来就没人提了。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新的事情发生,没人会记住一场三年前的雨。

    但叶俊记住了。因为他记得那天他正在加班,从写字楼的落地窗往外看,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红色雾气里。街上的行人在跑,汽车在按喇叭,有人在哭喊。他站在二十二层的玻璃后面,觉得那一切都像一场默片。

    然后他看见有一个人站在街心,仰着头,张着双臂,一动不动地淋着雨。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因为下一秒同事就拉上了窗帘,说别看了,怪吓人的。

    “你也在?”夏树问。

    叶俊回过神,点点头:“在。谁不在呢。”

    夏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叶俊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之后,她就消失了。”他说,“我们当时在一起,在公园里。雨来得很快,我们跑着找地方躲。她跑在前面,回头冲我喊,快点,快点……然后她就没了。”

    “没了?”

    “没了。”夏树重复了一遍,“就那么消失了。我跑过去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的水洼,红色的。我喊她的名字,喊了很久,一直喊到雨停。后来警察来了,问我是不是嗑药了。我说没有,我说我女朋友消失了。他们不信。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叶俊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知道我没疯。”夏树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出奇,“我知道她还存在。在某个地方。只要我找到她。”

    “怎么找?”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的时候,他把筷子放下,忽然说了一句:

    “叶俊,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你别害怕。”

    叶俊心头一跳:“什么奇怪的事?”

    “比如……”夏树想了想,“比如说一些奇怪的话,做一些奇怪的举动。你只要记住,我没疯。我只是……”

    他顿住了。

    “只是什么?”

    夏树看着他,忽然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叶俊看见了那天晚上见过的那种东西——疲惫,和怜悯。

    “只是比这个世界,更清醒一点。”

    那天之后的日子,像被复制粘贴一样流过。

    叶俊继续上班,夏树继续待在房间里。偶尔在走廊遇见,点点头,说几句话。夏树没再提过红雨的事,也没再提过那个消失的女孩。但叶俊开始注意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

    比如夏树从来不让他进房间。

    比如夏树出门的时间很有规律——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无论刮风下雨。

    比如夏树的手机从来不响。他像是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泡泡里。

    有一天叶俊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着黑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夏树的声音。

    他站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夏树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那语气不像是在打电话——没有停顿,没有回应,只是在倾诉。叶俊想起那天晚上的笑声,后背有点发凉。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往上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看见了夏树。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背对着楼梯,对着窗外轻声说着什么。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俊想悄悄走过去,但地板又响了。

    夏树转过身。

    他的表情让叶俊想起那天晚上的场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亮得吓人。但这一次,他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叶俊,看了几秒,然后说:

    “你回来了。”

    “嗯。”叶俊应了一声,飞快地往自己房间走。

    “叶俊。”

    他停住。

    夏树站在窗户前,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轻声说:“你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叶俊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夏树歪了歪头,“你确定你现在看见的、听见的、感觉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叶俊沉默了几秒,然后勉强笑了一下:“你这话问得……跟哲学课似的。”

    夏树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叶俊,看了很久,然后说:

    “算了。晚安。”

    他转身回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叶俊站在原地,心跳得有点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也许是夏树的眼神,也许是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也许是月光把一切都照得不太真实。

    他回到房间,锁上门,打开所有灯。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浅。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歌。歌声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那是一周之后的事了。

    叶俊下班回来,发现夏树站在楼下的巷子里,仰着头,看着天空。

    那天天气很好,傍晚的天空被晚霞染成橙红色,像一幅画。夏树就站在画下面,一动不动。

    “夏树?”叶俊走过去。

    夏树没有反应。他的眼睛盯着天空,瞳孔里映着那片橙红。

    “你在看什么?”

    “今天的颜色。”夏树说,声音很轻,“和那天一样。”

    叶俊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

    “红雨那天。”夏树收回目光,看着他,“也是傍晚。也是这个颜色。只是雨落下来的时候,它就变了。”

    他笑了笑,然后转身往楼道走。

    叶俊跟上去,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一起上楼,一起走到三楼。夏树在门口站住了。

    “叶俊。”

    “嗯?”

    “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夏树没看他,盯着自己的房门,“你会记得我吗?”

    叶俊皱眉:“说什么呢?”

    “就是问问。”夏树转过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净,很温和,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你是个好人。认识你很高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叶俊面前关上。他站在走廊里,听见门锁咔哒一声。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被敲门声惊醒。打开门,是房东太太。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平时没什么表情,今天脸上却有一种奇怪的兴奋。

    “小叶啊,你那个邻居呢?”

    叶俊揉揉眼睛:“夏树?怎么了?”

    “警察找他。”房东太太压低声音,“昨晚有人报案,说看见他从天台往下扔东西。一袋子红呼呼的,不知道是什么。保安上去看,人不在,房间也空了。警察让我来问问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叶俊愣住了。

    他转身跑向夏树的房间。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

    墙上那些照片和纸条还在,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但房间中央空荡荡的——床不见了,桌子不见了,衣柜不见了。只有地上散落着一些纸片,像是匆忙间遗落的。

    他捡起一张。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孩,长发,白裙子,站在阳光下笑。照片背面用黑色的笔写着一行字:

    “在红雨和阳光一起出现的地方等我。”

    叶俊攥着那张照片,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身后房东太太絮絮叨叨的声音,忽然想起了夏树那天晚上说的话:

    “你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叶俊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捡起那张照片的时候,在距离这座城市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走。

    那个人是夏树。

    他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公路两旁是荒芜的田野,杂草丛生,偶尔有几棵枯死的树。天空是灰色的,像蒙着一层脏兮兮的布。

    他走了很久。从凌晨走到中午,从中午走到傍晚。

    傍晚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公路在前面断了。断口处是一片雾气,灰白色的,浓得看不见里面有什么。雾气缓缓地涌动,像是活着的。

    夏树站在断口前,看着那片雾气。

    他没有犹豫。他迈开脚步,走进了雾里。

    雾很冷。冷得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皮肤。他眯起眼,往前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方向。

    然后雾散了。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空地的尽头有一堵墙。墙很高,看不见顶,向两边延伸到视线尽头。墙上有一扇门。门是黑色的,很大,像是某种古老建筑的入口。

    门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瘦,高,穿着灰色的袍子,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个小小的灯泡。

    “欢迎。”老人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夏树耳朵里,“欢迎来到真正的世界。”

    夏树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笑了。

    “你不问我是谁?”

    “你是谁?”

    “我叫海涅德。”老人歪了歪头,那动作让夏树想起某种鸟类,“你可以叫我……引路人。”

    夏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雅在哪里?”

    海涅德的笑容加深了。

    “小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东西,“你很执着。这很好。执着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她在哪里?”

    “在里面。”海涅德侧过身,指向身后那扇巨大的黑门,“穿过这扇门,你会看见很多世界。你会在其中一个世界里找到她。”

    夏树走向那扇门。

    “等等。”海涅德叫住他。

    夏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吗?”

    “你说过了。很多世界。”

    “没错。很多世界。”海涅德慢慢踱到他身边,“但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你能看见这扇门?为什么三年来你一直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夏树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海涅德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期待。

    “因为你觉醒了。”海涅德轻声说,“三年前那场雨,你被淋到了,对吗?”

    夏树没有说话。

    “那场雨改变了一些人。”海涅德继续说,“让他们能看见世界的另一面。但他们只是看见。你不一样。你除了看见,还能……”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还能听见。对吗?”

    夏树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能听见她的声音。你能听见那个世界的声音。”海涅德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这意味着你不是普通的觉醒者。”海涅德的眼睛亮得惊人,“你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夏树看了他几秒,然后问:

    “被谁选中?”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着,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夏树转过身,走向那扇门。

    他的手触碰到门板的时候,门自动打开了。门后面是一片黑暗。纯粹的,没有边际的黑暗。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步。

    “夏树。”海涅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住,在门后面,你所相信的一切,都会成真。”

    夏树没有回头。他走进了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他只是一直往前走,往前走,直到——

    光。

    他看见了光。

    那光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点,在他前方很远的地方。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把他整个人都吞没。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一片废墟上。

    天空是灰红色的。不是傍晚那种橙红,而是像淤血一样的暗红。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病态的颜色。

    脚下是碎石和瓦砾。倒塌的建筑,扭曲的钢筋,破碎的玻璃。远处有一些巨大的轮廓,像是被什么力量撕碎的高楼。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腐烂的肉。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笑。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种诡异的合奏。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跪在一片空地上,背对着他。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夏树走过去。

    走到那人身后三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因为那人不是一个人。

    他的背上,长着另一张脸。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从脊椎的位置长出来,皮肤和男人的皮肤连在一起,眼睛睁着,嘴巴张着,正在发出一种嘶哑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男人察觉到身后有人。他转过头。

    那是一张扭曲的脸。眼睛突出,嘴角咧到耳根,脸上糊满了不知道是血还是泪的液体。他看见夏树,忽然笑了。

    “新来的!”他喊起来,声音尖锐刺耳,“新来的!哈哈哈哈!又有新来的了!”

    他站起来。动作很奇怪,像是关节的方向和正常人不一样。他的背上,那张女人的脸也跟着转过来,盯着夏树。

    夏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怕?”男人歪着头,“你怎么不怕?所有新来的都怕!都会哭!都会跑!你怎么不跑?”

    “我为什么要跑?”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背上的女人脸也跟着抖动。

    “好!好!有胆量!”他收住笑,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这是……”男人张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这是地狱。”

    夏树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说:

    “这不是地狱。”

    男人又愣住了。

    “地狱是有罪的才来。”夏树说,“我没有罪。我只是来找人的。”

    说完,他绕过那个男人,继续往前走。

    ***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等夏树走远了,他才忽然喊起来:

    “找人!他说找人!哈哈哈哈!他说他来找人!”

    笑声在废墟上回荡,很久很久。

    夏树在这片灰红色的天空下走了三天。

    他找到了水——一种装在破碎容器里的、淡红色的液体,喝起来有铁锈味,但能解渴。他找到了食物——一些包装破损的压缩饼干,不知道过期多久了,但能吃。他找到了可以睡觉的地方——半倒塌的建筑里,避风的角落。

    他找到了很多人。或者说,很多曾经是人、现在不知道还算不算人的东西。

    有的像他第一个遇见的那个男人一样,身上长着多余的器官。有的可以把自己的四肢拧成麻花再松开,像是在炫耀什么。有的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有的一直在跑,一边跑一边喊,喊的是什么,夏树听不懂。

    没有人攻击他。他们只是看着他,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面无表情。

    第三天傍晚,他遇见了一个说话正常的人。

    那是一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见夏树走过来,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新来的?”她问。

    夏树点点头。

    “走了几天了?”

    “三天。”

    女人打量着他,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

    “还没疯?”她说,“不错。有些人进来第一天就疯了。”

    夏树没说话。

    女人拍拍身边的石头:“坐一会儿?”

    他坐下了。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怕我也是疯子?”

    “你是吗?”

    女人想了想:“可能吧。在这里待久了,谁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疯。”

    她把手里的书递给夏树。那是一本没有封面的书,纸张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这是我从一个死人手里捡的。”她说,“里面有句话,我一直记得——‘当所有人都疯了的时候,清醒本身就是一种疯狂。’”

    夏树接过书,翻了几页。字迹确实看不清了。

    “你在这里待多久了?”他问。

    女人想了想:“不知道。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日历,没有时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她笑了笑,“也可能一辈子。”

    夏树把书还给她。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女人摇摇头:“没人知道。这里只有进来的门,没有出去的。”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来找人?”

    夏树看着她。

    “每个进来的人都有理由。”女人说,“大部分人是为了逃。少部分人是为了躲。极少数人……”她顿了顿,“是为了找。”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走路的样子。”女人指了指他的腿,“你每一步都很确定。你不是在逃,你是在往某个地方走。”

    夏树没说话。

    女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往东走。”她说,“那边有一座山。山里有一片光。我听人说,那里有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女人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灰红色的天空下越来越远。

    “不知道。”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也许是你想找的。也许不是。但总比待在这里强。”

    夏树看着她消失在废墟的尽头,站起来,往东走。

    又走了两天,他看见了那座山。

    山不高,但在一片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山上确实有光——一种淡淡的、金色的光,和灰红色的天空格格不入。

    他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三年来每一个夜晚都在他脑海里回响。

    “夏树。”

    他停住了。

    “夏树,过来。”

    他抬头。山腰的一块平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长发,白裙子,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芒里。

    小雅。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三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你是真的吗?”他问。

    小雅笑了。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干净,温暖,像阳光。

    “你觉得呢?”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的每一寸轮廓。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手穿过了她。

    小雅的身影波动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我不是真的。”她说,声音轻轻的,“但我也不是假的。”

    夏树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是你记忆里的我。”小雅继续说,“是你心里那个永远不想忘记的人。所以你在这个世界看见了我。因为你想看见。”

    夏树沉默着。

    “海涅德说,在这里,你所相信的一切都会成真。”小雅走近一步,站在他面前。明明是一团光,一个影子,但夏树觉得她真的就在那里,“你相信我存在,所以我存在。”

    “那你……”夏树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存在吗?”

    小雅看着他。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一样,温柔,明亮,藏着一点点调皮的笑意。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我真的在某个地方等你。也许我只是你幻想出来的。但这不重要。”

    “什么重要?”

    小雅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脸。她的手指是凉的,像风,像月光,像记忆里一切留不住的东西。

    “重要的是,你愿意为了我,走到这里。”

    她笑了。笑容里有泪光闪烁。

    “夏树,你真的很傻。”

    夏树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是啊。”他说,“我很傻。”

    他们站在金色的光芒里,面对面站着。身后是灰红色的天空,是扭曲的废墟,是这个不知道是地狱还是梦境的世界。

    但此刻,夏树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小雅问。

    “找你。”

    “如果找不到呢?”

    “继续找。”

    “如果永远找不到呢?”

    夏树想了想。

    “那就永远找。”

    小雅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那些泪珠在空中散开,变成点点金光,消失不见。

    “你真的很傻。”她又说了一遍。

    “你以前就说过了。”

    “说多少遍都不够。”

    他们笑了。

    然后小雅的身影开始变淡。

    “时间到了。”她说,“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你得往前走。”

    “你还会出现吗?”

    小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用那种温柔的眼神,一直看,一直看。

    “在红雨和阳光一起出现的地方等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我会的。”

    金光消散了。

    夏树独自站在山腰,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平地。灰红色的天空压在头顶,风吹过废墟,带来远处若有若无的哭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触碰小雅的那只手。

    掌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滴泪。金色的,温热的,像刚从某个人的眼睛里落下来。

    夏树攥紧拳头,把那滴泪握在掌心。

    然后他继续往山上走。

    山的那一边,是另一片废墟。

    但不一样的是,这片废墟里有活人。

    不是之前遇见的那些疯子,是真正的人——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生着一堆火。火是橙红色的,正常得让夏树觉得不真实。

    他们看见夏树从山上下来,都抬起头。

    其中一个站起来,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疤,眼神警惕。

    “你是谁?”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们,看着那堆火。

    “问你话呢!”

    “夏树。”他说,“我叫夏树。”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摆摆手:“过来吧。”

    夏树走过去,在人群边缘坐下。火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让他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新来的?”旁边一个年轻人问。

    夏树点点头。

    “从山那边过来的?”

    又点点头。

    年轻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山那边?那边不是……”

    “是什么?”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和中年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那边是疯子的地盘。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正常出来的。你是第一个。”

    夏树没说话。

    “你怎么做到的?”

    夏树想了想。

    “因为我要找人。”

    中年男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悲哀。

    “找人?”他重复了一遍,“这里每个人都在找什么。找出口,找食物,找活下去的办法。”他顿了顿,“但找人的,你是第一个。”

    “你们呢?”夏树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中年男人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夏树看不懂的东西。

    “等死。”他说,“除了等死,还能干什么?”

    沉默。

    火堆噼啪作响。灰红色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死寂的颜色。

    “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夏树问。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你知道吗,我刚来的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后来我明白了——问这个问题没用。重要的是活下去。”

    “活多久?”

    “能活多久活多久。”

    夏树点点头,没再问。

    他坐在火堆旁,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小雅的脸,是她温柔的声音,是她落下的那滴泪。

    掌心还残留着那滴泪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了海涅德的话:

    “在门后面,你所相信的一切,都会成真。”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相信什么?

    他相信小雅存在。相信她能回来。相信那个“红雨和阳光一起出现的地方”存在。

    那么,这一切就会成真吗?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火堆。

    火光照在他脸上,跳跃着,变幻着。他忽然觉得,这火光和那滴泪的温度有点像。

    都是温热的。

    都是活着的。

    远处又传来了哭声。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哭什么。在这个世界里,哭和笑早就分不清了。

    但夏树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火,想着她。

    叶俊再见到夏树,是一个月之后了。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出租屋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卫衣,肩膀瘦削,站得笔直。

    叶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慢慢走过去。

    走到那人身后三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夏树?”

    那个人转过身。

    是夏树。瘦了,黑了,眼眶深陷,但眼睛亮得吓人。他看着叶俊,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干净,温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俊。”他说,“好久不见。”

    叶俊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树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我来拿点东西。”他说,“拿完就走。”

    “拿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叶俊,看了几秒,然后说:

    “你瘦了。”

    叶俊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你呢?”他说,“你这一个月去哪儿了?”

    夏树想了想:“一个很远的地方。”

    “什么地方?”

    夏树没有回答。他越过叶俊,往巷子里走。叶俊跟上去。

    他们一起上楼,一起走到三楼。夏树在自己门口站住,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

    门里面还是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墙上那些照片和纸条还在,但已经落了灰。

    夏树走到墙边,开始一张一张地摘那些照片。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叶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夏树。”

    “嗯?”

    “你到底……去了哪里?”

    夏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摘照片,一张一张,叠好,放进口袋里。

    摘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小雅的单人照。她站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夏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也摘下来,和其他的叠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他转过身,看着叶俊。

    “叶俊,”他说,“你还记得我那天问你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叶俊沉默了。

    夏树笑了笑。

    “我去的地方,比这个世界更真实。”他说,“也更不真实。在那里,你所相信的一切,都会成真。”

    他走到门口,站在叶俊面前。

    “我要走了。”他说,“这次是真的走。”

    “去哪儿?”

    夏树想了想。

    “去找一个地方。一个红雨和阳光一起出现的地方。”

    他伸出手,拍了拍叶俊的肩膀。

    “你是个好人。”他说,“活下去。”

    然后他转身,走向楼梯。

    叶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他想喊住他,但不知道该喊什么。他想追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

    最后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跳下床,跑到隔壁。

    门开着。

    房间空了。

    墙上那些照片,那些纸条,那些层层叠叠的、写满同一个名字的纸片,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四面白墙,和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叶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房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干净,温暖,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住过。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想起夏树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活下去。”

    他站在阳光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关上门,去上班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几百公里之外,有一个人正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那个人是夏树,背着一个小小的包,口袋里装满了照片。

    天空是蓝色的。真正的蓝色,有云,有太阳。

    他走在阳光下,一步一步,往某个他不知道但相信存在的地方走。

    口袋里那些照片紧贴着他的胸口。隔着布料,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

    温热的。

    活着的。

    像她的泪。

    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小雅。”他轻声说,“等我。”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吹向远方,吹向那片他即将抵达的、不知道是希望还是绝望的旅途。

    远处,天边有一抹淡淡的红色。

    像雨,又像阳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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